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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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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房子

晨曦從窗外灑進來,雷德蒙側臉的輪廓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的半張臉深陷在枕頭裏,呼吸緩慢而綿長,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來。萊賽爾擡起手指,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

自從逃離小屋後,萊賽爾第一次看見他安然入睡的樣子,這感覺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雷德蒙還像動物一樣,總喜歡在他身邊蹭來蹭去。

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萊賽爾有時候會很懷念那段時光。

他擡手戳了戳雷德蒙頭上的龍角,這麽多天的相處中,龍從來沒有露出過任何非人特征,可他昨晚頂著兩個角,翻窗進來找萊賽爾,還一副被雨淋濕的樣子。

不知道他一個人的時候經歷了什麽。也許等他醒了,他們可以談一談。

當然不是在瓦倫家,說實話,他現在很想知道自己睡前有沒有鎖門,如果爸爸進來看見雷德蒙,那他們倆都得完蛋。

萊賽爾瞟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快到瓦倫起床的時間了,他輕輕捏了捏雷德蒙的鼻子,雷德蒙擰著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他四處張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萊賽爾身上,眼睛亮亮的。

“我爸爸快醒了。”萊賽爾戳了戳他的臉,“你得走了。”

“嗯?”

雷德蒙從鼻子裏發出一陣氣聲,含糊不清的,聽起來像貓叫,他不情願地坐起身,打著哈欠,從床邊撿起衣服半夢半醒地往自己身上套。

不情願也沒辦法,萊賽爾也不想讓他走,他已經穿完上衣,翻身下床尋找褲子,只給萊賽爾留下一個孤獨的背影。

“嘿。”萊賽爾叫住他,他一只腿套在褲子裏,一只腿半曲著,搖搖晃晃地轉身看萊賽爾。

“待會兒草藥店見,好嗎?”

雷德蒙沒有回答,只是故意對著他呲牙,從喉嚨裏發出嘶嘶聲。

萊賽爾笑起來,雷德蒙蹬上褲子,猛地撲向他,他舉起雙手投降,雷德蒙叼著他的喉嚨,左右搖晃著又咬又舔。

客廳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兩人頓在那兒,屏氣凝神聽了一會兒,又看著對方輕聲偷笑。

“一會兒見。”

雷德蒙說,依依不舍地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

他下樓的時候爸爸坐在桌邊,桌上擺著三明治和牛奶,他走過去抓起三明治,兩三口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和瓦倫告別。

瓦倫放下手裏的填字游戲,用力咳了兩聲。

“去哪兒?”他說,“我等會送你去找克拉拉。”

萊賽爾楞楞地站在門口,這才想起今天該去找克拉拉覆查,他忘記了。

他只好告訴雷德蒙改天再見,瓦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給雷德蒙寫信,萊賽爾用雙手擋住信紙,瞪著瓦倫。

“尊重一下你兒子的隱私。”

“我沒有別的意思。”瓦倫聳聳肩,“下次記得告訴他從門口出去。”

兩個人站在那裏面面相覷,直覺告訴萊賽爾最好不要問瓦倫“你看見了?”,那樣只會自取其辱,他撓了撓頭,在瓦倫的凝視下想了半天,最好憋出一個宛如低吟的“好”。

“小崽子。”,瓦倫咬著牙說,擡手拍了一下萊賽爾的腦袋。

不過瓦倫也沒說什麽別的,生死契的好處就在於,它會讓別人對你心慈手軟,尤其是對於親人而言。

闊別幾天,克拉拉已經研究出具體的藥方,瓦倫跟著幾個小法師前去取藥,萊賽爾盤腿坐在法陣中央。

克拉拉端著一碗黑乎乎的不明混合物,在他腦門和四肢上塗塗抹抹,萊賽爾在空氣中嗅了嗅,差點沒被濃重的腥味熏吐。

克拉拉還有心情嘲笑他,簡直像失去了嗅覺一樣。

“有什麽感覺嗎?”

她問道,萊賽爾閉上眼,凝神感受了一下,什麽也沒感受到。

“奇怪了。”克拉拉念叨著,“這麽久還沒找到和生死契鏈接的部分。”

她劃破自己的手掌,給萊賽爾餵了點血。

萊賽爾舌尖彌漫著鐵銹味,開始希望自己失去味覺。

“你找到什麽了嗎?”他問道。

“耐心點。”

克拉拉說,指尖泛著紅光,指引著那滴血在他體內上躥下跳。

“我真是上了年紀了。”她沮喪地說,盤腿在萊賽爾對面坐下,“只找到一點生死契的痕跡,先來處理這些好了。”

萊賽爾本想張嘴安慰她幾句,不過療程已經開始了,他就那麽在法師塔盤腿坐了幾個小時,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麻到失去知覺,早就忘了自己想說什麽。

“下次能站著嗎?”他扶著旁邊的墻,一臉痛苦,克拉拉輕輕松松從原地站起來,看起來沒有一點不適。

“不能。”她擡手敲了敲萊賽爾的雙膝,麻勁消失,萊賽爾又能像人一樣走路了。

瓦倫在外面等候多時,他坐在長椅上望向窗外,旁邊還放著兩個袋子,一個裏面堆滿藥,另一個則是熱乎的藍莓松餅。

萊賽爾出聲喊他,他頓了一下,遙遙地望過來,緩緩眨了眨眼睛。

萊賽爾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快步走上前,聞到一股微乎其微的酒味。

“結束了?”瓦倫站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走吧。”

“…不。”萊賽爾拉住他,腦海裏一片空白,“我們需要談談。”

瓦倫蹙著眉,歪著頭,困惑地盯著他,“好吧!”,他突然大聲說,向後倒回長椅,聲音也越來越小,“我們談一談。”

萊賽爾看著他,在他身邊坐下,離他越近,那股酒味就越濃,他專心致志地盯著萊賽爾,似乎在等他先說些什麽。

萊賽爾胡亂揉了揉臉,用掌心遮住自己的視野,希望世界在他眼前消失。

他最害怕的事發生了,想不到幾年以後,還要面臨和當初一樣的局面,而他曾以為爸爸再也不會這樣了。

最初失去諾拉的時候,瓦倫一度萎靡不振,終日用酒精麻痹自己,那段時間,他的世界裏除了痛苦和酒,什麽也沒有。

萊賽爾當時還是個小蘿蔔頭,剛到要上學的年紀,學校很可怕,可學校裏沒有瓦倫,如果非要二選一,他寧願選擇學校。

他每天早上醒來,在衣服堆裏掙紮半天,胡亂洗漱一番,然後拿著諾拉留給他的錢出去買面包,留到中午再吃。

小蘿蔔頭很少吃早飯,因為第一也他不知道那些錢還能支撐多久,第二媽媽始終認為早飯才是一天的開始,如果他不想讓一切開始,就可以不吃早飯。

生活很難,不過只要遵循規律,日覆一日地重覆,生活就會過得很快。

他按照自己的規律長大了一段時間,直到換季後,他從鞋櫃裏扒出一雙要系鞋帶的鞋。

那是他最喜歡的鞋,紅色的,酷酷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不會系鞋帶。他小時候總有些笨手笨腳,諾拉曾經試圖教會他,可他就是搞不懂怎麽把兩條長長的繩擰在一起。

萊賽爾和兩條長繩對抗了很久,最終只學會了怎麽打結,他把多餘的繩子團在一起,一股腦塞進鞋筒裏,企鵝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走去。

鞋帶在下樓的時候偷襲了他。

他從樓梯上翻滾下去,天地在眼前旋轉,身體就像軟軟的面團,使不上勁,他躺在那裏,發出微弱的求救聲。

他記不清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只記得瓦倫後來哭得很慘,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眼神和葬禮上一樣絕望。

那之後不久,瓦倫就承諾不再碰酒了。

如今他的承諾變得搖搖欲墜,可萊賽爾已經學會系鞋帶了,也不想再從樓梯上滾下來。他從掌心裏擡起頭,告訴自己能夠處理好一切。

“你喝酒了。”他說,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一點,“你答應過我不再酗酒。”

瓦倫看上去比剛才清醒了不少,他按了按太陽穴,低著頭躲避萊賽爾的視線。

“對不起。”他的嗓音有些嘶啞,“沒控制住,我不會再喝了。”

“…為什麽要食言呢?”

瓦倫的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來,萊賽爾耐心等待著。

“今天我去給你拿藥。”他抵著太陽穴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告訴我上一個拿藥的人是弗拉德,那是半年前了,當時他只剩九個月的壽命。”

也就是說,萊賽爾只剩下兩個月不到的時間了。

淚水順著瓦倫的側臉滴下來,萊賽爾的心絞在一起。他緊緊抱住瓦倫,嘴裏承諾著不會輕易離他而去,他知道這些話聽起來有多蒼白無力,不過他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麽,隨便什麽都行。

瓦倫後來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他們在長椅上一直坐到日落,快要離開法師塔時,他們又去找克拉拉聊了一會兒。

結論就是,萊賽爾現在每隔五天就要去一趟法師塔。

——

“艾莉森,你回來了。”

雷德蒙坐在廚房旁的高腳凳上,對著剛進門的艾莉森招呼道。

艾莉森將鑰匙掛在墻上,轉頭看他:“今天怎麽在家?沒去萊賽爾那邊?”

“萊賽爾有事。”

艾莉森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她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整個人往沙發上一癱。

“累死我了…”

她舉起手在空中揮了揮,桌上的玉米片和一顆柑橘飛到她手邊,艾莉森躺在沙發上開始吃起來。

雷德蒙一開始還會覺得這幅景象很新奇,不過看久了已經麻木了,這個姑娘的生活習慣有時候相當令人震撼。

他十指交叉,下定決心說:“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艾莉森從沙發的一角擡起頭,嘴裏鼓鼓囊囊地塞著一瓣橘子,“怎麽啦?”

“我想搬出去住。”

艾莉森猛地坐起來,“你要搬去和萊賽爾一塊住嗎?”

他垂下眼,摳了摳指甲,面不改色地說:“對。”

“好呀!同意!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雷德蒙心裏松了一口氣,對著她抿嘴笑:“謝謝你讓我住這麽久。”

“不客氣。”艾莉森擺了擺手,接著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搬?”

“今天?”

艾莉森歪著頭看他,雷德蒙心裏一緊,也許他不該這麽心急,可他不想再等下去了。好在艾莉森沒察覺到什麽,只是揶揄地哼笑一聲。

“需要我幫忙收拾東西嗎?”

“不用了。”

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只是幾件衣服,一些私人物品,一個小箱子就能裝下,他早就收拾好了,只差最後打掃一下客房。

艾莉森想要幫忙打掃客房,他沒再推拒,反正也只是念個咒語的事,誰念都一樣。

雷德蒙拎著兩包垃圾出來,艾莉森抱著他的箱子跟著後面,她無意間瞥見箱子裏的一張合照,盯著看了半天。

“怎麽了?”

“…和安娜的合照,我能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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