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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nerd[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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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nerd

“什麽?你不能搬去他們家住!”

瓦萊麗把手裏的小鏡子扣在桌上,轉過身來瞪著他,他能感受到頭頂上那道堪稱炙熱的視線,萊賽爾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倔強地接著寫紙上的數學題,他才剛剛有點思路呢。

“答案是A。”她指著那道題,“你應該換一個公式。”

“你真討厭!”萊賽爾放下鉛筆,回瞪著她,“我就快算出來了。”

她沒有理會他,只是又重申了一遍不能搬去霍爾家住,因為他們家的雷德蒙是個混蛋,曾經和橄欖球隊的人一起霸淩過萊賽爾。

萊賽爾住過去就完蛋了。

萊賽爾也不想搬過去,如果他有選擇的話。

他快要付不起瓦倫的賬單了,醫院的消費遠遠超乎他的想象,前幾天他用爸爸攢給他上大學的錢交了房租,不過那些錢也沒法用太久,萊賽爾本來打算結束自己的學業,去找第三份兼職,或者去站街,還能輕松點。

他拿起橡皮把紙上寫錯的公式擦掉,將橡皮屑刮到一邊,慢吞吞地說:“不用擔心,霍爾家挺好的,他們是我媽媽的朋友。”

盡管媽媽去世後他們就不怎麽聯系了,而且不聯系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十年。說實話,他有點搞不懂為什麽他們願意收留他,瓦萊麗說有錢人就是這樣的,想到什麽就能幹什麽。他們家有好幾套房子,還給兩個孩子分別買了車,只是為了方便他們上下學。

萊賽爾嫉妒有錢人。

“我不喜歡他們。”瓦萊麗說,“你可以來我們家住。”

“我不去!”萊賽爾把手擋在身前胡亂揮舞,瓦萊麗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對她們家沒什麽意見,只是瓦萊麗家是素食主義者,而且她們總喜歡在餐桌上談論一些令人不安的政治問題。

萊賽爾去她們家玩過幾次,每次回家後都要纏著瓦倫給他加餐。

相比之下,也許霍爾家是更好的選擇。

~*~

艾薇是瓦倫的主治醫生,也是雷德蒙的媽媽。

她帶著萊賽爾看了家裏的幾間客房,讓他選一個喜歡的住,他們家大得像宮殿一樣,萊賽爾惶恐不安地隨手指了一間,她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背,帶著他在屋裏轉了幾圈,還喊來雷德蒙幫忙搬他的行李。

萊賽爾真的嚇壞了,艾薇仿佛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而她的親兒子正在母親的壓迫下忙來忙去。

雷德蒙明明只比他大了兩三歲,卻比他高出一個頭,他平時在走廊上見到萊賽爾,總是斜眼看他,一副恨不得捏死他的樣子。

現在他正抱著萊賽爾的兩個箱子,惡狠狠地盯著他,擦著他的肩徑直走向他的房間。

萊賽爾甚至能聽見箱子砸在地上發出的哐哐聲。

他坐立不安地和艾薇聊了幾句,就找借口沖向客房,祈禱自己的東西沒有被砸壞。

箱子完好無損地立在屋裏,他松了口氣,四周看不見雷德蒙的身影,他在屋裏掃視了一圈,雷德蒙提著幾個包從門外冒出來。

萊賽爾下意識後退半步,雷德蒙貼著墻放下包,轉過身看著他。

“你好。”他說,“我叫雷德蒙。”

他說完就伸出手給萊賽爾握,萊賽爾的手又熱又汗津津的,不過雷德蒙可能沒註意到,他們握完手後,雷德蒙甚至都沒在褲子上擦一擦。

“我是萊賽爾。”

他禮貌地回應道,不知道雷德蒙想幹什麽。

“我知道,媽媽介紹過了。”

雷德蒙說這話時仔細地盯著他,好像是在提醒萊賽爾這是他的家,客人不應該要求主人幫忙搬東西。

又不是萊賽爾要求他幫忙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萊賽爾有點生氣的說,“抱歉我這麽客氣。”

雷德蒙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看著萊賽爾,仿佛想拉開門把萊賽爾從二樓甩下去,不過他最終什麽也沒做,只是打開門繼續搬著行李。

萊賽爾開始後悔帶了這麽多東西。

~*~

萊賽爾和媽媽一樣,都會一點魔法。

有魔法的感覺和糖吃多了的感覺很像,身體裏有一股到處亂竄的力量,和同齡人比起來,他總是顯得更活潑,而且是無法控制的活潑。

他還記得小時候媽媽端著飯碗,追在他後面餵他,他則一邊大叫一邊在屋裏到處跑,他身邊的東西全都失去重力般懸浮在空中,等他跑遠後,又全部摔在地上。

小孩子是惡魔。媽媽總是這樣說,萊賽爾喜歡在這個時候跑進她的懷裏,親吻她的額頭,告訴她自己很愛她。

小孩子是天使。媽媽更多的時候會這樣說。

爸爸對魔法沒什麽意見,他知道的時候只是從微波爐裏取出熱面包,然後說萊賽爾會永遠搞不懂物理。

萊賽爾長大了才發現,搞不懂的事情不止是物理。

人類為什麽這麽脆弱,任何一點事都能傷害到人類,大多數人會默認自己到了年紀才會死,可死亡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他們應該多愛護自己一點。

媽媽離世的時候,爸爸守在棺材前,握著她的手,久久不願離開。

萊賽爾曾向他保證過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他絕不允許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他躺在床上,意識通過魔法懸浮在瓦倫身邊,沒人能從他手裏帶走瓦倫,哪怕是死神也不行。

萊賽爾一定要喚醒他。

~*~

他已經連續半個月沒睡好覺了。

萊賽爾撐著頭,坐在靠近停車場的路口旁等著巴士,臨近聯賽,數學隊的訓練加時了,他趕不上平時那班巴士,只好等著下一班。

外面太熱了,陽光照得地面發燙,他靠在欄桿上,有些昏昏欲睡。

有人敲了敲欄桿,他擡起頭,看見雷德蒙歪著頭眨著眼睛。

“你想搭車回去嗎?”

他問道,萊賽爾一時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應該困惑。

“什麽?”他傻傻地問道。

“媽媽讓我們一起回去,我給你發過信息。”

“哦!”

萊賽爾站起身,才想起自己搬到霍爾家住了,霍爾家住在圖瓦的邊緣地帶,靠近保護區,學校的巴士一般不會開到那邊。

再說了,坐雷德蒙那輛酷炫科邁羅回家,這事兒可不是天天有。

“我們走吧。”

他走向雷德蒙的車,克制住自己內心的興奮,沒什麽好興奮的,萊賽爾一點兒也不喜歡雷德蒙。

雷德蒙的車裏一塵不染,還散發著某種不知名香水的味道。

雖然萊賽爾不小心在他車裏留了一點面包碎屑,雷德蒙也總是一臉恨不得打開車門把他推到街道上的表情,但他們還是平安到家了。

萊賽爾自認為那天過得還算不錯。

~*~

萊賽爾在自習課上又見到了雷德蒙。他不應該高興,可他確實高興。

雷德蒙抱著自己的課本,擡腳走進教室,萊賽爾朝他揮了揮手,他睜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萊賽爾這種瘦弱的小新生居然敢和他打招呼。

萊賽爾縮回胳膊,老實地盯著面前那道數學題。

雷德蒙像往常一樣坐到了他後面。他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就看見他了。

萊賽爾知道他總是看他,他剛開始不明白為什麽後腦勺總是會有兩道灼熱的視線,可能雷德蒙確實討厭他,不過他一般不會往這方面想,他更願意相信雷德蒙寫作業寫累了想看點什麽東西,而教室裏除了別人的後腦勺也沒什麽可看的了。

他扭過頭,決定要努力說幾句話。

“你也上這門課?”

“…對。”

雷德蒙說著,往西班牙語課本上亂寫一通,他寫得全是錯的,媽媽教過萊賽爾西班牙語,他那副很忙的樣子完全是裝出來的。

他不想和萊賽爾說話,可能是因為萊賽爾不夠酷,不夠強壯,還喜歡自討沒趣。而雷德蒙是高級生,學校的明星球員,還長著一雙吸引人的綠眼睛。

萊賽爾轉回身,甚至不能像自己想的那樣把頭往課桌上一埋,因為雷德蒙就坐在他身後。他只能坐在那裏默默地生著悶氣。

~*~

雷德蒙帶他去看爸爸了。他願意原諒雷德蒙欺負他的事,如果雷德蒙道歉的話。

~*~

“他知道你有魔法了!?”

瓦萊麗一掌拍在他的儲物櫃上,他急忙大叫了幾聲蓋住她的聲音,這可能有點尷尬,不過萊賽爾也沒辦法了。

瓦萊麗冷靜下來,甩了甩金發,毫不客氣地瞪著周圍任何一個敢看過來的人。

“你到底在想什麽?你應該抹掉他的記憶。”

萊賽爾從儲物櫃裏拿出一盒薄荷糖,這個薄荷糖不太好吃,但它的名字叫“little nerd”,萊賽爾是數學隊的,數學隊的人不會放過小呆子薄荷糖。

“我不想亂動別人的記憶。”他轉動鑰匙鎖上儲物櫃,“他保證過不會告訴任何人。”

“然後你就放他走了?他要是騙你怎麽辦?要是他現在已經告訴了別人怎麽辦?”

“冷靜點,就算他說了也沒人會相信的。”

瓦萊麗翻著白眼,還想再爭辯,萊賽爾給她倒了幾顆糖豆,她皺眉嚼著糖豆,不再說話了。

~*~

萊賽爾昨天從媽媽的筆記上找到一個新的魔咒,媽媽將它歸類在緊急咒語欄裏,就寫在止血咒下面,萊賽爾猜它能喚醒爸爸,他猜錯了,那是個縮小咒。

也許在花生醬杯快吃完的時候,縮小咒和止血咒一樣有用,可惜萊賽爾不是為了吃花生醬。

經過一天的搶救之後,他又恢覆了原樣。

不過他累壞了。他有一個習慣,他累的時候嘴裏非要嚼點東西,不然他的魔法就會失控。他不想失控,於是偷偷摸摸地從兜裏掏出那盒小呆子糖。

“別想在車裏吃那個。”

雷德蒙瞪著他威脅道,他現在的瞪眼沒有一開始嚇人了,不知道是不是萊賽爾每天像傻瓜一樣地揮手起作用了,還是他看習慣了,總之雷德蒙的威懾力下降了,萊賽爾今天非吃不可。

“我不會灑出來的,這個很安全。”

其實一點也不安全,雷德蒙一踩剎車,糖豆就全撒出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萊賽爾幹壞事的時候就喜歡這樣,這樣可以有效規避別人的怒火,還能讓別人感覺你很愧疚。

“嘿。”他想說你把面包碎屑清理得真幹凈,就像沒撒上去過一樣。

不過他最好別再刺激一個把頭往方向盤上撞的人,萊賽爾改口道:“我沒學過回收糖豆的魔法。”

洗車行的強力吸塵器五塊錢十分鐘,還挺貴的,雷德蒙忙著把座椅推前推後,還指揮他往哪吸,糖豆在吸管裏發出的聲音很好玩,但是他可不會傻到說出來。

雷德蒙很愛惜他的車,還掏出兩塊布說要擦一擦灰塵,萊賽爾接過了那塊布,盡管他沒看見灰塵。

媽媽曾說小孩子幹活就像貓蓋屎,三心二意的,這刨一下那刨一下就結束了,一點用也沒有。

雷德蒙很明顯不屬於這一類孩子,他幹活的時候可認真了,好像能從那些整潔的表面看見很多隱形的灰塵。

萊賽爾學著他的樣子,仔細擦著面前的儲物格。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直覺告訴他一定要拉開儲物格看一眼。

可能是魔法的原因,萊賽爾的直覺很少出現,但每次出現時都一定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爸爸出車禍前他曾勸告對方絕對不要開車,瓦倫聽了他的話,決定搭便車回家,於是車禍還是發生了。

萊賽爾盯著儲物格猶豫著,儲物格裏到底有什麽,聖誕禮物還是潘多拉的魔盒?

好奇心害死貓,萊賽爾天生就是只貓,他果斷地拉開儲物格。

一張疊起來的紙片飛了出來,他迅速撿起來展開閱讀,上面寫著交友申請,還有很多不同人的筆記,這簡直就像一封推薦信,雷德蒙一定花了很多心思,也很想和這個人成為朋友。

他不自覺用力,紙片被他抓得皺起來,到底是誰會讓雷德蒙花這麽多精力?

雷德蒙對他總是擺著一副臭臉,卻會為了討別人歡心寫這種蠢兮兮的信。

他不該嫉妒這個人,可他確實嫉妒。

雷德蒙沖過來,對他怒目而視,瞪得那麽狠,萊賽爾覺得自己的胸骨都要被那道目光碾碎了,他立刻重新審視之前認為雷德蒙總是對他擺臭臉的看法,因為那顯然是他的正常表情,現在這副模樣才稱得上怒氣沖沖。

雷德蒙從他手裏抽走那張紙,語氣生硬地讓他上車。好像他玷汙了這張紙一樣。

萊賽爾不想上車,他不想現在和雷德蒙共處一個狹小的空間內,那會讓他喘不上氣。雷德蒙甚至不想讓他在那張破紙上寫字,也就是說,他在他心裏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沒有艾薇,他們是不是一輩子都只能擦肩而過。

“你幫不了我。”

他聽見雷德蒙說,魔力在他體內發出小小的爆炸聲,萊賽爾就要失控了。

“這是寫給你的。”

“…什麽?”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雷德蒙,雷德蒙耳尖泛紅,一副希望天崩地裂的表情。

這是寫給他的!

萊賽爾或許永遠都不會承認,但這是他經歷過最浪漫的事。

“我願意!”

他蹦跳著說,雷德蒙咧著嘴,露出他們見面後的第一個微笑。

他笑起來真好看。

~*~

萊賽爾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覆生咒,山羊血,蛇卵,辣根,蕓香粉,五芒星陣,他已經準備了所有能準備的,瓦倫的眼球在眼皮下顫動著,不知道是無意識的生理反應,還是他掙紮著想要醒來,萊賽爾希望是後者,萊賽爾祈求是後者。

他從法陣中抽離自己的意識,就像從深海浮向海面。

有一瞬間,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感受到海水像繩索一般縈繞在他的頸部,他堅信瓦倫終有一天會醒來,但那一天怎麽才能到來呢?萊賽爾還要等待多久?

雷德蒙蹲在他的法陣外面,袖子在他臉上胡亂抹著。

他想告訴對方別抹了,也想說法陣已經沒用了,兩種想法同時強烈地冒出來,他不知道該說哪個,幹脆兩個都不說。

雷德蒙勾著他的上半身輕而易舉地拉起他,略顯別扭地給了他一個擁抱,他的肩膀抵在萊賽爾臉上,有點痛,不過足夠溫暖,萊賽爾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接受了這個有點苦澀的擁抱。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雷德蒙一遍遍說,一陣奇異的溫暖湧進他的心臟,雷德蒙可能覺得這種話既沒用又傻乎乎的,可他不知道這對一個會魔法的人有多麽重要。

信仰也是構成力量的一部分,一個人即使不相信這些假話,還是願意一遍遍說給別人聽,那這種力量就會成倍增長。

或許正如他所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第二天去上課的時候,瓦萊麗告訴他數學老師找他,萊賽爾下意識驚慌了一下,隨後他想起自己最近沒幹壞事,就揣著一肚子困惑跑去教師辦公室。

老師不在那裏,萊賽爾坐在她的位置上等了一會兒,還吃了她桌面上擺著的幾顆巧克力。他一直等到那塊巧克力在嘴裏融化,才撓著頭站起來,跑回教室。

還沒等他坐穩,瓦萊麗又告訴他剛剛學校廣播也在找他,他又跑去廣播室,路上還因為跑得太快左腳絆右腳摔了一跤,結果廣播室說找他的人剛剛離開。

萊賽爾完全搞不懂今天到底怎麽了。

他有點生氣地坐回椅子上,下定決心無論誰找他都不去了。

他打開那張數學卷子,在包裏摸了半天沒找到鉛筆,就轉身向瓦萊麗借,瓦萊麗也沒有多餘的,轉身幫他向旁邊的人,旁邊的人接著問旁邊的人,幾分鐘之後,一支快要用完的鉛筆頭人傳人傳到他手裏。

那只鉛筆頭比他小指還要短,萊賽爾用大拇指和食指握住他,翹起剩餘三根手指才能勉強寫字。

瓦萊麗看著他這副滑稽的樣子,哈哈笑個不停。

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萊賽爾從沒這麽倒黴過,他困惑地起身轉了一圈後回到位置上坐下,希望運氣能好一點。

廣播在他坐下的時候響起,數學老師一秒後奪門而入,她們同時張嘴,都叫著萊賽爾的名字說要找他。

萊賽爾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他跟著老師出門,想著自己是不是少交了學費或者惹到了學校裏的某位大人物。

“快!快去醫院!”老師抓著他的肩,眼鏡在燈光的照射下反著光,“你爸爸醒啦!”

萊賽爾的一條腿和上半身瞬間飛了出去,想要趕去醫院,但他的下半身還和他的大腦留在原地,身體呈現出一個詭異的C字形。

他還沒反應過來,不過就快反應過來了。

直到剛剛為止他都認為瓦倫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醒來,他的大腦被車禍沖擊得一團糟,再躺上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有可能。

可瓦倫醒了,萊賽爾努力的時候瓦倫也在努力,他們都想回到對方身邊。

萊賽爾是個相當幸運的家夥。

老師抓著他的衣領拽住他,說要送他過去,萊賽爾那一整天都沒再上課。他一直在醫院和瓦倫說話,他從沒一下子說過那麽多話,他好想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瓦倫。

他告訴瓦倫最近發生了什麽,吃的什麽,第一次兼職,住在哪裏以及多麽想他,瓦倫還有些意識模糊,萊賽爾不能對一個剛剛蘇醒的病人要求太多,他還只能躺在床上緩慢地眨著眼睛,忍無可忍地擡起手打斷萊賽爾表示自己想喝水。

瓦倫當天下午就出院了,艾薇推來了一輛輪椅,不過沒有用上,瓦倫自己走著出院的,醫院裏的所有人都說這是一個醫學奇跡,萊賽爾想過要收斂一點,少用點魔法,他們收獲的關註已經夠多了,然後他想起自己完全不在意被周圍的人盯著看,也就無所謂了。

他們回到自己的家,瓦倫的康覆讓房東難以置信,或許還有一點喜出望外,因為他的房子還在招租,一個月前他還威脅萊賽爾讓他趕快收拾東西滾蛋,現在又對他爸爸說可以放寬租期,只要瓦倫能夠拿出錢繳費。

瓦倫當然能夠拿出錢,他是鎮上連續票選多年的警長,盡管他在醫院躺了幾個月,但有萊賽爾在,一切都會解決的,瓦倫重回崗位只是時間問題。

萊賽爾撇著嘴,斜眼看著房東,瓦倫站在他身邊,臉上是和他一樣的表情,不久後他們會另尋住處,可眼下最好還是答應房東。

萊賽爾又能搬回自己家住了。霍爾家雖好,終究不是他的家,瓦倫開車載著他去霍爾家拿回自己的行李,到了那兒之後,萊賽爾和每個人都擁抱著,感謝她們收留了自己。

尤其感謝艾薇,萊賽爾當時求她別寫植物人類似的診斷結果,因為他不想讓政府介入,萊賽爾沒有別的親屬,政府大概率會派一個臨時監護人過來,或者送他去別的家庭生活。

哪種結果都是一種折磨,好在艾薇最終答應了他。

他也給了雷德蒙一個擁抱,這和他們那天在臥室的擁抱完全不一樣,他雙手環著他的脖子,身體和他緊貼在一起,既不別扭,也不苦澀。

雷德蒙緊緊地摟著他,他懷抱裏的溫暖令人眷戀。萊賽爾忽然很想留下來,再和他多相處一會兒,可這想法太過自私,自私到讓他不受控制地心痛。

他拍拍雷德蒙的背,還是放開手,他必須放手,雷德蒙也松開他,抱起他的箱子幫忙搬到車上,這和他們初次見面的樣子極為相像,只不過這次是送萊賽爾離開。

雷德蒙低著頭,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蜻蜓點水一般看了他一眼,萊賽爾忍不住攔住他。

“我們明天見?”他說,雷德蒙睜大了眼睛。

“在自習室。”他急忙補充道,雷德蒙沈默地看著他,發出一種怪異的聲音,那或許是一聲笑,卻在出口途中痛苦地夭折了。

萊賽爾模仿著他的聲音,對著他也那樣笑了一下。雷德蒙沒說話。

他就當雷德蒙答應了。

~*~

周五他蹦蹦跳跳地走進自習室時,雷德蒙已經在那兒了,他懶洋洋地癱坐在位置上,轉著筆,一副無聊的樣子。

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完全就是電視裏那種壞小子形象,萊賽爾告訴自己這根本沒有吸引力。

他們那節課沒怎麽說話,周圍人太多了,自習課也不準閑聊,等到下課鈴響之後,兩人又要分開了。

萊賽爾有點郁悶,從霍爾家搬出來之後,和雷德蒙的相處時間總共也就一節自習課的時間,能說話的時間也就幾分鐘不到,他們沒有什麽共同話題,長此以往,會變得和陌生人一樣。

萊賽爾不想成為陌生人,萊賽爾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打算約雷德蒙出去玩,不過他覺得自己得等到下周一,然後才能鼓起勇氣去做這件事,可當這一天結束,他走出大樓時,一眼就看見了走在他前面的雷德蒙。

他們離得有點遠,放學鈴過後學校就陷入一片混亂,雷德蒙擠在人群中,他的刺猬頭和身高在人群中極為惹眼,萊賽爾從一群身穿紅色衣服的人旁邊擠過去,今晚有一場橄欖球比賽,學校裏到處都是紅色衣服,萊賽爾穿著藍色衣服。

他對橄欖球不感興趣,不過,加油,隊友們。

萊賽爾的動作太慢了,雷德蒙從一群啦啦隊員身邊走開,朝那輛科邁羅走去,而且他的巴士也快要出發了。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如果他錯過巴士,就要走著去警局,等到他爸爸下班才能回家。雖然聽上去不太理想,但也不算太麻煩。今天是周五,瓦倫回去上班的第一天,應該能準時下班,他們還能在外面一起吃頓晚飯。

好吧,行。他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開始笨拙地小跑起來。情況不太妙,雷德蒙已經拉開了車門,萊賽爾猛吸一口氣,大聲喊道:雷德蒙!”

雷德蒙轉過身,當他看見是誰在停車場裏面到處亂竄,還像瘋子一樣尖叫著他的名字時,他的臉色變得…非常奇怪。

萊賽爾停在他面前,彎著腰大口喘氣,他的巴士從他身後飛速駛過,雷德蒙看向他,又越過他看著公路上的巴士,眉頭緊鎖。確實有很多事值得他皺眉。

“你錯過你的巴士了?”

解釋起來有點覆雜,萊賽爾幹脆一點頭。

“你想搭車嗎?”

萊賽爾又能和科邁羅見面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好啊!”他順水推舟地應道,把書包往車裏一放就爬上雷德蒙的副駕駛,和他聊起來。

他們聊的話題都比較寬泛,今天發生了什麽,有哪些課,更喜歡《星球大戰》還是《星際迷航》以及冥王星到底算不算行星。

這感覺既普通又不普通,他們花了不少時間才能坐在這裏聊天。

科邁羅平穩地駛過三個街區,雷德蒙看著他的藍色衣服問道:“你今晚要去看比賽嗎?”

“什麽比賽?”萊賽爾問完之後才反應過來,“不去。”

他趕在雷德蒙開口之前補充道,雷德蒙又露出那種無奈的神色,盯著面前的擋風玻璃嘆氣。

萊賽爾瞟了他一眼,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再模仿雷德蒙的行為,雖然這還挺好玩的。

雷德蒙拐上他家所在的街區時,他絞盡腦汁想換個更好的開場白,不過時間所剩無幾,他匆忙張口道:“我知道你可能很忙,那麽多朋友和體育活動,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對,就是這個。”

他指著自己的家說,雷德蒙把車開進車道,掛上停車擋,轉過身聽他說話。他看起來對萊賽爾磕磕碰碰的長篇大論很感興趣,嘴角正慢慢浮現出一絲微笑。

萊賽爾註意到他的手放在車鑰匙上,轉動了幾圈,好像要熄火,但他已經一口氣說完後半句:“你想和我出去玩嗎?”

雷德蒙的手從鑰匙上滑落,車沒熄火,他動了動嘴,沒說出話來,他嘴角的那抹笑消失了。萊賽爾分不清他是高興還是生氣,他只能抓著自己的書包肩帶等他回覆,一邊感覺自己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吊在空中,變得喘不上氣。

雷德蒙沒讓他等太久,他盯著面前的方向盤看了一會兒,轉頭面向萊賽爾的時候已經恢覆了平時的表情,就是那種有點嚇人的表情。

“好。”

他說,帶著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那太好了,太棒了。”

萊賽爾說,自以為一切都發展得很順利,他拉開車門下去,“周日見,拜拜!”

他兩三步踏上門前的臺階,打開門,沖了進去,一邊琢磨著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他真的約到雷德蒙了嗎?

直到進了屋,門在他身後關上並鎖好,他才聽見停在車道上的那輛科邁羅發動著引擎緩緩駛離。

~*~

周日他們第一次出去玩,雷德蒙早上十點就開始給他發信息,萊賽爾從沒在周末起這麽早過,他控制不住地惱火,覺得自己寶貴的睡眠時間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溜走了。

雷德蒙說他七點就起床了,他已經出去跑過幾圈,還洗了衣服。霍爾家的人都喜歡早起,一開始住進他們家的時候,萊賽爾驚慌失措了半天,還下定決心要調整自己的作息。不過從來沒成功過。

十一點,他見到雷德蒙,雷德蒙的下巴上帶著一點剛長出來的胡茬,他們一般下午才會見面,那個時候雷德蒙通常會變得滿臉胡茬,萊賽爾從沒見過他下巴上光溜溜的樣子,但也沒見過現在這副樣子。

這模樣讓人分心,還和他的皮夾克很搭。萊賽爾琢磨著自己為什麽對皮夾克和胡茬這麽著迷,但他心裏清楚,是什麽時候,又是誰造成的。

他們先去丹妮餐廳吃披薩,雷德蒙要了一份瑪格麗特,萊賽爾則拿著菜單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選了玉米片辣椒芝士菠蘿披薩,沒辦法,這個名字太吸引他了。

他們坐在餐廳裏聊天,討論披薩的配料,雷德蒙不接受披薩上的任何水果,除了番茄,然後他們又開始爭論番茄到底算不算水果。

雷德蒙一把抓過賬單,堅持要替他付錢,之後又提出想去看電影。他們在餐廳裏多待了一會兒,坐在一起湊近看萊賽爾的手機,研究看什麽電影。

他們都想看的那場要半個小時以後,時間剛剛好,路上還能去一趟便利店。

萊賽爾又買了幾盒小呆子薄荷糖,還向雷德蒙推銷,雷德蒙看起來不覺得好笑,他買了一包雀巢巧克力餅幹。

他們到的時候電影還有十幾分鐘開場,雷德蒙買了可樂和爆米花,卻讓萊賽爾把爆米花拿遠點,不然他會控制不住地一直吃。

他不久後還有一場橄欖球比賽,保持那些肌肉比萊賽爾想得還要麻煩。

這是漫威系列的一部超級英雄電影,萊賽爾之前看過兩遍,再看一遍還是覺得有趣,他癱在座椅上,胳膊肘抵著雷德蒙的小臂,還能聽見雷德蒙時不時發出的輕笑聲。

事實上,這可能是萊賽爾看得最開心的一次,就因為雷德蒙坐在他身邊。

等到電影看完的時候,巧克力餅幹已經被萊賽爾吃完了,雷德蒙搶走了一盒小呆子,盡管他宣稱這種糖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周二,他和同在數學隊的西奧爭論一道數學題,直到午餐也沒爭論出結果,西奧端著自己的午餐盒坐在他身邊,過了一會兒,雷德蒙把餐盤重重地拍在他旁邊的另一個位置,坐了下來。

萊賽爾扭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那滿滿當當的餐盤,一份金槍魚三明治,水果罐頭,胡蘿蔔,生菜沙拉,雞肉塔克和兩盒牛奶。

萊賽爾有些目瞪口呆,很難想象人類能在一餐之內吃掉這麽多東西。他只有一顆蘋果,一根熱狗,還有一個從家裏帶來的魚罐頭。

“你迷路了嗎?”

西奧插嘴道,一邊指了指旁邊那桌探頭探腦的橄欖球隊員,雷德蒙一般有時候會和妹妹一起吃飯,更多的時候都和隊員們在一起。

“沒有。”雷德蒙瞪著西奧,指著那盒魚罐頭問道:“我能吃條魚嗎?”

萊賽爾張開雙臂,護著自己的魚罐頭,他突然對食物有了危機感。

“好吧。”雷德蒙說,還是順走了一顆蘋果。

周三,數學題爭論解決了,他們誰都沒贏,瓦萊麗解開了這道題,她說男孩子們都是呆瓜。

雷德蒙還是和他坐在一起,瓦萊麗始終認為雷德蒙是一個不值得信賴的惡魔,她端著餐盤坐在萊賽爾對面,對著雷德蒙擺架子。

瓦萊麗是啦啦隊的,也是數學隊的隊長,她一坐下,所有數學隊的女生都跟過來了,他們那一桌十女兩男的比例在餐廳裏非常顯眼,萊賽爾第一次覺得吃午飯的空間那麽狹小擁擠,他沒吃幾口就拉著雷德蒙跑了。

那天下午他還是搭雷德蒙的車回家,周三他們兩人都有課後訓練,回到家的時候爸爸已經下班了。

瓦倫看見他從雷德蒙車裏下來,就邀請雷德蒙進屋坐坐,他們簡單地聊了幾句,當爸爸得知雷德蒙每天開車送他回家後,就給他們看了不少不系安全帶造成的交通慘案,萊塞爾看得入迷,雷德蒙卻嚇得臉色慘白。

雷德蒙之後對安全帶簡直有了執念,總要反覆檢查好幾遍。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每當他低下頭湊近萊賽爾時,萊賽爾總有一種想做某事的沖動。

周四,瓦萊麗終於對雷德蒙的態度有所緩和。他們現在和一整個數學隊坐在一起,中間還摻雜了幾個啦啦隊的,等到周五,橄欖球隊的人搬過來一張桌子和他們拼在一起,也擠到了雷德蒙身邊。

萊賽爾從沒和別人在午餐時這樣坐過,他剛升上高中沒多久,不認識別人,也沒人想認識他,瓦萊麗就是他的全部社交圈。

當然他以前也沒見過這種場面,數學隊通常和橄欖球隊的不共戴天,準確地說,有肌肉的明目張膽地瞧不起書呆子,書呆子也暗戳戳地鄙視他們。

不過這幾天相處下來,意外地感覺還不錯。

那天他和雷德蒙還有新認識的幾個朋友一起回家,他們在瓦倫家吃了晚飯。

爸爸說很高興看到他交到新朋友。

萊賽爾有些坐立不安,因為他總是忍不住盯著其中一個朋友看。

~*~

周五晚上,萊賽爾和他爸爸一起去看橄欖球比賽,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圖瓦隊的比賽,萊賽爾以前從沒看過雷德蒙打球,賽後五分鐘,他就開始後悔沒能早點來看。

雷德蒙臂力驚人,技術嫻熟,身體的協調性和爆發力遠超常人,萊賽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覺得自己馬上要變成一個會冒星星眼的小迷妹。

“哇,他真厲害。”

瓦倫說,一邊往嘴裏塞爆米花。

“嗯。”

萊賽爾點頭附和道,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露出什麽破綻。他對雷德蒙的迷戀正濃,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他不敢奢望太多,隱瞞這件事已經讓他足夠痛苦。

這場比賽扣人心弦,圖瓦隊一開始遙遙領先,可很快又被追平,接著又被反超,然後再度追平,萊賽爾覺得十個指甲蓋根本不夠啃,他甚至想拉過瓦倫的手咬一咬,或者直接啃掉自己的一整只胳膊。

時間不多了,比分依舊焦灼,最後幾秒鐘,雷德蒙成功投出一記萬福瑪利亞,隊員在跑進達陣區,穩穩地接住了球。

整個球場頓時陷入一陣狂歡。

尖叫聲沸騰,瓦倫站起來高舉雙臂歡呼,萊賽爾的臉要笑裂了。

球迷們潮水般湧進球場,一片紅色的人海,萊賽爾和瓦倫也被人群卷了進去。

人們歡呼雀躍,互相擁抱,最後關頭接住球的人被隊友高高舉起,游行一般到處展示,萊賽爾往遠處看去,雷德蒙的家人正奮力擠過人群,想到他身邊去,萊賽爾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

他們花了一會工夫才找到雷德蒙,雷德蒙摘了頭盔,頭發亂蓬蓬的,毫無形象可言,而他正咧嘴大笑,洋溢著一種如此強烈的喜悅,喜悅到萊賽爾感到一陣刺痛。

很多人在尖叫,和他擊掌、擁抱,雷德蒙的家人好一會兒才能靠近他,他們一股腦地抱了上去,霍爾先生拍著他的背,艾薇親了親他的臉頰,安娜則給他撓了撓頭。

萊賽爾站在一旁,突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靠近他,和周圍的一切比起來,他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孤身一人,不知道和雷德蒙是什麽關系,也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這兒,還穿著一件黑白格子衫,因為他翻遍衣櫃,也沒找到一件紅色的衣服。

他連連後退幾步,想要藏在人群裏溜走。

雷德蒙發現了他,他大喊著萊賽爾的名字,伸長手臂夠他,把周圍的人都擠到一邊,臉上還傻乎乎地掛著笑。

忽然間,雷德蒙不在他身邊的每一秒都讓人難以忍受,他也奮力擠上前,從兩個啦啦隊員和吉祥物的中間穿過去,急切地想要到雷德蒙身邊。

雷德蒙一把抱住萊賽爾,將他高高舉起來,就像每個運動員對待他們喜歡的人一樣,萊賽爾應該驚慌失措,但他只是緊緊摟住雷德蒙的脖子,把發熱的臉貼到雷德蒙汗津津的額頭上。

雷德蒙笑著抱著他轉了一圈。

然後他停下來,放下萊賽爾,萊賽爾的襯衫刮到雷德蒙的球衣護墊邊緣,露出一截腰,雷德蒙的手放在他腰上,他摟著雷德蒙的脖子,兩人對視著,不知道怎麽把目光移開。

雷德蒙的目光順著他的眼睛往下滑,落在他的唇上,睫毛輕顫著,緩緩低頭湊近他。

萊賽爾屏住呼吸,又渴望又驚懼地看著他。

“打得真好,雷德蒙。”

瓦倫從角落裏冒出來,把手搭在雷德蒙肩上說道,他們倆彈簧一樣瞬間放開彼此。

雷德蒙轉過身面對他爸爸,滿臉通紅,汗流浹背,瓦倫給了他一個擁抱,還說自己為他感到驕傲。

他們擁抱結束後,橄欖球隊員就沖過來,扛起雷德蒙,唱著歌跑遠了,萊賽爾只能聽見他遙遙地朝他喊:“回頭見!”

球場處於一片混亂之中,萊賽爾也一片混亂,瓦倫和霍爾家的人已經開始聊起來,他跟在他們身後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聽不清大人們在說什麽,但能聽見他們在翻來覆去地說“好孩子”這樣的字眼。

他們往大門方向走去,這時候人群已經開始散去,艾薇和瓦倫走在一起,聊天的對象從雷德蒙變成了萊賽爾。

艾薇說萊賽爾也是好孩子,他一直守在病床前照顧萊賽爾,有一次累得睡著了,艾薇剛巧路過,給他蓋了一條毯子,萊賽爾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謝謝媽媽。

她還開玩笑說如果瓦倫再醒來晚一點,萊賽爾就能變成她的養子了。

他們或許沒看見萊賽爾跟在身後,才會聊這樣的話題。

盡管艾薇是出於好意,但萊賽爾還是感覺心口像是被挖開一樣痛苦。他想媽媽。

他停下腳步,縮到角落裏給瓦萊麗發了幾條短信,問她在哪裏,瓦萊麗沒問什麽,她和一群啦啦隊員在一起,就在不遠處,萊賽爾跑過去找她,到了那兒之後,又纏著她掏錢買了一個雙球冰淇淋,巧克力味和牛奶味的。

他蹲在地上吃了幾口,感覺好多了。

一個穿著啦啦隊服的人撞了撞他的肩膀,他扭頭一看,是安娜。

“你能來看比賽真好。”

安娜陰陽怪氣地說,仿佛他來看比賽讓她很生氣,萊賽爾不知道哪裏惹到她了,他現在正是不想說話的時候。

“我想來就來。”

安娜瞪著他,看上去想給他一拳,她的眼神和她哥哥簡直一模一樣。

“你之前為什麽不來?雷德蒙一直等著你。”

萊賽爾楞住了,“他想讓我來嗎?”

“你說呢?”安娜說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個蠢貨。

“你有什麽毛病?”萊賽爾生氣地說,他只是想找個地方清靜一下,而不是和誰吵架,“我又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我。”

“天哪。”安娜拿起一個彩球往他胸口砸了一下,“聰明點吧。”

她說完就怒視著他,好像和他交流很浪費時間一樣,氣沖沖地跑開了。

萊賽爾完全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

雷德蒙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吃第二個冰激淩,他這次加了三個球,酸奶,椰子還有藍莓。

冰激淩化得太快了,萊賽爾吃幾口冰激淩就要舔一下手背,而且他吃得太多,肚子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他把冰激淩蛋筒往雷德蒙的方向一遞,雷德蒙沒有接過去,而是彎下腰,握住他的手腕。

萊賽爾的咽了咽口水,臉色燒紅起來。

雷德蒙一口咬掉了整個冰淇淋球。

“嘿!”萊賽爾想要縮回手,卻發現動彈不得,雷德蒙得意地笑著,開始舔他的第二個冰淇淋球。他掙紮了兩下,沒有任何作用,雷德蒙發出含糊的笑聲,冰淇淋以一種飛快的速度消失在他嘴裏。

萊賽爾低下頭,歪著脖子咬下面的冰淇淋蛋筒,只要他吃得夠快,多少還能吃到一點。

他一心想多吃一點,沒註意到兩人的距離已經如此之近,雷德蒙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只是垂下眼,直直地盯著他。

萊賽爾湊近他,甚至能嗅到他輕淺的鼻息。

椰子味的。

雷德蒙閉上了眼睛。

一束車頭燈的光亮照在了他們身上,他們猛地分開,突如其來的強光讓兩人痛苦地瞇起了眼睛,一輛皮卡呼嘯而過,車裏還大聲放著歌。

“快走,不然我們就要被車撞了。”雷德蒙拉起他,手臂搭在他肩上,萊賽爾還眼冒金星,“你爸爸不會原諒我的。”

他們那天約好在萊賽爾家裏過夜,雷德蒙的肚子裏有個無底洞,萊賽爾懷疑他永遠都吃不飽。

他正吃著第三塊藍莓松餅,還喝了一大杯牛奶,這之前萊賽爾給他熱了剩下來的千層面,兩根香蕉,還有雞肉餡餅,兩片披薩。

萊賽爾看著他嚼個不停,試探性地說道:“安娜在比賽結束後跟我說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聊這件事,但如果雷德蒙真的想讓他去看,他一場也不會錯過。

“太好了。”

雷德蒙放下手中的松餅,他臉上的表情變少了,之前那股因為比賽勝利的興奮勁也不見了。

“她說希望我去看你的比賽。”

萊賽爾本來想問是不是真的,可雷德蒙那副表情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他心裏一陣難受,後悔沒有早點去看。

“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會去看的。”

雷德蒙咬了一口松餅,和之前的進食比起來,這完全只是一小口。他把那塊松餅嚼完了才說:“你不喜歡橄欖球。”

“是不太喜歡。”萊賽爾說,“但我喜歡你。”

雷德蒙手裏的松餅掉了下來,他睜著眼睛,張著嘴,傻乎乎地坐在那兒。

萊賽爾承認自己剛剛那句帶點歧義的話有不少私心,可他沒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他原以為雷德蒙會羞澀地笑一笑,這場少男與少男之間的談話就可以結束了。

他張嘴想要說點別的掩蓋過去,雷德蒙趕在他出聲之前急忙說道:“我也喜歡你。”

這下輪到萊賽爾傻在那兒了,他慶幸爸爸在樓上,聽不見他們說什麽。

“朋友間的喜歡?”萊賽爾試探性地問道。

雷德蒙僵在那兒,就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一樣,他的表情變得封閉,仿佛一輩子不會再向萊賽爾敞開心扉。

“…嗯。”

他說,低頭戳著藍莓松餅,手撐著額頭,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

他的回答是個明顯的謊言,萊賽爾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

天哪!雷德蒙竟然也喜歡他!

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希望雷德蒙在他們相處的過程中能逐漸發現萊賽爾有多好,然後開始和他交往,就像電影裏那樣,但他從沒想到雷德蒙一開始就喜歡他。

他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

雷德蒙被他嚇了一跳,正慌亂地擡頭看著他,眼眶裏還閃著淚光。

萊賽爾驚慌失措起來,“我能親你嗎?”,他直截了當地問道,還沒等雷德蒙回答就俯下身,笨手笨腳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雷德蒙完全懵了,他看著萊賽爾,楞了好一會兒,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

“不是朋友間的喜歡?”他小聲問道。

“當然不是。”

萊賽爾輕輕咬了咬他的下唇,藍莓味的。

“你為什麽不直接問我呢?”他懊悔地問道,他們竟然浪費了這麽多時間,“我敢肯定有大片的人喜歡你,誰能拒絕你呢?”

“我早就想約你的。”雷德蒙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你那天和西奧在泳池旁,我找你搭話,你叫我離你遠點,還是我是四肢發達的大傻蛋。”

“什麽?”萊賽爾皺眉坐下來,要不是雷德蒙提起這件事,他早就忘記了。

雷德蒙以前還和游泳隊的人霸淩過他們,那是萊賽爾開學不久後,他和幾個人拿著申請單想加入數學隊,然後不知怎麽就被一群人堵在泳池,對他們惡語相向,還想把他們往泳池裏推。

“因為你當時就是個混蛋。”

他全想起來了,雷德蒙當時還搶了另一個人的書包。

雷德蒙撇著嘴,一臉不快,“我什麽也沒幹!”

這段關系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萊賽爾和一個霸淩者無話可說,如果可以,他真想叫所有霸淩者吃屎去。

“你當時在霸淩我,那是我高中的第一周,你比我高一個頭,還比我壯十幾斤,完全就是個混蛋!”

雷德蒙惱怒地叫喊了一聲,撐起身子靠近他,用掌心托住萊賽爾的後頸,直視他的眼睛。

“我發誓我沒有霸淩你,我是想阻止他們,要不是我接住了,西奧的書包早就掉進泳池了。”他半是憤怒半是委屈地接著說:“然後你沖我大喊大叫,還罵我,我當時只是想認識你。”

“你是想幫我?”

這倒是個好消息,當時現場一片混亂,萊賽爾也不明白到底在發生什麽。

“我還以為,我不知道,你知道的。”

他語無倫次地說,在空中揮了揮手,“我以為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我不會做那種事!”雷德蒙捏了捏他的後頸,“你見過我欺負別人嗎?就算我真的有膽子去欺負別人,我媽媽也會趕來殺了我的。”

“好吧。”

萊賽爾幹巴巴地說,沒想到是他誤會了雷德蒙,還挺丟臉的,不過總體來說算是個好消息。

他擡手搓搓雷德蒙的胡茬,又咬了咬他的臉頰。

“我們和好吧。”

雷德蒙沖他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我之前還以為你討厭我,自習課上一直搶你後面的位子坐,想找個機會和你說話,不過你總是不在意我。”

這話一點也沒道理,萊賽爾第一天就看見他了。

“你當時總是瞪我,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我嚇得要命,還以為你想找我麻煩。”

雷德蒙又開始瞪他了,萊賽爾指著他的眼睛,“對,就是這樣。”

“我從沒想過找你麻煩。”他不高興地說,“我喜歡你,非常喜歡。”

他稍稍湊近了些,仔細地看著萊賽爾。

“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他輕聲說,“自習課的第一天我就看見你了,然後我就想…想認識你。”

他用手指觸碰萊賽爾的鼻尖,嘴唇,喉結的凹陷處,好像萊賽爾是某個美麗而脆弱的物種。

萊賽爾咽了咽唾沫,心跳得厲害,在他以往的認知中,人們往往很膚淺,只會盯著他的眼鏡和超重的書包看,他不知道自己在雷德蒙眼中究竟是什麽樣子,但這感覺相當神奇。

他咬了咬雷德蒙的指尖,朝他眨著眼睛。

“我們現在是在交往嗎?”

雷德蒙臉上浮現出一種既無奈又喜悅的神色,他俯身靠近萊賽爾親吻他。

“當然了,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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