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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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森從吊頂夾層中爬下來時,渾身是血,頭發亂糟糟的,哭泣著站在他面前。

萊賽爾幾乎傻在那裏。

“天哪!”他張著嘴看向她,“天哪!我一直在找你!”

萊賽爾放下手裏做了一半的魔藥,快步走向她。“你怎麽了?”

她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麽,精神狀態一團糟,萊賽爾快走到她面前時,她臉上的所有表情突然都消失了,看起來莫名的危險。

他下意識往後連退幾步。

“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她盯著他,一步步向他逼近,“幾年來、幾年來我一直在等著,就差一點了,然後你出現了。”

“什麽?你…你在說什麽?”

萊賽爾就算再蠢也該明白她想幹什麽了,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他想不通為什麽,他從沒想到艾莉森會成為最大的變數。是她告訴他雷德蒙的事,是她在他們斷聯期間一直聯系他,希望他們重歸於好,也是她帶著他去找雷德蒙。

他想到這兒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那是她幹的。

“你告訴我雷德蒙想見我,那是假的。”

他脫口而出,艾莉森停下腳步,歪著頭,歇斯底裏地笑起來,“真不敢相信你現在才明白。雷德蒙那種膽小的窩囊廢,他那天就想離開圖瓦了。”

“我怎麽能讓他走呢?我費了這麽大勁才找到他。”她笑累了,發出一聲長長的喘息,“我只是想殺了這些龍,怎麽就這麽難呢?”

她隨手抓起魔藥瓶,在桌角砸了一下,舉著尖銳的碎片靠近他。

天哪,萊賽爾要死在這兒了,怎麽會這樣呢?還有那麽多的人等著他。

“為什麽?”他控制不住地問道,“我不明白。”

“蠢死了。”艾莉森說,“我不會殺了你,希望你能配合一點。站好了別動。”

萊賽爾想動也沒辦法,他貼著墻站在那兒,看著玻璃瓶的碎片抵在脖子上,劃出細細的血線。

“你就不想想弗拉德為什麽抓你,他可以用安娜威脅雷德蒙,為什麽非得是你呢?”

“因為你。”萊賽爾現在明白了,“你用我交換了安娜。”

“對。”她咧嘴笑了,“雷德蒙保護不了她,也活該失去她,她已經不算龍了,而且忘記了一切,我就想留下她,剛好你又很礙事,這筆交易對我來說很劃算。”

“但你後來又來救我們了。”

她的臉陰沈下來,露出和她祖父一樣的狠毒,“那是因為弗拉德太蠢了,我想殺了雷德蒙,他卻想要龍的力量。我們談崩了,我本打算利用你父親解決他,沒想到你父親也是個沒用的東西。”

萊賽爾張了張嘴,碎片因為他的動作紮的更深了,“可你有那麽多機會殺掉雷德蒙,他還住在你家裏。”

“你以為我沒試過嗎?你覺得憑我自己能殺掉一頭龍嗎?我每天看著他在我眼皮底下進進出出,卻什麽也做不了,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嗎?”

“所以…你想利用我殺了他。”

“對,我一直在等你落單的時候,但總有人跟在你身邊,我一直等,今天終於等到了,對不起萊賽爾,我也不想傷害你,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萊賽爾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是你傷害了瓦倫。你告訴他要去找那個寫信的女人,你把他引向了安娜,把我支開去參加選拔賽。”萊賽爾猛地抄起手邊的魔藥瓶砸向她,趁著空檔捏爆了藏在懷裏的定位珠。艾莉森的身子歪向一邊,碎片在他脖子上劃下一道長長的痕跡,他任由血順著喉嚨滴下來,“你怎麽敢傷害他?”

“對不起。”她說著撲向他,掐著他的脖子,手上沾滿他的血,“我不想傷害你,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她說著快速念出束縛咒,萊賽爾艱難地掙紮著,曲起膝蓋狠狠頂向她的腹部,“省省吧!我對魔法免疫!”

她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萊賽爾爬起來,大口喘著氣,他是瓦倫的兒子,不會那麽輕易被擊倒,可艾莉森恢覆的速度比他想得還要快。她是獵人的女兒,認準了獵物就不會輕易放手。

他們本應糾纏更長的時間,直到一團火穿透屋頂重重地砸在他們身邊。

~*~

時間回到選拔賽最後一項賽事,癱在座位上的瓦倫忽然坐直了身子。

瓦萊麗轉頭和他對視,他輕輕點了點頭,“去吧。”

她昂起頭,將肩上散落的金發攏在一起,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然後站起身,笑著對旁邊的人被擋住的人點頭致歉。

她很快就消失在瓦倫的視野裏,他又靠回位子上,研究起天花板上的龍,他需要他在合適的時機變成人形,計劃本該是這樣的。不過龍現在能不能看見瓦倫是一回事,能不能看懂他的手勢又是一回事。

他把手搭在劍鞘上,希望這小子識相點,要是行不通,他會忍不住跳上臺捅他的。

最後一項賽事很快結束,奧托作為勝者,站在高臺上振臂高呼,看臺上一片喝彩聲,瓦倫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看著頂上緩緩下降的鐵籠,龍睜開眼睛,註視周圍的一切。

計劃開始了。

鐵籠重重地落在高臺上,奧托從賽場中出來,拾級而上,弗拉德站起來,迎接這位獲勝者。

“我相信為了這一刻,我們已經等得夠久了。”他說,“幾百年前,我們在這裏擊退惡龍,以它們的血為家人報仇。今天,歷史將在這裏繼續傳承下去。”

他說著高舉起奧托的左臂,“黃沙飲血,冠軍誕生,讓我們恭喜勝者奧托!”

“奧托!萬歲!奧托!”

鐵籠在浪潮般的歡呼聲被打開,雷德蒙立起身子,順著牽引走出來。他比瓦倫想象得還要平靜,就像一汪死水。他不該答應弗拉德,不該這麽順從。不過設身處地地思考一下,瓦倫懷疑自己能否做出更明智的選擇。

“現在,你們可以締結契約了。”

奧托上前一步,雷德蒙終於動了,他轉過頭仔細地掃過觀眾席,目光在瓦倫身上停頓了一下,他們對視了片刻,瓦倫對他打了個手勢。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如果不能,瓦倫微微前傾身子,等著那一刻。

契約法陣發出耀眼的金光,瓦倫抽出劍,有人比他更快,或者說,有東西比他更快,那是他們誰也未曾預料到的事物——一團火光沖破法陣,怒吼著升空,砸向瞭望塔的頂端。屋頂轟然倒塌,一片尖叫聲之後,萊賽爾出現在那片廢墟中。

火勢沒有繼續蔓延下去,它們溫順地圍繞在他的指尖。他站起來,衣衫淩亂,渾身是血,臉上掛著淚,卻咧嘴大笑著。

金龍,誕生之際就決定要誓忠於伴侶,哪怕海枯石爛,天荒地老。

任何契約都無法改變這一點。

而雷德蒙選擇了萊賽爾。他可能是唯一知道將要發生什麽的人。

他已經化成了人形,就是現在,現在就是他們等候已久的時刻。瓦倫跳上高臺,脫下外套甩給他,“大家請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能傳達每個人的耳中,那是做治安官以來他掌握的技能,他是人們親自票選的治安官。

“我知道大家對現在的場景相當困惑,請大家安靜下來聽我說!”

現場漸漸靜下來。

弗拉德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卻忌憚著什麽,一時沒有動作。

“請大家仔細看看剛剛變成人的龍,我知道這件事很難理解,但你們看著他,有沒有想起什麽?”

他說著用放大咒把龍的臉放大,“沒錯,他是雷德蒙,霍爾家的孩子,八年前應該喪生的人。接下來我要告訴大家的事,可能很難以置信,但這八年來,他非但沒有死,還一直遭受著非人的虐待。”

他大聲接著說:“弗拉德一直把他關起來,在他身上研究怎麽將一個人變成龍!”

“什麽?”弗拉德瞇起眼,上前一步,瓦倫的劍尖冷冷地指向他,“我說這些話並非胡編亂造,接下來會出示相關證據。”

“證據在這裏!”瓦萊麗及時趕到了萊賽爾身邊,還喘著粗氣,她把那些用來制作魔藥的材料全用放大咒放大,讓它們飄浮著懸著選拔賽上空,和它們一起的還有已經抹去了諾拉筆記的魔藥配方。

“不止這些,為了煉制這個魔藥,弗拉德還抓走了我兒子,大家都知道,我只有這麽一個兒子,我實在接受不了他身上發生什麽事。”

“你血口噴人!”

“到底是誰血口噴人!你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能瞞住所有人嗎?”

“你少在這兒顛倒黑白!”弗拉德怒喝道,他話音未落,賽場上就傳來兩道憤怒的聲音,那是薩林和西奧,他們正尖叫著“喪盡天良、去死吧”之類的臺詞。這種聲音漸漸變得越來越多。

“我顛倒黑白?”瓦倫等了一會兒才說,他轉頭面向弗拉德,臉上是藏不住的笑,聲音卻還是異常嚴肅,“請你拿出證據來。”

“我要和你對峙!”弗拉德大聲喊道,“你敢不敢和我用真言法陣對峙!”

“有何不可!”瓦倫厲聲說,“諸位都聽見了嗎?弗拉德要求真言法陣對峙,我自願作為判官,請萊賽爾作為對峙人,你還有什麽意見?”

弗拉德顯得有些遲疑,可瓦倫沒給他繼續思考的機會,“瓦萊麗!”

瓦萊麗抱起萊賽爾,萊賽爾望著腳下螞蟻大小的人群,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我們真的要…啊啊啊!”

他永遠都無法習慣這種事,他們落地的時候瓦萊麗只是裙角微微動了一下,萊賽爾全靠她才沒有雙腿一軟倒下去。她扶著他往前走,指尖在他脖子上輕輕一抹,消去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走進瓦倫的真言法陣,弗拉德也擡腳進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他說,“我有沒有把雷德蒙變成龍?”

萊賽爾眨眨眼,惡劣地笑了,“有,不只是雷德蒙,弗拉德有數不清的研究對象,他地下室裏關的那些龍,有一半以上都是人。”

“你說謊!”他突然暴怒,朝萊賽爾沖過來,雷德蒙比他更快,一爪將他按在地上。

“還有什麽好說的?我們調查過,每舉辦一場選拔賽,弗拉德就能收入成千上百萬!他做這些為了什麽不言而喻。”

瓦倫解除法陣,面向近乎失控的人群,“身為圖瓦人,我們一直為榮譽而戰,為榮譽而死。我知道龍罪不可恕,但這些受人超控,甚至迷失自我的龍,什麽也沒有做錯。”他緩緩轉身,掃視賽場上的每一個人,“難道我們能忍心對他們痛下殺手嗎?”

還有什麽好說的?他爸爸能勝任是有原因的。人群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弗拉德註定要在監牢中度過後半生,而這次,他的家族沒有任何理由來救他。

現場陷入短暫的混亂中,觀眾席的門被擁擠的人群擠開,人們湧進高臺,一半是為了弗拉德,一半是為了雷德蒙。

他們將雷德蒙圍起來,和他擁抱、擊掌、拍著他的肩,還流了幾滴淚。一瞬間,好像雷德蒙成了這場比賽的勝者。

萊賽爾茫然地望著四周,突然間到處都是人,他爸爸在逮捕弗拉德,瓦萊麗不知去向,他又變得孤身一人,不斷有他不認識的人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說他是個好孩子。

隨便吧,萊賽爾不關心。

他被人潮推搡著不知道往哪去,某處忽然有人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那是雷德蒙,他在找他。他正奮力地擠過人群,到雷德蒙的身邊,人群陸陸續續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路的盡頭,雷德蒙坐在那裏,上半身赤裸著,下面只圍了一件外套。

他看起來也想到萊賽爾身邊去,可又害怕走光,就一臉痛苦的坐在高臺上,喊著他的名字望著他。

萊賽爾緩緩邁向他,他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走到盡頭,這一切就會忽然消失。

等他靠得足夠近的時候,從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停下了腳步。

一時間,他們誰都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望著對方。

“……”

他張了張嘴,沒能成功發出音調。

“呼吸。”雷德蒙說,“呼吸,寶貝。”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輕皺,眼睛裏閃著淚光,好像是不忍看到萊賽爾這副模樣。

“這…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結束了。”

他張開了雙臂,萊賽爾脫力般跪在地上,倒在他懷裏,放聲哭起來。

~*~

不知道多久過後,萊賽爾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完蛋了。”他嗓音沙啞地說,“那個瞭望塔的屋頂超級貴。”

“我可不賠那個!”

雷德蒙惱火地說,將他摟得更緊了。

~*~

瓦萊麗在地下室裏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安娜,她倒在血泊中,後腦勺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瓦萊麗尖叫著治愈她,“為什麽總是我第一個發現這種事!”

幾分鐘後,她順著那個從瞭望塔頂端砸下來的洞找到了艾莉森。那團火就降臨在她身上,她掉進了幾層之後的夾縫中,卻毫發無傷。如非必要,雷德蒙的火從不傷人。

瓦萊麗把她的雙手扭到身後,用束縛繩綁在她,她扭過頭,還是決定問出那句話:“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瓦萊麗頓了一下,“你知道的,我從不想懷疑你。”

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固執地蹲守在警局,非要讓她們重新重新再重新調查那場火災的小女孩,她那時候身上總是帶著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現在也是。

艾莉森嗤笑了一聲,“我還以為那場選拔賽上裝裝樣子多少能打消你的懷疑。”

她押著她的肩往前走,“你不該殺了卡拉。你明明知道雷德蒙就在山腳下的不遠處,卻讓我去找他,那不是你。”

“誰知道呢。”艾莉森懶洋洋地往前走,“也許是卡拉不該動安娜。”

“…安娜會恨你的。”

“我不在乎。”艾莉森咧嘴笑了,“她永遠也忘不了我。”

~*~

午後並不是掃墓的最佳時間,不過萊賽爾還是來了。

他沿著熟悉的墓碑行列走到諾拉的墓前,盤腿坐了下來,墓碑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

“嗨,媽媽。”萊賽爾說,“很抱歉這麽久都沒來看你。”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他說著頓了一下,想著應該從哪裏說起,“我又去看了你的故鄉,說真的,你早該告訴我那裏的汽水好喝,我這次去買了一箱回來,爸爸偷了半箱,還自以為藏得很好……”

“……然後我們所有人都去參加了大胃王挑戰,我們要靠吃掉一百盤炙烤牛肉來打破紀錄。”他想起那個荒唐的場景,忍不住笑起來,“當然,我們最後還是去了法師塔,因為我們以為自己要死了,克拉拉當時氣得要命,但她告訴我們會沒事的,然後就任由我們躺在地板上暈了過去。”

“哦,對了!我又跑遠了。”他忽然想起這趟的目的,“我來是想向你介紹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早就想帶他來見你,但是…總之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

“你準備好了嗎,雷德蒙?”他轉頭看向一旁正襟危坐,手裏捧著花的雷德蒙。

他一緊張就會擺出那副臭臉,萊賽爾現在了解他了,雷德蒙越是在乎,就越會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別擔心。”他笑著搓搓他的臉,“她會喜歡你的。”

~*~

幾個月後,霍爾家的房子終於重建完成。

雷德蒙和安娜繼承了那個房子,還有他父母留下的那些保險金,他們現在簡直是圖瓦最有錢的人。

他們不打算住在那裏,不過還是決定在那兒辦一個派對。安娜也在,她剛從一場旅行中回來,剪了短發,看起來恢覆了很多。她和她哥哥一樣堅強。

萊賽爾當時正像一只躁動不安的蜂鳥一樣在屋裏飛來飛去,還時不時發出一些怪叫。周圍的人已經習慣了,他爸爸只是聳了聳肩,嘟囔一句“萊賽爾來了。”

那不是求婚的最佳時機,雖然那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求婚,而且他們也沒有戒指,不過,呃,那有什麽關系呢。

雷德蒙當時嚴肅地雙手捧著那個小盒子,從樓梯上走下來,穿過廚房的後門,朝著明亮溫暖的篝火走去。

他所經過的那些人全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註視著他,目光緊隨不舍,仿佛他們早就知道盒子裏裝的是什麽。他帶著那個盒子,就像帶著一個承諾。

當他走到火堆旁,瓦倫不禁放下架在火上烤的那根樹枝,瞪大眼睛看著他。

他走到萊賽爾身邊,鄭重的打開盒子,裏面是躺著一顆小小的淚晶,閃著溫潤的光。

“你願意嗎?”雷德蒙開口說,篝火的倒影在他眼裏跳動,萊賽爾將淚晶抓緊手心,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我願意。”他抵上他的額頭,“我願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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