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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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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

“我覺得我們不用找他了。”

艾莉森看著手裏打轉的葉片說道,他們這次摘葉片沒費多少工夫,萊賽爾蹦一下就夠到了。

“我覺得也是。”

他們一起看向不遠處的霍爾家,天已經完全黑透,月光隱約描繪出一點房子的輪廓,那座高大的建築物突然間出現在眼前,好像一直藏在陰影裏靜靜地凝視他們。

晚風吹過,萊賽爾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他不願意相信雷德蒙會回到八年前的住址,但龍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他在原地蹦了蹦,裹緊衣服,和艾莉森對視一眼,就往霍爾家走去。

霍爾家外面多了一圈圍欄,萊賽爾剛笨手笨腳地爬上去,身體就輕飄飄地浮起來,平穩地落在圍欄內側。

他回頭看艾莉森,艾莉森朝他眨眨眼睛,助跑幾下,輕巧地跳起來翻過圍欄。她還在空中轉了一圈,真會顯擺,他給了她一個大拇指。

他們並肩往屋裏走,萊賽爾絞盡腦汁想著合適的開場白,他有一腦袋疑問,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確認雷德蒙到底是不是住在這裏。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些害怕這個屋子,可能只是因為四周太黑了,雷德蒙也沒有開燈,他想知道這屋子裏的燈還能不能用。

他擡手敲了敲門,像一個有禮貌的人那樣,耐心地等待著。

屋裏沒有任何回應。

雷德蒙可能睡著了,也可能根本不在屋裏。無論哪個結果都不是他們想要的。那意味著兩人要折返回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等到天亮。萊賽爾會失眠的。

艾莉森也敲了敲門,還大聲喊著雷德蒙的名字。可惜還是沒有回應。

“我們能直接進去嗎?”

“最好不要吧。”

萊賽爾說,同時想起雷德蒙翻窗而入的畫面。

“也行。”他改口道。

艾莉森的手冒著藍光,扣在門上,門後傳來哢嗒一聲,露出一條縫,朝屋裏凝固的黑暗敞開著。

萊賽爾擡腳邁進去,他左腳剛踏進屋子,就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拽進去,還沒站穩,門就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

他驚弓之鳥般轉身看向門,艾莉森沒能進來。萊賽爾聽不見她的聲音。

事情開始得有點嚇人,屋裏太靜了,甚至沒有一絲風聲。

萊賽爾睜著眼睛,卻什麽都看不見,他伸出手摸索到門,想敲門問艾莉森怎麽回事,但當他張開嘴的時候,又汗毛倒豎,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誰讓你來這的?”

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隨後他意識到可能是雷德蒙,就轉過身來看著屋裏,尋找雷德蒙的身影,一邊大聲說著:“天哪!你有什麽毛病!”

雷德蒙站在比他高不少的地方,萊賽爾看不清,但他猜測龍可能站在樓梯上,他的眼睛是屋裏唯一發光的東西,也是萊賽爾能找到他的原因。

但這感覺並不好受,那道光鎖定著他,萊賽爾看不出任何感情,只覺得這幅場景又詭異又可怕,還覺得自己被一種龐然大物盯上了。

“你能把燈打開嗎?”

他問道,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鼓起勇氣往屋裏走了兩步。

“你不該來這裏。”

雷德蒙沒有理會他,只是高高在上地重覆他的問題。

萊賽爾有點生氣,但更多的還是害怕,不只是雷德蒙讓人害怕,這座屋子也讓人渾身發冷,黑暗中好像有很多東西,壓在他肩上,趴在他胸口,無聲無息地盯著他。

“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兒。”萊賽爾用雙臂環抱住自己,“是你把艾莉森關在門外的嗎?”

“這裏不歡迎任何姓希爾沃的人。”

雷德蒙的聲音變了,那是一種冰冷的憤怒,湖水一樣令人窒息。萊賽爾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這感覺如此陌生,萊賽爾幾乎要不認識他了。

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全身都細細地顫抖起來。

萊賽爾最好別再提艾莉森相關的話題,他仰頭看著雷德蒙,“為什麽你不告訴我要搬回來住呢?”

雷德蒙沈默地註視著他,他現在不只是頭皮發麻了,後背也傳來一陣陣的寒意,那道目光讓他不安,可他也沒有別的東西可看了。

萊賽爾張了張嘴,想讓雷德蒙打開燈,或者任何能發光的東西都行,不過他總覺得說了也沒什麽用,而且雷德蒙還沒回答他的問題,這個問題還挺重要的,他不想貿然打斷,於是就閉上嘴,發著抖站在那裏,有些崩潰地等待著。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等到地老天荒的時候,雷德蒙終於說道:“如果我告訴你,你不會同意我搬回來。”

好吧,萊賽爾沒想到是因為這個,他下意識想爭辯幾句,但他很快意識到雷德蒙說得是對的,這個屋子說白了就是一個巨大的墳墓,裏面葬送的是一群慘死的人,還是雷德蒙的家人,萊賽爾確實不讚同他搬回來。

“為什麽你想住在這裏?”

萊賽爾想知道,雷德蒙沒有回答他。

“不關你的事。”他冷冰冰地說,“你該走了。”

萊賽爾楞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雷德蒙從來沒這樣對待過他,往常他們的相處模式都是萊賽爾和雷德蒙見面,萊賽爾和雷德蒙貼貼,生活很美好。

為什麽雷德蒙變得如此陌生。

他茫然地仰視著他,心裏一陣刺痛,還覺得脖子不太舒服。

他想問他怎麽回事,也想告訴他無論怎樣自己都在他身邊,然後他想起這場面和雷德蒙轉身離去的樣子如此相似,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或許他不該來找雷德蒙,這間屋子不歡迎任何人,他沒有理由,也沒有力氣再留下來。

“那我…先走了。”

他伸手指了指門,一邊摸索著朝門走去,就像一只夾緊尾巴,被驅逐出族群的孤狼。

他的心在胸膛裏跳動著,重得快要敲碎胸骨,他能感受到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變了,而且是朝著不好的方向,但他不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麽,只是被一種模糊的悲傷淹沒。

萊賽爾想找個地方蜷縮起來,從弗拉德手裏逃出來之後,他很少再驚恐發作,可能是沒遇到什麽令人焦慮的情況,如今又出現了他必須面對卻又解決不了的事,他喘不上氣。

艾莉森等在門外,重重地拍著門,問他發生了什麽,有沒有出事,他笑著告訴她沒出事,雷德蒙挺好的,龍只是想家了。希望他的表情沒有露出破綻。

萊賽爾還是失眠了。

第二天是去找克拉拉的日子,他昨天已經和龍說過今天不用去草藥小屋。

他不知道經過昨晚的事,不見面會對他們的關系造成什麽影響,但偶爾能喘一口氣的感覺挺好的,萊賽爾慶幸今天不用見到雷德蒙。

療程和以往一樣無聊,克拉拉在快結束的時候神神秘秘掏出一條項鏈,銀色鏈條,底下掛著一個沙漏形的吊墜。她說這是為萊賽爾量身定制的,沙子快漏完的時候他的壽命也會走到盡頭。

萊賽爾覺得法師不應該恐嚇病人,他的心臟很脆弱,承受不住這樣的驚喜。

克拉拉把他的手按在沙漏上,他幾乎要兩眼一翻暈過去,好在沙漏只是流下來一點,還沒填滿底部就不動了。

克拉拉的發明失敗了。她不明白為什麽,還說職業生涯中從沒遇到過萊賽爾這樣的情況,萊賽爾是她的克星。

隨便吧。萊賽爾揮舞著拳頭警告她不要再搗鼓這樣的發明,或者具體一點,不要在他身上搗鼓。她看起來不死心,而且想朝他撲過來。萊賽爾一溜煙跑走了。

選拔賽前一天,萊賽爾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他悶頭收拾好自己,打算趕去草藥小屋,今天不營業,但他要去看看藥田,還要去見見雷德蒙,然後把選拔賽的消息告訴他。

他的三明治才吃到一半,雷德蒙就傳信來說這幾天都請假。

萊賽爾抓著那封信紙,好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胸口的鈍痛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算什麽?

他沖進浴室,剛剛吃的三明治全都吐了出來,胃裏翻江倒海,抽搐得厲害。他不明白事情怎麽能變化得這麽快。

過往的一切像雲煙一般消散,他原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巖石一樣堅固,無論發生了什麽,只要開口說話,就又能回到以前。

萊賽爾是世界上最大的呆瓜。他沒想到雷德蒙根本不喜歡說話。

要是瓦倫在這兒,一定會氣瘋,還會叫嚷著要殺了雷德蒙。

爸爸不在這兒,他昨晚告訴萊賽爾要出門查案,萊賽爾順著墻壁滑坐下來,半是慶幸,半是失落。

不知道這算不算斷崖式分手,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然後想起他們從未有過任何諾言,雷德蒙也從沒說過喜歡他,嚴格來說,他們不算交往過。

他把那張紙撕得粉碎,扔進下水道裏沖走。

餘光裏,他的臉映在鏡子上,眼眶紅腫,面容憔悴,他和自己對視著,看著那張祈求著不願被拋棄的臉。

愚蠢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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