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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深海 “昭昭,我說過,你想救誰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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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深海 “昭昭,我說過,你想救誰都可以……

沈渡和姜昭站在路口處, 越靠近官道,也漸漸有些人煙。

也許是連日的大寒,丹霞城的城門外竟然聚集了許多流民, 蜷縮在簡易搭建的稻草篷中。

穿得單薄的婦人雙手凍得紅腫不堪,半大的孩子哭喊嘶叫著, 一片哀嚎。

“今年這天氣確實太惡劣了。”

沈渡面露不忍, 他是凡間長大的孩子, 自然明白大雪封路的情況下,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 甚至失去生命。

姜昭卻想起照雪說的:“五行缺失,天地間萬物會陷入一片混亂中,河流幹涸,山火肆虐, 極寒降臨,宛如煉獄。”

她拉住了想要上前的沈渡,“不進城了, 我們回去吧。”

沈渡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退到了姜昭身邊。

他突然意識到, 他沒辦法救那麽多人。

哪怕他是修士。

從前救不了瘦水村,現在也救不了這些難民。

*

回到飛霜城時, 已是三日後的傍晚。

雪停了,但冷得出奇。

姜昭被沈渡送到門口,她取出一方木匣,交到他手上。

在沈渡疑惑的目光中,她緩緩擡眸,“我知道他就在此地,辛苦阿兄明日將這匣子交給他。”

明明姜昭說話的語氣平緩到聽不出語氣, 可沈渡卻從中聽出濃濃的苦澀之感。

他心下一顫,總覺得姜昭的狀態不太對勁。

“妹妹,如果放不下,何不再努力試試呢?這世間除了生離死別,沒有什麽問題是完全解決不了的。”

從前沈渡覺得沒有什麽比報仇更要緊的,可是現在他只想保護好每一個活著的人。

可姜昭只是聳聳肩,故作輕松地說:“我心中有數的。”

這話倒讓沈渡忍不住猜測,這匣子中莫非裝著什麽甜言蜜語。

他松了口氣,笑著承諾明日必然親手交到謝清衍手中,然後帶他來給她謝罪。

他又問姜昭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可姜昭卻說已經約了人去喝甜湯。

姜昭約的是曾秋和尹慕汐,燕玨不知是被曾秋勸服了還是想通了,竟也跟了過來。

姜昭直接取出一摞的劍譜堆到了他面前,燕玨更是沒脾氣了。

於是,幾人總算和和氣氣地吃了一頓飯。

飯後,尹慕汐執意要送姜昭回去,走到門口時卻被尹慕汐一把抱住。

“阿昭,我和曾師姐都很擔心你。”

“如果……如果冰夷族的少主當得不開心,自私一些也沒關系的。”

“咱們不做什麽少主,也不做歸元宗符劍雙修的小師妹……”

姜昭快要感受不到溫度的身體,在這一刻驟然被裹緊溫暖中。

她眼眶一瞬間發熱發漲,又聽尹慕汐繼續說:“只做開心的你,好不好?”

她不知該如何應答,只能一點點拭去尹慕汐的淚水,彎起嘴角道:“尹師姐,雪很快就會停了,那時九州各地會充盈靈氣,你和織羅想去哪裏修煉都可以。”

“什麽?”尹慕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淚,明明是想勸勸姜昭的,自己卻先流下眼淚。

姜昭再次擁住她,在她耳邊輕輕說:“沒什麽,飛霜城太冷了。”

“那等雪停了,開春我們一起去其他地方轉轉。”

*

飛霜城一片寂靜時刻,城外的無歧海驚濤拍岸,海風呼嘯,不似往日平靜。

風卷起波濤,像岸上的積雪一般潔白。

姜昭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寒冷的海風吹得她已經快沒有知覺。

刺骨的海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執拗地盯著東方。

終究還是沒能一起看一場日出。

在破曉的前一刻,姜昭不想再等了,就算見到了日出又如何,徒增不舍罷了。

她攥緊脖子上的雪花項鏈,朝海水深處游去。

幾乎不需要辨別方向,深海中就隱隱有什麽在吸引著她靠近。

通體瑩白,散發著柔光的玉柱在深邃的海底,顯得寧靜柔和。

姜昭下意識撫上柱身螺旋向上的紋路,竟有些不合時宜地在想她的命會鑲嵌在哪一段。

在心心念念的循環終止時,在她最想活下來的時候,她卻預言到了自己的命運。

永墜深海,換九州的新生。

她才不想像照雪那樣無私地犧牲,可是——

沒有辦法了……

這些日子裏,姜昭不死心地翻遍了冰夷族遺留的古籍。

她找不到屬於她的一線生機。

明明她這次得到了這麽多的愛,明明她剛剛學會了珍惜自己這條命,明明——

她這麽努力地想活下去!

眼淚融入海水中,無人知曉的海底,靈力劇烈波動起來。

五大神器在接觸到年華柱的那刻開始迅速融解,頃刻間化作他們最原始的形態,五色光線將幽深的海水照得斑斕絢麗。

姜昭視線逐漸模糊,渾身血液凝結,脊骨發寒發痛到快要撕裂她的神魂。

可很快劇痛被溫暖替代,她知道她馬上會像水一樣融化,慢慢融進水靈脈中。

從此她寂滅在歲月年華中,卻能護佑所愛之人生生世世。

這樣好像……

也沒什麽不好。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姜昭努力地睜開了眼。

如果能再見師兄一面就好了。

她有點後悔。

就算是死,也該見最後一面的。

她閉上眼,慢慢沈入海底,無人瞧見她後脖處一閃而過的星光。

*

只是個夢!

沈渡在夢中驚醒,他揉了揉發昏的腦袋。

真是怪了,怎麽會夢見姜昭墜入深海呢?

他連連安慰自己,只是一場夢。

可是姜昭連日來的異常,又慢慢浮現在他的腦中。

他想了想還是起身,來不及披件外衣,快步朝姜昭房間趕去。

天色微明的寒夜裏,她的窗戶開著,淺青色的紗幔在暗色中飄揚。

在種不活幾株植物的飛霜城中,這點綠意顯得那麽孤寂。

顯然屋內沒有人。

匆匆從瀚海宮趕來的越庭幽只此一眼,立即轉身朝城外禦風而去。

同樣驚醒的曾秋下意識攥緊了身側的手臂,她懵了幾息,對著同樣迷茫的燕玨疾言:“去!去城外!”

尹慕汐來不及披上披風,一身單薄的外衣就往外跑去。

淩冽的寒風吹得她渾身冰冷,可心口處卻上躥下跳,熱得快要燎原。

晚間姜昭靠在她肩上的神情一點點清晰,她眼底那些讓人看不懂的情緒,她驟然了解。

遠在雲起城的聞雲錚冷汗津津地坐起身,冬風不知何時將窗戶吹開,寒風一陣一陣地灌了進來。

不會的,阿昭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化作冰藍色的靈脈呢。

他神思恍惚地起身關窗,卻不小心碰倒了一回到城中就買好的韶華醉。

清脆的破碎聲驚得他清醒了幾分,隨即是迅速擴散的酒香,瞬間充盈整間屋子。

明明是有些烈酒的香氣,卻平白讓他想起了春日的第一抹青綠,慢慢沁入他的心肺。

白雪皚皚的雪夜裏,錦瑟腳下的陣法還未成型,倏然消散。

她本想趕到飛霜城將這個不聽話的孩子好好教訓一頓,問問她究竟有什麽想不開的,要去摻和冰夷族的這堆破事。

此刻她捂著狂跳的心口,不敢細想剛剛在腦中一晃而過的畫面究竟是怎麽回事。

……

謝清衍遠遠看著纖瘦的身影潛入海底,他擡頭望向姜昭久久凝望的方向。

快要破曉了。

從道侶大典,姜昭想要自降修為解開道侶契約那刻,他就猜到她想做什麽了。

她這樣心軟的人。

從來做不出第二個選擇。

甚至,還是這麽膽小,都不敢來見他一面。

謝清衍身形一晃,半跪在沙灘上,刺骨冰冷的痛感從指尖到脊骨逐漸蔓延到全身。

他終於能分攤她的苦痛。

他擡眸望向夜空中兩顆並行的星芒,左邊的暗淡,右邊的明亮。

幾乎在眨眼間,兩顆星驟然轉變。

同樣還是一明一暗,卻調轉了。

謝清衍重新將視線投向海面,星辰會帶回他心愛之人。

渾身消融失重的感覺突然消散,姜昭的掌心觸到粗糙的沙礫,她驚詫得睜開眼。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掌下金線驟現,迅速連接出一個巨大的法陣。

即便是潮水湧了上來,也沒能沖散陣法。

她迷惘地轉身,卻見身後之人已跪倒在地。

僅僅一步之遙,姜昭卻靠近不了,“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她心頭倏地湧上莫名的恐慌,“陣法,是你設的?你放我出來。”

面前之人緩緩擡起頭,汗水浸濕了他的發,臉上勾出個慘淡的笑容。

姜昭心中頓時一片慌亂,她拍打著陣法,“師兄,你做了什麽?你放我出來!”

謝清衍已經痛到快要沒有知覺,視線也開始模糊,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想要多看幾眼。

“昭昭,我說過,你想救誰都可以。”

而他會救她。

他不在乎九州會不會毀滅,他只想救她!

姜昭聞言卻更加驚慌失措,陣法?先解開陣法!

輝光守護陣!

是輝光守護陣!

輝光守護陣的陣眼是傷門!

傷門?

傷門!

謝清衍艱難地勾出一個笑,他的聲音被疼痛浸得沙啞,“昭昭,聽我說。”

“我找了很多辦法,可是……”

剛得知姜昭必死這件事時,他慌得到處去尋找解決的辦法。

直到他發現謝家咒術中的這道“移星異宿”。

——以命換命。

那一瞬間,他想起的是謝建山臨終前說的話。

謝家千年前犯下的禍事,如今終歸要謝家人來償還。

而他終於在這一刻開始慶幸,還好他是謝家的血脈,還好他可以用這道咒術。

可是他又覺得不甘心。

他想生生世世都不分離,而他們才相愛了這麽幾年……

他四處搜尋兩全的辦法,卻毫無收獲。

但——

至少能救她!

“我想讓你恨我、怨我,可是你打算自斷道侶契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還是選擇原諒這個世界……”

姜昭怎麽會怨他,他們都是曾經在循環中痛苦過無數次的人。

她怎麽忍心怨他?

即便她心中有那麽丁點的氣惱,在生死面前,這些欺騙也化作了不值一提的齏粉。

她聲淚俱下,拼命地拍打著陣法,“誰說我不怪你了?你敢死,我會恨你一輩子!”

“謝清衍!你不能對我這麽殘忍!你放我出來……”

她早該想到的!

師兄怎麽會那麽冷靜地與她解開道侶契約?

她早該發現異常的!

他看她的眼神總是那麽不舍,怎麽會甘願放她離開?

“謝清衍!你要是留我一個人獨活,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謝清衍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渾身血液似乎已經凝結,卻依舊執拗地朝姜昭伸出手。

“昭昭,不要難過,你是我在無數次循環中等來的生機,這五年……我很圓滿……”

如果知道他們會走到這一步,他早就該表明心意,早就該攤開一切謊言。

“記得你還欠我一個承諾嗎?”

“這世間我只鐘愛你一人,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為了你愛的人,為了你自己……”

“好好活下去。”

“如果……忘了我……”

最後一句話湮滅在風中,掌下的陣法驟然消散。

“師兄!”

那雙總是溫暖的手掌在姜昭眼前墜落,她拼盡全力去接住。

——卻握了個空。

“師兄!你醒醒!我不怪你了,你醒醒!”

姜昭不肯相信,她不信有這樣邪門的咒術!

先吃藥!她慌忙取出藥瓶,手抖得丹藥撒了一地。

“我帶你去找醫修,找越庭幽!找……找孟師兄!”

“你醒一醒!”

可掌下的軀體已經沒有了氣息,那雙看向她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眸子已經闔上了。

“我們種伴心咒,我們結契……啊……”

“謝清衍!你醒過來……”

“我想救的是有你在的九州……你現在留我一個人……”

他甚至——

甚至沒有看到她留下的那封信,他都還不知道她不怪他了……

“師兄,你還在騙我對不對?我真的要生氣了……”

“醒過來啊! ”

驟然驚濤拍岸,伴著悲痛欲絕的哀慟,奏出一曲泣血的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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