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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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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森

五天之後,瓦倫帶回來兩個消息。

當時最早發現火災的人,是馴龍家族在圖瓦的現任族長,名叫卡拉。

瓦倫想從她開始入手,卻被告知卡拉病重,需要等待,他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幾天後,卻被告知卡拉已經病故了。

卡拉的父親弗拉德,自從競選治安官失敗之後就離開了圖瓦,現在聽說女兒死了,又打算回到圖瓦。

先不論卡拉的亡故是好是壞,弗拉德的回歸絕對是壞消息。他是個精神失常的變態,在治安官選拔的第二輪投票之後,瓦倫不僅追平了落後的比分,還比他領先不少。

弗拉德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帶著一群人綁架了萊賽爾,把他當成肉盾一拳一拳打得他鼻青臉腫,然後又放走他,說什麽希望自己的意思傳達清楚了。

萊賽爾的臉可不是什麽畫布,有想說的話可以用嘴說,弗拉德的舉動只能代表一件事——他爸爸要無痛競選成功了。

他在兩天後的最終投票環節出現在宣講臺上,臉上還帶著青青紫紫的瘀傷,聲俱淚下地控訴弗拉德,弗拉德於是失去了競選的資格。

不過,這件事過後,他們算是徹底結仇了。萊賽爾和瓦倫對視著,都有些不知所措。更糟的是,弗拉德根本不相信女兒是病故的,他堅稱一定有人傷害卡拉,要為卡拉報仇。

“他一定會搞出什麽事。”瓦倫憂慮地說:“保護好自己。”

“你也是。”

幾天後,萊賽爾正在給龍讀睡前故事。

那本《格林童話》剛好讀到《藍胡子》的篇章,女孩從那扇被禁止進入的房間走出來,房間的鑰匙已經染上洗不掉的血跡,而藍胡子——萊賽爾接著往下讀的動作頓住了,有人敲響了他的門鈴,他汗毛倒豎,外面已經夜色濃重,誰會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他起身,輕輕打開臥室門,一張傳單從店鋪的門縫下滑進來,萊賽爾撿起來,發現是一張懸賞令:

目標特征

逃逸龍種,實驗殘次品

通體全黑,綠色眼睛,尾翼斷裂,翅膀或有舊傷

此龍危險性極高,擅長操控火,優先活捉,允許抹殺,但須提供核心器官

賞金:

鱗甲:每片20金

完整心臟:20,0000金

活體:100,0000金

最下面還畫了龍的草圖,標明了馴龍家族的聯系方式。

萊賽爾大腦一片空白,他顫抖著比對龍和黑炭,窒息感又湧上來,這幾天噩耗總是接踵而至,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龍會被人發現。

是他暴露了嗎?

他不該和龍一起出去冒險,不該心存僥幸,他全身的血液都倒流著湧上來,又涼又冷,龍從地下室跑出來,焦急地嗅聞他。

龍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修好他。他從喉嚨裏發出嗚咽聲,萊賽爾雜亂的呼吸噴灑在他臉上,他知道這不是正常的呼吸頻率,於是無助地湊上前,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胸口,希望能幫他治愈出問題的部位。

萊賽爾下意識屏住呼吸,他手忙腳亂地後退,紅著臉對著龍大喊大叫:“我沒事!”

他已經冷靜下來了,他現在很好,非常好,龍眨著綠色的眼睛,專註地看著他,萊賽爾抓起傳單,飛奔上樓,把自己鎖在儲藏室。

好了,冷靜下來萊賽爾,龍已經在他家生活了數月了,今天他才接到懸賞單,所以即使有人發現了龍,也沒人知道龍在哪兒。

更重要的是,弄清對方究竟知道了多少信息。他盯著傳單上弗拉德的名字,打開魔鏡呼叫瓦倫,瓦倫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出現在魔鏡裏。

“…萊賽爾?我正打算睡覺呢。”

萊賽爾將那張傳單展示給他看,瓦倫皺著眉沈默了。他剛要開口說話,瓦倫的門鈴突然也響了,半分鐘後,瓦倫帶著和他一模一樣的懸賞單回來了。

“弗拉德知道龍的存在了,他怎麽會知道呢?”瓦倫嘟囔著,“他是回來給女兒報仇的,怎麽開始懸賞龍了?”

瓦倫的話突然喚醒了萊賽爾的回憶,他腦海中有什麽東西想要串起來。

“弗拉德的女兒什麽時候生病的?”

“…好像是選拔賽之前,哦,我記起來了,選拔賽前三周左右,馴龍家族的人突然要更換選拔賽的負責人,說是卡拉病重了。”

萊賽爾在自己的回憶中翻找著,選拔賽前三周左右,他一直在苦惱去哪找小米草,龍就是那個時候出現在山腳下。

他一直裝在腦海裏的疑問清晰起來,雷德蒙一家葬身火海,卡拉是最早發現山火的人,雷德蒙一家的殘骸中發現龍鱗,龍和卡拉受傷的時間一致,弗拉德知道女兒病逝後開始懸賞龍。

一切都連起來了,萊賽爾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自己的猜想告訴瓦倫,只有一件事他不明白,既然卡拉病故了,弗拉德為什麽確定龍還活著?又是憑什麽認為龍還在圖瓦這座小鎮裏?

一定還有什麽事他還不知道,也許這件事就是能隱藏龍的關鍵。

無論是什麽,萊賽爾啃咬著自己的指甲,無論是什麽,他都要盡快找出來。

~·~

說真的,有沒有人考慮過獨自外出采藥的草藥師的安全。

他這次甚至沒想采藥,只是在最初發現龍的地方轉轉,一支箭嗖地穿過他的衣服將他釘在樹上,他只是想出門轉轉。

罪魁禍首露面了。

“抱歉!”她說,一只手還拿著弩箭,背上挎著一個滿滿當當的箭筒,每一支箭都閃著魔法的光輝。

他艱難地擡起頭,打算給這位獵人展示一下一位草藥師的憤怒。

“艾莉森???”

艾莉森原來是個神射手,只是來森林裏打獵解悶——萊賽爾半個字都不信。就算艾莉森會失誤,魔法也不會失誤,她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射中了萊賽爾。

艾莉森幫他拔出那支箭,萊賽爾抓著自己的肩,扭著脖子回頭看,他最喜歡的紅色衛衣被魔法燒了一個大洞,肩膀也被箭擦傷了,他哀怨地看向艾莉森。

艾莉森歉意地表示願意送他回家,她一只手拿著他的兩只背簍,另一只手拖著一只死去的鹿。

他本想婉拒那只鹿,他從沒解剖過一只完整的鹿,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但艾莉森執意要幫他處理,只要借用一下他的廚房就行。

他讓她進來了,艾莉森說要買一支清潔藥劑,他就上樓進了儲藏室,然後打開魔鏡,盯著廚房裏的艾莉森。

他的全屋都裝了魔鏡監控,每扇門都經過魔法防盜處理(地下室那塊布不算)。這是瓦倫對他能夠獨立搬出來的唯一要求。他在心裏感謝瓦倫。

艾莉森在廚房裏靜靜待了一會兒,她凝神聽著,確保萊賽爾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然後拿出一塊魔石,魔石懸浮著指向他臥室的方向,臥室和地下室相接,龍在地下裏安詳地玩著碎石拼圖。

萊賽爾怒火中燒,他抓起清潔藥劑跑下樓,砰地打開廚房門,看向艾莉森和她那塊破石頭:“你知道這是我的地盤吧?”

艾莉森驚恐地看著他,他已經啟動了法陣,她現在被重力壓在地板上,甚至沒法順暢地呼吸。萊賽爾俯下身,眼睛因為法陣閃著紅光:“你覺得你能從我的地盤安然無恙地帶走一條龍?”

艾莉森顫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懷裏的口袋,生存欲望迫使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我…幫忙,只,只想…幫忙。”

萊賽爾從她的口袋裏抽出一片樹葉和一封簡短的信:

致艾莉森:

卡拉的事已經解決了。

卡拉死後,弗拉德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聽說你在選拔賽上幹的事了,萬事小心,保護好自己。

如果他要回來,那棵生命樹肯定瞞不住他,生命樹覆蘇得這麽快,龍一定就在附近,希望我們能趕在弗拉德之前找到他。

瓦萊麗

萊賽爾解除法陣,伸手拉艾莉森起來,他剛剛找到了最後的一小塊拼圖,也許還能再添幾個盟友,頗有些如釋重負。

氧氣湧向艾莉森,她坐起來,劇烈地咳了一會兒,擡手扯出藏在衣領下的項鏈,露出一滴小小的藍色淚晶,淚晶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在艾莉森的掌心裏顯得格外黯淡。那是龍之淚,只有龍深愛的人才能獲得,萊賽爾在書上讀到過。

他驚愕地看著艾莉森,艾莉森有些悲傷地抿嘴:“我曾經的摯友也是一條龍。”

萊賽爾張嘴,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什麽話沒說出來。他也失去過很重要的人,每天早上醒來,他都會意識到媽媽已經不在了,一開始簡直是撕心裂肺的痛,後來時間長了,身體的一部分漸漸麻木,只剩下漫長、潮濕的空洞感。

這種痛兩三句話遠遠不能彌補,更何況艾莉森看起來根本不想談論這件事。

他什麽話也沒說,帶著艾莉森來到地下室看那條龍。這是龍短期內接觸的第二個陌生人,他在心裏祈禱別出事。

“…雷德蒙?”艾莉森一見到龍就楞在原地,她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淚蓄滿眼眶。

龍擡起頭,在空中嗅聞著,突然四肢著地跑過來,幾乎快完成的碎石拼圖被他踢得到處都是,龍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緊緊和艾莉森相擁在一起。

萊賽爾完全搞不懂情況。

他從沒見龍這麽激動過,他又高興又失落,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痛。

萊賽爾悄悄往旁邊挪,希望給這兩個人留出足夠的空間,艾莉森伸長手臂,摟著他的肩膀把他拉進兩個人的擁抱中間,現在變成三個人抱在一起。

“謝謝你,謝謝你…”艾莉森的額頭緊貼著他的額頭,她的淚水落在萊賽爾臉上,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卻還在堅持道謝。

萊賽爾茫然無措地輕拍她的背,希望能盡快幫助她平覆下來。

一個小時後,艾莉森頂著紅腫的眼睛坐在客廳裏,萊賽爾遞給她一杯鹽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的故事很長,長到纏繞了她二十幾年的人生,也很短,短到幾段話就能概括。

這個世界上還有第六種龍,名叫金龍。

金龍不同於其他類型的龍,相傳龍的祖先與人類相愛,將自己的力量和人類共享,金龍也由此誕生,他們和正常人無異,只是血脈中蘊含著龍的力量。

龍的血脈讓他們更容易狂躁,他們需要種下生命樹平衡自己的力量,樹的狀態也和他們息息相關。

霍爾一家十幾口人,有三分之一金龍,三分之二普通人,他們在圖瓦紮根,生存了將近百年,一直和馴龍家族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最小的女兒安娜出生後,這種平衡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安娜和艾莉森很小的時候就成了朋友,兩個家族的阻撓也不能讓兩人分開,她們簡直就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艾莉森說出上句話,安娜就能接上下半句,即使小小的安娜告訴小小的艾莉森自己的祖先是龍,艾莉森也只會覺得太酷了。

直到那天艾莉森第一次學習打獵,帶有魔法的箭射中了雷德蒙。

雷德蒙在瀕危時刻長出鱗片,翅膀從肩胛骨中冒出,身形變高變大——他在獵人面前變成了一頭幼龍。

家族的秘密暴露,獵人帶走了雷德蒙。

卡拉當晚就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圍攻了霍爾一家,火燒了所有人。

當時艾莉森正帶著安娜偷偷溜進馴龍基地解救雷德蒙,等他們回去之後,霍爾一家已經被火海吞沒。

安娜至此和艾莉森決裂,在哥哥的保護下開始逃亡。

他們的生命樹在8年間都是奄奄一息的狀態,直到幾個月前,安娜的生命樹徹底死去,而雷德蒙的生命樹則奇跡般地開始覆蘇。

8年來,艾莉森一直試圖聯系上他們,她的盟友越來越多,能做的事也越來越多,但收到的音訊卻寥寥無幾。直到今天,她的漫長贖罪計劃終於踏入下一個階段,即使這根本不是她的錯。

萊賽爾想說點什麽安慰她,他在自己的所有措辭中挑挑揀揀,發現每一句都格外無力。他不知道艾莉森這8年來都是怎麽過來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從這種痛苦中走出來的。

艾莉森已經抹掉眼淚,振作起來,轉而問萊賽爾那條龍的情況。

萊賽爾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一直沒能走出來,她把幾十條人命全背在自己身上,每天都苦心思索著如何比自己的家族更快地找到龍,如何從他們手中保護龍,她弱小,有罪,單薄,沒有足夠的時間消沈,能做的只有爭分奪秒。

他把關於龍的事都說給艾莉森聽,艾莉森邊聽邊記,她對龍變得像野獸一樣也感到束手無策,她說想盡快和朋友們討論一下,於是匆匆擁抱萊賽爾和他告別。

“有什麽事就聯系我。”她掏出兩塊月牙形的魔石遞給萊賽爾,“謝謝你,萊賽爾。”

艾莉森走後,龍一直呆呆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萊賽爾被憂慮裹挾,在原地重重地來回踱步,龍忽然雙手扶住他的肩膀強迫他停下。

“雷德蒙…我太吵了嗎?”萊賽爾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對不起,我控制不住。”

龍專註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覆:“雷德蒙。”

萊賽爾張大嘴,第一是因為雷德蒙居然會說話了,第二是因為艾莉森留下的生命樹葉片浮在半空,閃爍著耀眼的光。

雷德蒙拉住他的手腕,順著葉片的牽引打開店鋪門,萊賽爾連忙往兩人身上潑灑強效隱匿藥水。

外面已經是傍晚,龍在人群中穿梭,推開選拔賽賽場的大門,停在那棵樹面前,他的額頭輕貼在樹幹上,一圈圈金光圍繞著他散發出來,吻合著萊賽爾心跳的頻率,仿佛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就像那些深紮進土壤彼此纏繞的樹根一般。

奇異的溫暖湧上心間,龍轉過身,他的眼睛在光中折射出碎鉆般的金綠色,清透閃耀,相比於任何時刻都要遙遠、安靜、憂郁。

“萊賽爾。”他說。

萊賽爾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下一秒龍就閉上眼睛,力竭般昏倒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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