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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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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賽爾原本打算多陪一會兒雷德蒙,但他一想到瓦倫回家,到處找他卻找不到他的樣子,心裏就一陣難受。

“嘿。”他們從地下室出來之後,萊賽爾就張口說道,“雷德蒙,我得——”

雷德蒙停下腳步,姿態裏透著幾分警惕,他還半摟半抱著萊賽爾,充當萊賽爾的小拐杖。萊賽爾緩緩地從他懷裏離開,希望能面對面看著他說話。

雷德蒙垂下了眼睛,他知道他要說什麽。萊賽爾的心抽痛起來,這一點也不公平,龍一開始還趕他走,到了他該走的時候,又這麽舍不得。

“我得走了。”他勉強說,“我保證很快就回來。”

雷德蒙靠近得那麽快,轉眼間他又緊緊摟住了萊賽爾,他的鼻子貼著萊賽爾的後頸,尖利的犬齒戳著他的脖子,有那麽一瞬間,萊賽爾忽然害怕他不會放他走,可他知道自己和雷德蒙在一起是安全的,就壯著膽子繼續說:“我得回去看看我爸爸,我已經失蹤兩天了,他一定很擔心我。你知道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很快就會回來。”他輕聲說,“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但我得回家,可能還要去一趟法師塔,然後我就會回來找你,我保證。”

雷德蒙把頭埋向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脖子,擡起頭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生怕他會在某個眨眼的間隙消失。

“好吧。”他還是答應道,松開萊賽爾,往後退了幾步,朝他擡了擡下巴。那意思很明顯,讓萊賽爾走兩步,像昨天一樣證明給他看。

萊賽爾扶著墻準備了幾秒鐘,讓自己鎮定下來。他用那只好手撐著墻,身子倚靠在墻上,向前邁出一步,雷德蒙向後退了一步,等著他往前走,但萊賽爾不願意被催促,就站在原地,直到眩暈感消失。

他準備好後,小心翼翼向前繼續走,雷德蒙又往後退了幾步。

他就這樣一路被雷德蒙領著走到樓梯那裏,然後走到門前。原來他們離門口並不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地下室,還有那個鋪著睡袋的房間,他在這裏過了兩天,但感覺像一輩子那樣長。

“我會回來的。”他看著雷德蒙說,雷德蒙側身抱了他一下,越過他推開大門。

要是萊賽爾知道會發生什麽,他就不會那樣說了。

他走出大門才想起圍欄的事,好在沒什麽人往霍爾家來,雷德蒙從門裏沖出來,把圍欄抓出一個洞,頂著他走出去,萊賽爾又和他道了一次別。

他真不想離開霍爾家,出來之後,根本就沒有東西可扶,他不知道自己怎麽能接著走下去的,但他非走不可。

雷德蒙一直守在圍欄前看著他,即使萊賽爾揮手叫他進去。萊賽爾每一次揮手都感覺自己要一頭栽在土裏,而且還沒用,所幸也就放棄了,他能做的只是盡可能走快點。

他一路走走停停,好一會兒才經過生命樹,遇見幾個正在交談的路人。

萊賽爾和他們打了招呼,同時把手藏在背後用力揮著,等他有機會轉過頭時,雷德蒙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和幾個路人說明了情況,希望他們能幫忙聯系一下法師塔,或者是瓦倫。當然最好還是先去法師塔,瓦倫看見他這副樣子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等一下。”那幾個路人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是治安官的兒子?”

萊賽爾打量著他們臉上的神色,有時候他介紹自己後,人們非常和顏悅色地看著他,好像對他好一點就能討好他爸爸一樣,萊賽爾不否認這一點,但他們臉上的表情離和顏悅色還差很多,那是一種有些驚恐、有些悲傷的表情。

萊賽爾見過很多次這樣的表情,那是在他媽媽的葬禮上。

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萊賽爾希望只是自己看錯了,萊賽爾祈求只是自己看錯了。

那些路人沒有多說什麽,他們帶著萊賽爾回了瓦倫的家。瓦倫家外面拉了一圈黃色的警戒線,瓦萊麗和幾個警員在裏面,略顯匆忙地交談著。

不,萊賽爾在心裏大喊,他想要尖叫,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不,不要這樣。

他拉開警戒線鉆進去,有幾個人沖上來攔住他,等他們看清是萊賽爾時,又團團圍住他,互相呼喊著讓其他人過來。

“萊賽爾!”瓦萊麗撥開人群沖過來,“我們一直在找你!”

她伸手碰向萊賽爾的肩,萊賽爾卻像不倒翁一樣,砰地一聲被她戳得跪在地上。疼痛變得若即若離,萊賽爾很難感受到什麽,他一會兒飄著空中註視著這一切,一會兒又看見光和黑點在他眼前閃來閃去。他聽見尖叫聲、腳步聲還有雜亂的交談聲。

瓦萊麗蹲下身來看著他,在他耳邊說著什麽,他空洞地眨著眼睛,問道:“我爸爸呢?”

那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發出聲音的時候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茫然地擡頭環顧四周,他爸爸呢,他找不到他了。

“你爸爸不會有事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聽見瓦萊麗說,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猛吸一口氣,就像從海面浮上來之後吸的第一口氣那樣。肋骨、胸口、手腕和腦袋一起痛起來,聲光和畫面又回到他的眼前,他又清醒過來。

“他不會有事的。”瓦萊麗緊緊抓著他的肩,“我們先治好你的傷。”

她說著念動咒語,驅散那些揮之不去的痛苦,萊賽爾被她拉著站起來,她推搡著他安全地朝前邁步。

“我帶你去見他,然後再告訴你發生了什麽。”

瓦倫昨天下午被發現昏死在家裏,腹部有致命傷,尖銳利器所致,因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瓦萊麗當時正在找萊塞爾的路上,她出發的第一站就是瓦倫家,也是第一個發現瓦倫受傷的人。

“他什麽時候才會醒來?”

萊賽爾看著躺在床上的瓦倫,他很少會這樣仔細地看他爸爸,瓦倫的臉他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他高大,強壯,讓人安心,小時候他最喜歡的游戲就是被瓦倫舉起來,拋向天花板,然後再被接住,萊賽爾稍微大一點就不再玩那個游戲,但他確信瓦倫還是有力氣舉起他。

他現在不那麽確信了。瓦倫好像突然間變得矮小、脆弱起來,他的眼尾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那麽多皺紋。

“還不能確定。”克拉拉說,“他失血太多了,要是再晚來一會兒,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萊賽爾蒼白地看了一眼克拉拉,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有時候他不太願意和克拉拉說話,克拉拉總喜歡直白地說出一些壞事,而且還是極有可能發生的壞事。

“他需要輸血嗎?”

萊賽爾雖然剛剛才從腦震蕩中恢覆,還沒怎麽好好吃飯,可血還是有的。

“不需要。”克拉拉說,捏了捏他那只瘦得有些硌手的胳膊,“你需要好好吃飯,不然就等著你爸給你獻血吧。”

萊賽爾瞪了她一眼,踢過一張凳子給瓦萊麗。

“有什麽是我該知道的嗎?”

“兩件壞事。”

“太好了。”

瓦萊麗打開手邊的檔案袋,把幾張照片放在他面前,萊賽爾很快就知道她為什麽說是壞事了,照片裏,一把飛刀插在他們擺在客廳的合照上,準確地說,是插在萊賽爾的腦門上。

兇手的目標是他。他爸爸或許只是替他擋了那刀。

萊賽爾一想到這個可能,心裏就一陣恐慌,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寧願是自己躺在病床上。不過,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他仍然不敢相信有人敢闖進瓦倫家行兇,當然不包括雷德蒙翻窗那一回。

那座房子不是他的安全感來源,真正讓他感到安全的是瓦倫。他爸爸從出生開始就是鎮上魔力最強的人,除了熬夜和媽媽做的飯,沒有東西能傷害到他。如果他被別人傷害了,要麽就是這個人使詐,要麽就是他一點也不設防。

瓦萊麗說很可能是他親近的人傷害了他。經過檢測,他們確定瓦倫的血液中有強力安眠藥劑的成分,瓦倫很可能吃了什麽東西,或者那把尖銳利器上塗有安眠藥劑。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有人辜負了瓦倫對她的信任。萊賽爾要是能找到這個人,一定會親手殺了她。

瓦萊麗後來又問了他很多問題,比如瓦倫出事的時候他在哪裏,為什麽受傷了,瓦倫有沒有說要出門見什麽人,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之類的。

他回答過後,她又掏出一張照片擺在他面前,那張照片中瓦倫倒在血泊中,他的右手旁寫了兩個血字——AH。

萊賽爾看到這兩個字母的時候,忍不住發出一陣戰栗。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兩個字母,他以為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後的二十天的時候,這兩個字母就刻在天花板上,靜靜地註視著一切。

AH,安娜·霍爾,雷德蒙的妹妹,已經死去的人,他或許還親手埋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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