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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尋蹤,亂葬崗下護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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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尋蹤,亂葬崗下護影子

天還未亮。山谷裏的霧氣最重的時候,草廬的竹門被輕輕推開。

離凈背著一只半舊的藥簍,一身布衣,踏著晨露走出了院子。經過客房時,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房間裏的呼吸聲很輕,透著一股刻意壓抑的綿長。他知道她醒著,甚至知道她正靠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既然她選擇了不告別的體面,那他就給她這份體面。離凈擡起頭,看了一眼東方將白的天際,神色淡然地走進了茫茫晨霧中,向著深山采藥去了。

這一走,便是完美的錯過。一炷香後。銀霜推開房門,看著空蕩蕩的院落,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是失落?是慶幸?或許都有。

但這些情緒轉瞬即逝,很快就被堅毅所取代。她緊了緊身上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了她七日安寧的世外桃源,轉身走向了溪谷盡頭的結界出口。

穿過那層像水波一樣蕩漾的透明結界,就像是穿過了一道生死門。前一步,還是鳥語花香、四季如春。後一步,狂暴的風雪瞬間呼嘯而來。「呼!」外界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冰碴,像無數把小刀刮在臉上。溫度驟降,刺骨的寒意瞬間凍透了她單薄的戰袍。

銀霜被吹得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穩住了身形。她深吸一口這充滿土腥味和血腥氣的冰冷空氣。這才是現實。這才是她該待的地方。

「玄默……」銀霜低下頭,在那片被風雪覆蓋的亂石堆中焦急地尋找著。沒有腳印。幾天幾夜的大雪早就掩蓋了一切痕跡。她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就在她即將絕望的時候,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上。在樹幹背風的一側,有一塊不起眼的樹皮被剝掉了。

而在那裸露的木紋上,有一道早已幹涸發黑的血痕。那血痕畫得很潦草,像是不經意蹭上去的,但形狀卻是一個極其特殊的符號——「半輪殘月」。

那是死士營專用的求生暗號。殘月缺口朝東南。「東南……亂葬崗。」銀霜的手指顫抖著撫摸過那道血痕,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又在下一秒被風凍結在臉上。

這是玄默留下的。他還活著!或者至少……在他被抓走或者引開追兵之前,他還活著,並且給她留下了路標!

「等我。」銀霜猛地擦幹眼淚,將墨玉指環抵在心邊親吻了一下,隨後拔出背後的長劍,眼神變得如狼一般狠戾。她頂著漫天風雪,義無反顧地朝著東南方向的死地沖去。

那個柔弱的病人銀霜,留在了桃花源。此刻走在風雪裏的,是去索命的女王。日上三竿。桃花源裏依舊暖陽和煦。敏敏端著剛熬好的藥湯,輕輕敲了敲客房的門。「銀霜姑娘?該喝藥了。」沒有回應。

敏敏等了片刻,推門而入。房間裏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住過。桌上那盞安神燈已經熄滅了,而在空的藥碗下,壓著一封信。敏敏嘆了口氣,走過去拿起信。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了腳步聲。

離凈背著滿滿一簍新鮮的藥草回來了。他放下藥簍,正要洗去手上的泥土,就看到敏敏拿著信從客房裏走出來。「她走了?」離凈沒有擡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麽。

「走了。」敏敏將信遞給他,「留給我的,但也有一句是給你的。」離凈擦幹手,接過信展開。字跡狷狂有力,透著一股錚錚鐵骨之氣,與八百年前那個只會寫簪花小楷的少女判若兩人。他略過了前面那些客套的感謝,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後那一行沒有署名的話上。

「願神明永如桃花般潔凈,莫再染塵埃。」離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許久。塵埃嗎?他擡起頭,看向窗外那片燦爛的桃林。八百年前,他因為嫌棄這世間的塵埃,最終卻死在了最臟的爛泥裏;如今,他學會了與泥土為伴,那個人卻祝他永遠潔凈。

「真是個……傻姑娘。」離凈輕輕搖了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卻釋然的笑意。他將信仔細折好,收入袖中。「敏敏。」離凈轉身,看著站在門廊下的妻子,眼神逐漸發生了變化。

那種閑雲野鶴般的散漫褪去了,取而邊代之的是一抹久違的、鋒利如劍的寒芒。

「我可能要出門幾天。」敏敏沒有驚訝,也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從他那陡然鋒利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離凈看著窗外,語氣很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去討一筆債。有人借著我的名義,在那裏裝神弄鬼了八百年。這筆爛賬,也該算算了。」

而且,他也不能真的看著那個傻姑娘,就這樣拿著把破劍去送死。畢竟,她手裏的那枚戒指,還挺象樣的。敏敏看著他的側臉,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為了她敢與天道為敵的九尾狐王。她沒有勸阻,沒有擔憂,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叮囑都沒有。

她只是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指尖輕輕撫平他襟口的褶皺,就像每一個深信丈夫無所不能的妻子一樣,溫柔地笑了笑。「好的。」簡單的三個字,是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最堅定的支持。

家裏有我,你且去戰。

「好。」離凈點頭。下一刻,白衣勝雪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草廬重新恢覆了寧靜。敏敏轉身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房,又看了看桌上那盞熄滅的安神燈,輕聲道:「風起了。」

地點:銀月崖領地邊緣亂葬崗

風雪越發大了,像是要將這天地間最後一點生氣都抹去。亂葬崗是一片死地。這裏到處都是殘垣斷壁,焦黑的樹幹像厲鬼的手指伸向天空。地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而在積雪之下,掩埋著無數具無名屍骨。

「玄默……」銀霜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每走一步,她的心就沈一分。這裏剛剛發生過慘烈的戰鬥。雪地上到處都是殘破的兵器碎片,還有被撕裂的血衣衛戰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即使是呼嘯的北風也吹不散。她順著那些斷斷續續的「殘月」暗號,一路向深處尋去。暗號越來越模糊,血跡也越來越黑。這意味著留暗號的人,傷勢正在急劇惡化,甚至可能已經……「不……不會的。」銀霜咬著牙,強行壓下心頭湧起的恐懼。她握緊了手中的劍。那個傻子命那麽硬,八百年都熬過來了,怎麽可能死在這裏?

「嘩啦……」就在這時,前方的一處塌陷的土坑裏,突然傳來一聲異響。像是受傷的野獸在挪動身體,又像是瀕死之人的喘息。銀霜渾身一震,立刻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向那個土坑靠近。土坑邊緣堆滿了積雪和碎石。而在坑底,蜷縮著一個被大雪覆蓋了一半的黑色身影。那身影一動不動,若不是周圍的雪被身上散發出的微弱熱氣融化了一些,簡直就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

「玄默?」銀霜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風雪中顯得破碎而顫抖。沒有回應。銀霜的心臟猛地縮緊,她再也顧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滑進土坑,伸手想要去扶那個身影。「玄默!是你嗎?」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那人肩膀的一瞬間。

那個原本「死去」的身影突然暴起!一道淩厲至極的刀光,帶著垂死掙紮的兇戾,直直地劈向銀霜的咽喉。

快!準!狠!這是死士的本能。哪怕意識全無,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只要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也會自動做出最致命的反擊。「是我!」銀霜驚呼一聲,本能地向後仰倒,那把卷刃的長刀貼著她的鼻尖擦過,削斷了她幾縷長發。那個黑影一擊不中,並沒有停手。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整個人合身撲上來,死死掐住了銀霜的脖子。「呃……」銀霜被按在雪地裏,呼吸瞬間困難。

她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是玄默。但他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了。他那張平日裏總是隱忍、順從的臉,此刻布滿了猙獰的血汙。雙眼赤紅如血,瞳孔喚散,裏面沒有一絲理智,只有無盡的殺意和恐懼。

這七天七夜,他在這亂葬崗裏不知道殺了多少波追兵,精神早已崩潰,只剩下了這副殺戮的軀殼。「玄默……咳咳……是我……」銀霜艱難地掙紮著,雙手抓住他如鐵鉗般的手腕,試圖喚醒他,「看清楚……我是銀霜……」

但玄默根本聽不見。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像是要將眼前這個「敵人」徹底掐死。銀霜的視線開始模糊,窒息感讓她眼前發黑。她不能還手,更不能傷他。在這生死關頭,她猛地想起了什麽。她松開了一只掙紮的手,拼命地將左手舉到了玄默的眼前。「看……戒指……」銀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枚墨玉指環抵在了他的眉心。

冰冷的玉石觸碰到滾燙的皮膚。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玄默那雙赤紅瘋狂的眼睛,在觸碰到那一抹熟悉的墨色時,猛地凝滯了一下。那枚指環,是他親手磨的。每一個弧度,每一道紋路,他都爛熟於心。那是他八百年的執念,也是他灰暗生命裏唯一的光。

「戒……指……」玄默嘶啞地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他眼中的血色開始退去,取而邊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迷茫,隨後是潮水般湧來的清醒與恐懼。

「主……子?」玄默看清了身下的人,看清了那張因為窒息而漲紅的臉。他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松開,整個人驚恐地向後彈開,重重地撞在土坑壁上。

「屬下……屬下該死!」玄默跪在雪地裏,渾身劇烈顫抖。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指縫間銀霜的斷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絕望。他差點殺了她。他差點親手殺了他用命去守護的神。

銀霜爬起來,一把抱住了那個還在不斷後退、瑟瑟發抖的男人。「沒事了……玄默,沒事了。」銀霜緊緊抱著他,感覺到懷裏的軀體冷得像冰,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是我來晚了。」銀霜的眼淚落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滾燙的溫度終於喚回了他最後一絲神智。

「主子……快走……」玄默在她的懷抱裏,並沒有感到安心,反而更加焦急。他掙紮著想要推開她,聲音微弱卻急促:

「有埋伏……他們……用我做餌……這是陷阱……快走……」話音未落。「嗖!」一支響箭帶著刺耳的尖嘯聲,沖破風雪,在亂葬崗的上空炸開。

緊接著,四周原本死寂的雪地裏,突然鉆出了無數黑影。厲梟的血衣衛。他們已經在這裏埋伏了整整三天,就像耐心的獵人,終於等到了銀霜這只自投羅網的獵物。

「哈哈哈!果然不出大人所料!」風雪中傳來追兵統領得意的狂笑聲,「只要這只黑狗還有一口氣,女王陛下就一定會來送死!」銀霜擡起頭,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刀光。她沒有驚慌,也沒有逃跑。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裏的玄默,將那具殘破的身軀護在自己身後。她擦掉了嘴角的血跡,拔出了身側的長劍,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比風雪更加寒冷。

「想拿他做餌?」銀霜冷笑一聲,劍鋒直指蒼穹。

「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一副好牙口,吞得下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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