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恬恬,我來了

關燈
第111章 恬恬,我來了

“老周,慢點。”

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雨衣上,村裏的土路泥濘不堪。杭志跟在周明身後,腳上的膠鞋沾滿了泥水。雨衣的質量欠佳,雨水從帽子和肩膀的連接處滲進來,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杭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不明白做周明說的工作為什麽要先在外面躲一陣子,不能和任何人聯系。住在劉芳艷家的這幾個月,他一通電話都沒能給家裏打過。

但是周明說做完這項工作,他能拿到十萬元的報酬,那就可以把姐妹倆的學費一筆掙出來了。所以他即使有顧慮還是加快腳步跟上去,和周明一起鉆進小路盡頭的民房。關上大門,他抖抖雨衣,隱約聽到了屋裏傳來打罵聲。

高爽比他提前一天離開,已經到家了。

杭志摘下雨衣,用衣袖擦了把臉,聞聲向前跑了幾步。高爽正在抽煙,地上蹲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另一個年齡稍大一些的女孩站在母親身邊,滿是傷痕的手臂伸出來抱緊母親。她擡起頭,狠狠地盯著施暴的男人。高爽似乎被她不屈的眼神激怒,把手中的電線一捆,一把扯起女孩的頭發:“你再瞪老子?”

“老高,老高,你不能總這麽打孩子。”

杭志急忙跑上去,將他手裏的孩子向外抱了抱:“老周,你快過來勸勸啊。”

高爽擡頭瞥見周明,吐掉最後一截煙,陰沈的目光從杭志和女人身上掃過。女人披頭散發,裸露在外的手臂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淤青。她死死地抱住懷裏的孩子,哆哆嗦嗦地抱著另一個女兒向後躲去。

周明皺起眉頭:“好了,老高,我們還要說正事。”

滂沱大雨打在屋頂的玻璃窗上,牢牢地鎖住了院內的聲音。

高爽在聽到周明的話以後才將用來抽人的電線扔下,又點了一支煙:“進來吧。”

“你這小的幾歲了?”

周明吹了一口煙氣,從口袋裏拿出兩張火車票。

“一歲半?還是兩歲,我記不住,”高爽用毛巾擦著被汗水濕透的頭顱,“反正是賠錢貨。她媽自己在家生的,一生又生兩個賠錢貨。我哪兒那麽多錢養活她們?兩個丫頭片子還不夠,又生兩個。”

杭志在一旁皺起眉頭,但他和高爽認識的時間不長,只能沈悶地抽起煙。

“兩個?怎麽只看見一個?”周明向外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地上的女人。

“當初有人要買,我抱孩子的時候被她媽看見了,這娘們敢和我搶,結果搶來搶去把孩子掉地上摔壞腦袋了,誰知道現在扔哪兒去了,”高爽說起這件事,語氣不由得狠了幾分,“一想起這件事我就窩火,把她打死都不解氣!”

周明夾著煙,把火車票推給他:“你做事以後也別那麽沖動,能賣的話私下悄悄賣就行了。鬧成這樣,孩子沒了,還容易被外人發現。另一個我能給找個好人家,反正跟在你們家也受罪。等這些事得了,趁孩子還不知道事,我給她找個好人家吧。”

高冉站在門外,她伸出一只手撐住墻壁,眼睛從門縫裏看進去。

“那好啊,老周,”高爽眼前一亮,“不過我先說好,少了我可不賣。”

杭志沈默地抽著煙,他終於從兩人的對話裏發現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地方。他把煙碾滅,一把抓住周明的手臂:“老周,你這是什麽意思?你說的讓我去送東西,該不會是把這些孩子賣了吧?我不幹,我不能幹……我們怎麽能幹這種事,這,這是犯罪啊——”

周明沒說話,他將手裏的煙蒂慢慢地按在煙灰缸裏碾滅。

“老杭,我們這不是賣孩子,是給孩子找個好人家啊。”

他的語氣頗為耐心,安撫著已經開始著急的杭志:“你看來找我的那些工友,他們的家庭條件多差啊。小女孩都這麽小,你看了不覺得可憐嗎?她們的父母都同意,我們怎麽能是賣孩子呢?這是父母不忍心她們在家吃不飽,穿不暖,幹脆把孩子托我送給好人家。但說是送,人家好歹是把孩子白給別人了,要點報酬也不過分,你說是不是?”

杭志的唇哆嗦一下:“但是,但是——”

高爽掃了一眼他的臉色,身體靠到椅背上。

“再窮,給口飯吃也就養活,”杭志握住自己殘疾的手,“老周,我們真的不能這麽幹……我早知道你讓我幹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幹的……”

“老杭,這已經算是好的了。”

“放在以前都是把孩子直接丟在路邊,被狗叼走的都數不清有多少了。都說犯罪,那生出個丫頭來隨手扔了,甚至找個河邊淹死的事也沒少見。沒扔,還給找個好人家,這就是積德的好事,你怎麽不懂呢?”周明的音量忽然低下來,轉頭看著他,“而且這些丫頭要是留在家裏,現在生育這方面管得這麽嚴,兩口子怎麽再生男孩?”

“頭一個孩子失蹤了,才能養第二個。”

周明把一根煙塞給他:“既給這些女孩找了個好人家,又讓人家父母圓了再要個男孩的夢,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

始終沒有幫腔的高爽此時終於開口,他慢悠悠地看向他:“老杭,你不能現在才說不幹啊,你說老周幫過咱們多少忙。”

周明搖搖頭:“唉,不說這些。”

杭志緊張地吞了一口唾沫,在周明意味深長的話語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周明第一個生病去世的女兒滿妮。當時據說是滿妮發高燒,周明當時在老家來不及帶她去醫院,找村裏一個土大夫紮了兩針退燒針,結果兩天以後孩子就不行了,每到醫院就咽了氣。兩年之後,周明的老婆又生了一個孩子。如果頭一個孩子還在,那原本是不能再生的——即使托關系到處找人,再生也要交十幾萬的罰款。

“我考慮考慮,”杭志的手臂發抖,“我考慮考慮——”

周明點頭,神色還算平靜:“行,但你明天必須給我答覆。老杭,你想清楚吧。”

他又看向高爽:“老高,我給你找了車。你後天出發,帶著那兩個孩子走。一路上要長點精神,少和陌生人打交道。火車票也帶著,以後這事要是再翻出來,還能拿打工的事情當個說法。”

高爽將火車票揣到兜裏:“行,明白了。”

他轉身走向廚房。周明坐在客廳裏又抽了幾根煙:“我去再囑咐他幾句,老杭,你好好想想吧。”

廚房狹小黑暗,只在竈臺上安了一盞小燈。

周明推開廚房的門,反手將門關死。高爽在昏暗的燈光下摸索著不銹鋼盆裏的幾把菜刀,他挑了一把不經常用的刀,用衣袖擦了擦灰塵,轉頭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周明:“老周,我看杭志要壞我們的事。”

“我可就等這筆錢呢,”高爽將菜刀壓到磨刀石上,“不能被他壞了事。”

夏天的雨來得總是格外急。

杭慈將靜觀寺門口的貓碗拿起來,山間小路上彌漫著泥土和雨水的芬芳。今天寺裏的師父有事不在,她打t開門鎖,帶著貓碗進門。屋檐上的雨水連珠串似的滴落,三花貓趴在水缸旁邊的貓窩裏,幾只已經睜開眼睛的小貓在媽媽懷裏睡得香甜。

她蹲下摸了摸貓媽媽的頭,把貓碗洗幹凈裝好貓糧放到貓窩旁邊。

寺內淡淡的香火氣和雨水的氣息在空氣中混合,杭慈很喜歡這種味道。她照例替遲鈞上了一炷香,然後將今天買的蔬菜拿出來仔細地擇幹凈。寺裏有一位師父愛吃芹菜,她五年前得過癌癥,無父無母,沒有積蓄,在遲鈞的幫助下去醫院免費做過手術以後最終痊愈。所以之前的兩位師父離開靜觀寺以後,這位師父自願留下守著這座偏僻幽靜的小寺。

坐在這裏,杭慈能夠感受到久違的寧靜。

她的腦海中不會再出現那些令她頭暈目眩的記憶碎片,也不會再出現某些她不想回憶的畫面。

她低頭拿起一片芹菜葉,身後的寺門從外面輕輕推開。吱呀一聲,門打開的同時一陣輕風吹過,雨珠從老槐樹的葉片上飛墜而下,落到她的手邊。

“恬恬。”站在門口的人看著她,輕聲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