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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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5）
雷德蒙睜大了眼睛，他猛地坐起身看著萊賽爾，“你是諾拉的孩子？”
雷德蒙的反應讓他有些害怕，諾拉在圖瓦非常出名，她和瓦倫當年經歷了很多才走到一起。有不少人喜歡她，更多的人總是對她半信半疑。
“對。”他鼓起勇氣說，一邊打量著雷德蒙的神色。要是雷德蒙敢說他媽媽，他就把龍踢下去睡地板。
雷德蒙沈默地看著他，他抓緊被單瞪著龍，等著那些有點傷人的話。
“我小時候見過你。”雷德蒙張口了，他說著低下頭，將萊賽爾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仔細地盯著他的眉眼，“你不記得我了。”
萊賽爾有些困惑地和他對視著，龍伸出手托住他的後頸，註視著他，眼神那麽柔和，萊賽爾一陣心碎，因為他居然沒有一點印象了。
“你小時候總往我們家附近的森林跑，坐在那裏吃午飯，還從不承認自己迷路了。”
“什麽？你怎麽會知道？”
萊賽爾說著撐起一只胳膊肘，他起身太快，兩人的腦袋差點撞在一起，不過萊賽爾一點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更重要的事，雷德蒙不應該知道這些事，只有那些喜歡欺負他的人才會追著他跑進樹林裏。
“你和那些欺負我的人是一夥的！”他得出自己的結論，就大喊大叫地踢了雷德蒙一腳。
“我沒有！”雷德蒙說，他險些因為那一腳向後栽倒，好在他及時穩住了，“我和生命樹是一體的，我知道那附近發生了什麽，是我讓樹把那些人攔在外面的。”
“我一直想和你招呼，可沒能鼓起勇氣。”他沮喪地說：“我姐姐認識你，但她總是拿這事取笑我，我幫她洗了好幾天的碗，才知道你是諾拉的孩子。”
“你…”萊賽爾有些結巴地說，“你把他們攔在外面了？”
雷德蒙哼了一聲，有些得意地說：“對，我把他們打跑了。”
“…你還打他們了？”萊賽爾已經完全呆住了，他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人類的孩子，沒有魔力，還極其瘦小，天生就是容易被欺負的對象，沒什麽好說的。但從某一天起，這些欺負他的人好像突然就轉性了，他還以為是那些人的腦子終於長好了。
現在他突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
“對。”雷德蒙小聲說，抿著嘴打量著萊賽爾的神色，“只是兩三次。”
雷德蒙可沒有定期追著他們打，還放話威脅他們。
“你真那麽做了？”萊賽爾看著他，不等他回答就湊上前親了一口他的臉頰，“天哪，我愛你。”
他說著鉆進雷德蒙的懷裏，雷德蒙精神一振，得意洋洋地摟住他，蹭了蹭他的臉頰，“我知道你愛我。”
雷德蒙在休息站購入了一瓶兩升裝的汽水，他拿起那個瓶子的時候，萊賽爾正傻乎乎地半張著嘴，就算他再喜歡喝汽水，也不會傻到去買那麽大瓶的。
“你打算在每個休息站都停一下嗎？”萊賽爾說，“因為我會忍不住把它喝完的。”
“那剛好。”雷德蒙神神秘秘地說，還晃了晃那個瓶子，“它可以代替休息站。”
萊賽爾接過那個瓶子，放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仿佛它會在它手中變成別的東西，“哦。”他甜甜地說，“你指望我用這個。”他開心地停頓了一下，“代替廁所。”
“我不會看的。”雷德蒙說，“我會把車盡量開快點。”
“回答我一個問題。”萊賽爾說，聲音依舊甜得發膩，“今晚你睡覺的時候，更希望我切掉你的第三條腿，還是那兩顆蛋？”
雷德蒙看上去很吃驚。
“我這是在委婉地告訴你別找罵。”萊賽爾說，“放回去。”
雷德蒙就是不肯放棄，“我們現在簡直就是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野雞地方，萊賽爾，這瓶子可能比休息站還幹凈些，要是你覺得別扭，我就把汽水倒掉，只留瓶子好了。”
“你知道嗎，這趟旅行我可沒指望過上什麽公主一樣的生活，我只希望能像人一樣上廁所，站在那兒，帶著我的自尊心。”萊賽爾瞪著他，“所以你最好把那個該死的瓶子放回去。”
“好吧。”雷德蒙嘟囔道，皺著鼻子，顯然覺得自己的汽水瓶主意簡直絕妙，而萊賽爾沒看出來真是蠢透了，“我是開車的，所以我猜你今天不能老往廁所跑了。”
“嗯，行。”萊賽爾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得想想今晚寫信時應該說什麽。今天，我尿褲子了，就因為雷德蒙不肯讓我像人一樣上廁所。”
汽水瓶還是回到了貨架底部。
離開圖瓦的第三個夜晚，雷德蒙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休息，萊賽爾躺在他身上，吃著巧克力棒，望著窗臺等鴿子的回信。
他們斜對面的鏡子傳來水波一樣的動蕩，萊賽爾瞇起眼看過去，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他沒有看錯，鏡子裏，瓦萊麗的身影晃蕩著出現，她震驚地打量著萊賽爾，就像萊賽爾震驚地看著她一樣。
“天哪。”她說，“居然真的成功了。”
“太好了。”瓦倫從她身邊擠出來，目光在酒店裏掃了一圈，落在萊賽爾身上。
“瓦倫！”萊賽爾沒大沒小地說，心裏一陣激動，他已經很久沒聽見瓦倫的聲音了，“你醒啦！”
“萊賽爾。”他爸爸說，看上去松了一口氣，“你沒事，謝天謝地，你在哪裏？”
“我在……”萊賽爾說著環顧四周，他只看見了坐起來的雷德蒙，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於是就說：“我和雷德蒙在一起。”
“哦。”瓦倫平淡地說，“我看見了他的便條。”
“嗯，他說要帶我去安全的地方，打算在外面待到你醒過來。”
“他在紙條上就是這麽說的。”瓦倫伸手在一旁摸索著什麽，拿出那張紙條朝萊賽爾展示了一下，還念了幾句上面的話，然後問道：“他人呢？”
萊賽爾朝旁邊斜了斜身子，露出後面裝睡的雷德蒙。
“雷德蒙。”瓦倫喊道，“別裝了，有個消息必須告訴你。”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好消息。”他說著抹了抹臉，露出一副無法掩蓋的疲憊模樣，“孩子，你要冷靜點聽我說。”
“安娜還活著，她有點…不對勁。”他停頓了一下，打量著雷德蒙的神色，“她在給弗拉德辦事。”
雷德蒙睜開眼，從床上翻滾起來，轉瞬就到了萊賽爾身邊，他靠近的時候撞到萊賽爾，手虛虛地按在萊賽爾肩上，抖得厲害。
他的表情既不是狂喜，也不是驚懼，反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空白。
“不可能。”他擰著萊賽爾肩上的一小塊衣角說，擰得緊緊的，萊賽爾甚至能聽到縫線斷裂的聲音，“不可能還活著。”
“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直到她捅了我一刀。”瓦倫說著拿出那張寫著AH的照片，“不管怎麽樣，你們要盡快回來，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件事不會輕易結束的。”
雷德蒙看著鏡子，好一會兒都沒反應，只是空洞地眨著眼睛。
瓦倫深深嘆了口氣，不忍心看他這副模樣，“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會幫你的。”
那是一句承諾，也許沒什麽用，不過瓦倫能給的也只有那麽多了，他和萊賽爾最後打了個招呼，讓他們路上註意安全，就算作告別了。
萊賽爾緊緊抓住手裏的那袋巧克力棒，因為只有它們可抓了。他總覺得生活不可能再壞了，可現實永遠會超乎他的想象。
雷德蒙看上去一副無力的樣子，但他還牢牢地站在那兒，萊賽爾真不知道他是怎麽站住的，他面向他，擁抱著這個僵硬的人，雷德蒙沒能做出什麽反應，他連把頭埋向萊賽爾都做不到了。
“我們得走了。”
十幾分鐘後，他終於說出第一句話，即使這句話並不是兩人期盼的結果，他們很清楚回去之後會面臨什麽，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面對生死抉擇了。
要是有上帝，萊賽爾真想叫他去吃屎。
龍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快速動起來，重新收拾他們散落一地的東西，萊賽爾將那袋巧克力扔進垃圾桶，他早就沒有胃口吃了，他們來的時候是被迫的，走的時候居然也是被迫的。
雷德蒙很快收拾好兩個包，他把包往肩上一甩，拉著萊賽爾猛地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墻上回彈了一下，發出尖叫般的聲音，他們的旅程在這聲尖叫中徹底結束了。
一路無言，從那些會莫名其妙往旁邊急速讓道的車和總是常亮的路燈不難看出，雷德蒙用了不少魔法，他們因此得以飛速前進，返程的速度幾乎是離開時的兩倍。
越靠近圖瓦，車裏的氛圍就越壓抑。
車裏沒再響起歡快的《吉屋出租》，萊賽爾渾身上下都痛，他記不清這是他們在車上度過的第幾個小時，只知道他閉上眼睛是天是一片黑，睜開眼睛是也是一片黑，所以他連路邊的綠化帶都沒得看，雖說他差不多也看膩了。
綠化帶真差勁，公路旅行更是糟糕，總之一切都糟糕透頂。
雷德蒙在他身邊，從始至終都以一個姿勢開著車，連眨眼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萊賽爾有時候會懷疑他是否還活著。
他們只在上個休息站停過一次，那是五個小時之前的事了，可能是受壓抑煩悶的氛圍所致，萊賽爾平時葡萄大小的膀胱也變得爭氣不少。
“我們在下個休息站停一下。”雷德蒙看著眼前飄過的指示牌說，他好像又活過來了。他身上發生過更糟糕的事，重新振作雖然痛苦，但不是什麽難事。
車裏的氣氛在那個休息站之後完全變了，雷德蒙打開了車載音箱，萊賽爾試探性地拋出了幾個話題，雷德蒙也平淡地回答了。
他主動提起這趟旅程原本的目的地，他和安娜在鄉下買下的房子，他們到那兒的時候正好是秋天，秋天在這裏意味著橄欖球比賽和萬聖節，站在前廊裏吃焦糖蘋果，踩在落葉上聽它們發出的嘎吱聲，還有和姐妹追逐時口中呼出的白霧。
他說秋天一直是他最喜歡的季節，他說這話時好像多年都沒怎麽想過這些事，所以總會有些卡頓，但卡頓之後，總是接著一大段一大段的回憶，羊毛衫，燉菜，吃不完的南瓜，他爸爸總會撿一堆落葉給他們玩，幾個孩子總是把對方埋起來，躲著不回家吃晚飯，媽媽一叫他們，他們就會尖叫著、笑著跑開。
他說自己就是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萊賽爾，當時萊賽爾坐在一片落葉中，喋喋不休地對著樹念著手中的讀本，那麽孤獨，他不小心踩碎了落葉，萊賽爾就像一只受驚的鹿一樣四處張望，還弓起身子預備著隨時離開。
雷德蒙不敢動了，只敢站在遠處看著他，他稚嫩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明亮而好奇，後頸窄窄的，顯得很脆弱。
那個時候他就想，要是能認識這個人就好了，要是能了解這個人就好了。
要是能愛上他，帶著他回家一起吃焦糖蘋果，讓他不再那麽孤獨就好了。
要是真能那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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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德蒙睜大了眼睛，他猛地坐起身看著萊賽爾，“你是諾拉的孩子？”
雷德蒙的反應讓他有些害怕，諾拉在圖瓦非常出名，她和瓦倫當年經歷了很多才走到一起。有不少人喜歡她，更多的人總是對她半信半疑。
“對。”他鼓起勇氣說，一邊打量著雷德蒙的神色。要是雷德蒙敢說他媽媽，他就把龍踢下去睡地板。
雷德蒙沈默地看著他，他抓緊被單瞪著龍，等著那些有點傷人的話。
“我小時候見過你。”雷德蒙張口了，他說著低下頭，將萊賽爾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仔細地盯著他的眉眼，“你不記得我了。”
萊賽爾有些困惑地和他對視著，龍伸出手托住他的後頸，註視著他，眼神那麽柔和，萊賽爾一陣心碎，因為他居然沒有一點印象了。
“你小時候總往我們家附近的森林跑，坐在那裏吃午飯，還從不承認自己迷路了。”
“什麽？你怎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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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些欺負我的人是一夥的！”他得出自己的結論，就大喊大叫地踢了雷德蒙一腳。
“我沒有！”雷德蒙說，他險些因為那一腳向後栽倒，好在他及時穩住了，“我和生命樹是一體的，我知道那附近發生了什麽，是我讓樹把那些人攔在外面的。”
“我一直想和你招呼，可沒能鼓起勇氣。”他沮喪地說：“我姐姐認識你，但她總是拿這事取笑我，我幫她洗了好幾天的碗，才知道你是諾拉的孩子。”
“你…”萊賽爾有些結巴地說，“你把他們攔在外面了？”
雷德蒙哼了一聲，有些得意地說：“對，我把他們打跑了。”
“…你還打他們了？”萊賽爾已經完全呆住了，他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人類的孩子，沒有魔力，還極其瘦小，天生就是容易被欺負的對象，沒什麽好說的。但從某一天起，這些欺負他的人好像突然就轉性了，他還以為是那些人的腦子終於長好了。
現在他突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
“對。”雷德蒙小聲說，抿著嘴打量著萊賽爾的神色，“只是兩三次。”
雷德蒙可沒有定期追著他們打，還放話威脅他們。
“你真那麽做了？”萊賽爾看著他，不等他回答就湊上前親了一口他的臉頰，“天哪，我愛你。”
他說著鉆進雷德蒙的懷裏，雷德蒙精神一振，得意洋洋地摟住他，蹭了蹭他的臉頰，“我知道你愛我。”
雷德蒙在休息站購入了一瓶兩升裝的汽水，他拿起那個瓶子的時候，萊賽爾正傻乎乎地半張著嘴，就算他再喜歡喝汽水，也不會傻到去買那麽大瓶的。
“你打算在每個休息站都停一下嗎？”萊賽爾說，“因為我會忍不住把它喝完的。”
“那剛好。”雷德蒙神神秘秘地說，還晃了晃那個瓶子，“它可以代替休息站。”
萊賽爾接過那個瓶子，放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仿佛它會在它手中變成別的東西，“哦。”他甜甜地說，“你指望我用這個。”他開心地停頓了一下，“代替廁所。”
“我不會看的。”雷德蒙說，“我會把車盡量開快點。”
“回答我一個問題。”萊賽爾說，聲音依舊甜得發膩，“今晚你睡覺的時候，更希望我切掉你的第三條腿，還是那兩顆蛋？”
雷德蒙看上去很吃驚。
“我這是在委婉地告訴你別找罵。”萊賽爾說，“放回去。”
雷德蒙就是不肯放棄，“我們現在簡直就是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野雞地方，萊賽爾，這瓶子可能比休息站還幹凈些，要是你覺得別扭，我就把汽水倒掉，只留瓶子好了。”
“你知道嗎，這趟旅行我可沒指望過上什麽公主一樣的生活，我只希望能像人一樣上廁所，站在那兒，帶著我的自尊心。”萊賽爾瞪著他，“所以你最好把那個該死的瓶子放回去。”
“好吧。”雷德蒙嘟囔道，皺著鼻子，顯然覺得自己的汽水瓶主意簡直絕妙，而萊賽爾沒看出來真是蠢透了，“我是開車的，所以我猜你今天不能老往廁所跑了。”
“嗯，行。”萊賽爾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得想想今晚寫信時應該說什麽。今天，我尿褲子了，就因為雷德蒙不肯讓我像人一樣上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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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圖瓦的第三個夜晚，雷德蒙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休息，萊賽爾躺在他身上，吃著巧克力棒，望著窗臺等鴿子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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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瓦倫從她身邊擠出來，目光在酒店裏掃了一圈，落在萊賽爾身上。
“瓦倫！”萊賽爾沒大沒小地說，心裏一陣激動，他已經很久沒聽見瓦倫的聲音了，“你醒啦！”
“萊賽爾。”他爸爸說，看上去松了一口氣，“你沒事，謝天謝地，你在哪裏？”
“我在……”萊賽爾說著環顧四周，他只看見了坐起來的雷德蒙，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於是就說：“我和雷德蒙在一起。”
“哦。”瓦倫平淡地說，“我看見了他的便條。”
“嗯，他說要帶我去安全的地方，打算在外面待到你醒過來。”
“他在紙條上就是這麽說的。”瓦倫伸手在一旁摸索著什麽，拿出那張紙條朝萊賽爾展示了一下，還念了幾句上面的話，然後問道：“他人呢？”
萊賽爾朝旁邊斜了斜身子，露出後面裝睡的雷德蒙。
“雷德蒙。”瓦倫喊道，“別裝了，有個消息必須告訴你。”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好消息。”他說著抹了抹臉，露出一副無法掩蓋的疲憊模樣，“孩子，你要冷靜點聽我說。”
“安娜還活著，她有點…不對勁。”他停頓了一下，打量著雷德蒙的神色，“她在給弗拉德辦事。”
雷德蒙睜開眼，從床上翻滾起來，轉瞬就到了萊賽爾身邊，他靠近的時候撞到萊賽爾，手虛虛地按在萊賽爾肩上，抖得厲害。
他的表情既不是狂喜，也不是驚懼，反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空白。
“不可能。”他擰著萊賽爾肩上的一小塊衣角說，擰得緊緊的，萊賽爾甚至能聽到縫線斷裂的聲音，“不可能還活著。”
“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直到她捅了我一刀。”瓦倫說著拿出那張寫著AH的照片，“不管怎麽樣，你們要盡快回來，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件事不會輕易結束的。”
雷德蒙看著鏡子，好一會兒都沒反應，只是空洞地眨著眼睛。
瓦倫深深嘆了口氣，不忍心看他這副模樣，“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會幫你的。”
那是一句承諾，也許沒什麽用，不過瓦倫能給的也只有那麽多了，他和萊賽爾最後打了個招呼，讓他們路上註意安全，就算作告別了。
萊賽爾緊緊抓住手裏的那袋巧克力棒，因為只有它們可抓了。他總覺得生活不可能再壞了，可現實永遠會超乎他的想象。
雷德蒙看上去一副無力的樣子，但他還牢牢地站在那兒，萊賽爾真不知道他是怎麽站住的，他面向他，擁抱著這個僵硬的人，雷德蒙沒能做出什麽反應，他連把頭埋向萊賽爾都做不到了。
“我們得走了。”
十幾分鐘後，他終於說出第一句話，即使這句話並不是兩人期盼的結果，他們很清楚回去之後會面臨什麽，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面對生死抉擇了。
要是有上帝，萊賽爾真想叫他去吃屎。
龍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快速動起來，重新收拾他們散落一地的東西，萊賽爾將那袋巧克力扔進垃圾桶，他早就沒有胃口吃了，他們來的時候是被迫的，走的時候居然也是被迫的。
雷德蒙很快收拾好兩個包，他把包往肩上一甩，拉著萊賽爾猛地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墻上回彈了一下，發出尖叫般的聲音，他們的旅程在這聲尖叫中徹底結束了。
一路無言，從那些會莫名其妙往旁邊急速讓道的車和總是常亮的路燈不難看出，雷德蒙用了不少魔法，他們因此得以飛速前進，返程的速度幾乎是離開時的兩倍。
越靠近圖瓦，車裏的氛圍就越壓抑。
車裏沒再響起歡快的《吉屋出租》，萊賽爾渾身上下都痛，他記不清這是他們在車上度過的第幾個小時，只知道他閉上眼睛是天是一片黑，睜開眼睛是也是一片黑，所以他連路邊的綠化帶都沒得看，雖說他差不多也看膩了。
綠化帶真差勁，公路旅行更是糟糕，總之一切都糟糕透頂。
雷德蒙在他身邊，從始至終都以一個姿勢開著車，連眨眼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萊賽爾有時候會懷疑他是否還活著。
他們只在上個休息站停過一次，那是五個小時之前的事了，可能是受壓抑煩悶的氛圍所致，萊賽爾平時葡萄大小的膀胱也變得爭氣不少。
“我們在下個休息站停一下。”雷德蒙看著眼前飄過的指示牌說，他好像又活過來了。他身上發生過更糟糕的事，重新振作雖然痛苦，但不是什麽難事。
車裏的氣氛在那個休息站之後完全變了，雷德蒙打開了車載音箱，萊賽爾試探性地拋出了幾個話題，雷德蒙也平淡地回答了。
他主動提起這趟旅程原本的目的地，他和安娜在鄉下買下的房子，他們到那兒的時候正好是秋天，秋天在這裏意味著橄欖球比賽和萬聖節，站在前廊裏吃焦糖蘋果，踩在落葉上聽它們發出的嘎吱聲，還有和姐妹追逐時口中呼出的白霧。
他說秋天一直是他最喜歡的季節，他說這話時好像多年都沒怎麽想過這些事，所以總會有些卡頓，但卡頓之後，總是接著一大段一大段的回憶，羊毛衫，燉菜，吃不完的南瓜，他爸爸總會撿一堆落葉給他們玩，幾個孩子總是把對方埋起來，躲著不回家吃晚飯，媽媽一叫他們，他們就會尖叫著、笑著跑開。
他說自己就是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萊賽爾，當時萊賽爾坐在一片落葉中，喋喋不休地對著樹念著手中的讀本，那麽孤獨，他不小心踩碎了落葉，萊賽爾就像一只受驚的鹿一樣四處張望，還弓起身子預備著隨時離開。
雷德蒙不敢動了，只敢站在遠處看著他，他稚嫩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明亮而好奇，後頸窄窄的，顯得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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