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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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薄命
皇帝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
何憐卿費盡心思要給皇帝續命，元藍溪費盡心思要送皇帝駕鶴，扯平。
元藍溪喜歡何憐卿，花紅柳綠地喜歡，但是暗中調換藥方的事仍是一日不落地做，直到某日被何憐卿撞破了。
花不紅，柳不綠，元藍溪揣著小心臟等著何憐卿大鬧一場，誰知小何太醫安安靜靜看完了方子，安安靜靜坐了許久。
雪白的天光停在他臉上，也是安安靜靜的。
燈燭劈裏啪啦燒盡，元藍溪那點兒好不容易攢足的理直氣壯也燒幹了，膽戰心驚去握他的手。
“……小何？何大人？”
元藍溪本事很大，只稍動了藥性，積年累月，自成穿腸劇毒。
何憐卿低垂眼簾，只問：“談二公子知道嗎？”
元藍溪忙不疊賣人：“他自然知道！你以為我為什麽來太醫院？談二那人你是知道的，做事必要有個由頭……”
“如果我知情，”何憐卿打斷他，嗓音發澀，“談二公子會怎麽做？”
會逼他賣命。
也許，會殺了他。
談螢從一開始就盯上了皇帝，原來最初這個人出現在他身邊，對他的好，都是有緣由的。
他是山間一道小淺溪，一眼望過去什麽心思就能望見底，元藍溪笑了笑把兩張藥方一同在燭火上燒盡了。
“談二不會怎麽樣。他這個人識人善用，早就發現你真不是弒君那塊料，索性我都幹了，你也不必知道，”元藍溪微微一頓，偏過頭看他，“是我不好，不該騙你。”
何憐卿小聲道：“你以前總說談二公子是壞人。”
元藍溪一聲嘆息。
“他對外人壞，對自己人……壞的有限，勉強還算個人。要是對自己人跟外人一樣無情，那才真是做不成人啦！”
一如往常，李果兒近身侍奉。
皇帝用了藥，仍是咳個沒完沒了，李果兒將窗合攏，悄無聲息換了養心殿的香。
一點香灰落在指尖，燙得他掌心發顫。
——今日，談螢在宮中。
殿中異香泛浮，旖旎馥郁。戌時一刻，皇帝宣麗嬪伴駕，爾後，李果兒被砸破了腦袋，面上血淋淋的一張白瓷面具，去請談螢。
“談二公子，”一室旖旎之中，李果兒輕緩解開談螢的衣帶，凝視著他顫抖的眼睫，心中無由生出施虐般的快意，“進了這紫禁城，你還想當人麽？”
世有苦楚萬般，竟無生門一道。
似夜海行船，分不清何處是海，何處是岸，李果兒聽到皇帝的喘息，宮妃婉轉的嗓音，鞭梢劃破空氣的銳響，像閃電一樣打得他渾身哆嗦。
但他沒聽到談螢的聲音，一次也沒有。
他被蠱惑似的伸手去摸談螢的臉。他終於死了嗎……他終於肯去死了嗎？
李果兒摸到滿手無聲的眼淚，談螢在劇痛中發抖，死死咬住他的指節，李果兒哀叫一聲，眼淚從白瓷面具底下滾落。
不死也好。活著，在這樣骯臟泥沼般的塵世裏痛不欲生地活，是對罪人的酷刑。
好的人，幹凈的人，皇後，丹霄，嚴鏡秋，早都死了。
魏果，早就死了。
子夜，天幕幽紫，妖異不詳。
李果兒為談螢擦洗，一池溫水浸成了血水，濕漉漉的長發像黑色的網披在他肩上，顯出一種油盡燈枯的情態。
片刻後，門扉響動。
一只手輕柔挽起他的長發，談螢以為是李果兒又進來，仍舊半闔著眼睛，忽然脊背深可見骨的鞭傷被人用指尖重重一碾。
“杳杳，”容瞻撫摸著他的身子，柔聲細語問：“這是怎麽回事？”
談螢整個人都僵住了。
。
半個時辰前。
李果兒站在容瞻面前。不是跪著，所以錯覺這一刻自己堂堂正正的，真的是個人了。
皇帝早就與中宮離心，當年作為太子的容瞻也被逐漸削權、禁足，直到永安十九年，幾乎已經是個閉目塞聽的廢人；與此同時，帝後之間的裂縫早已無法彌合。
林氏在江南獨大，北地喻黨與南方林黨水火不容，帝後多年政見不合，尋常夫妻只道相看兩厭，換做帝王家，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填平這筆爛賬是需要代價的。皇後知道自己的命能值幾何，皇帝也知道。
李果兒道：“先皇後並非急病崩逝，而是自裁身亡。娘娘一生清正高華，不堪辱沒，唯有一死。”
容瞻闔眼，有一瞬間能聽見渾身的血一寸寸結冰的聲音。
“辱沒？”
皇後也許對自己的結局早有預料，彼時林氏早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釘，容瞻又被禁足東宮，她只有一死。最後，談螢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該看的，今天您都看到了，”李果兒慘然笑道：“陛下寵愛談螢，這寵愛究竟從何而來，如今您也親眼所見。當年，在先皇後面前……也是一樣的。”
是夜皇後崩逝，皇帝下令屠宮，談螢站都站不住，被從殿內拖出來監刑。
一日之中，人頭滾滾，血湧如江流。
容瞻忽然道：“永安十六年，雙生子魏因、魏果入宮，魏因被分入中宮服侍，而魏果在養心殿外侍奉。永安十九年，魏因死，永安二十年，李福手底下平白多出一個李果兒。”
李果兒忽地一笑。
十年，彈指一揮間。仿佛他只是在花枝掩映的中宮一晌好眠，何必再醒。
“寧王殿下，即便是雙生子，容貌也有不同之處。何況我那個弟弟從小命就比我好，聰明靈巧，容貌也比我好看許多，我要扮他，自己原本的臉勢必是留不得了。”
李果兒摘了白瓷面具，他細細撫摸著自己的臉。
“皇帝要我活，要暗中留下當年東宮的人證；可是我們兄弟兩個，必然要死一個。”
活下來的是先皇後身邊的魏因。
那些血腥的秘密他已經扛了一輩子，壓斷了脊骨碾碎了尊嚴，到如今，不想再背到墳墓裏。
魏因從袖中取出一道密奏，平平道：“先前不說，是因為我想活命；如今將一切都告知您，是因為先皇後有恩於我，這份恩德重逾性命。寧王殿下，您這一路走來，多少扶持忠心之人，都是因為先皇後，她是好人，可是這個世道，越是好人越是非死不可。”
舊日光陰攤開了，那道密奏被呈在眼前。
“永安二十年，林氏交出玉壺書院以求自保，同年，談螢上了一封勸殺林青崖、徹底打壓林氏的密奏；他的字跡，旁人是仿不來的。”
容瞻瞳孔驟然緊縮。
魏因陰慘慘一笑。
“至於這份奏疏為談螢換來了何等殊榮……有一張密旨，至今封存於養心殿暗格中，殿下或許應該親自看看。”
。
談螢想逃。
他摸到一片濡濕的甲床，指甲被李果兒拔掉過多少次，記不清楚。有時錯覺一身的血都要流幹，可是總不肯死，於是一直活著。
他從白天等到黑夜，或許從黑夜等到白天，沒有分別。一切都沒有分別。但他必須逃出去。摸到腳踝沈甸甸冷冰冰的鎖鏈，滾下床去，爬也爬不遠，金鏈被扯成一條緊繃的直線，筋骨幾乎被扯斷，他發出無聲的尖叫，臉頰埋在掌心，不知是血還是眼淚。
沒有藥，長針紮進頭顱似的劇痛，他伏在冰冷的地面發抖，不知何時被容瞻抱起，談螢攥著他的小臂，錯亂地哀求：“放我出去，太子哥哥，我疼，我疼……”
最初被談國公灌了藥送到容瞬府上，他也求過。被皇帝壓在養心殿作弄，他也求過。好疼。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疼，救救我，你帶我走吧。許多年前容瞻走進荒寂無人的偏殿，日光勾勒他的影子像一尊神靈，從那一刻談螢就固執地相信，只要真心祈求，就會得到救贖。
他痛恨的，懼怕的每一種人生，容瞻都會帶他逃出去。
容瞻指尖帶著腥甜的血氣，虛虛扼住談螢的脖子，細弱的喉結在他掌心顫抖。
談螢發出一陣短促含混的氣音。
容瞻俯下身親吻談螢的耳廓，他言談舉止一應如常，心中受盡千刀萬剮仍有知覺，人已經瘋了——而他自己不知道。
他貼在談螢耳畔，一時想挫斷他的脖子，一時想吻他。
“杳杳，在東宮，那時我想和你一輩子的。”
抓在容瞻手臂上的那雙手，忽然就不動了。
恐怖的、鋪天蓋地的絕望在這一刻席卷而來，談螢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緊接著容瞻將他一把摜倒在榻上。他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叫，死死攥住容瞻衣袖，自虐一般地不肯死心：“你剛才說的，東宮，那時候……”
容瞻動作一頓。
那一瞬間，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也能想象談螢那雙含淚的眼眸，自下而上，懷揣希冀小心翼翼地望向自己。
容瞻抹了一把眼睛，他說：“騙你的。談螢，我不想要你了。”
。
三日，杜若愁得把十指的指甲都啃禿了。
屋裏有下人送水送吃食，但是不見有人出來，杜若真是怕容瞻把談螢弄死——都不必費事，談螢那個身子骨隨便一捏都能散架。
等到第四日傍晚，千葉有急事稟報，硬著頭皮把自家主子請了出來。
容瞻還是平日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杜若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來談螢是死是活。
看不出來，那就是沒死。
寧王離府。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直奔護國寺而去。
杜若冒死把談螢接了出來，談螢一張臉慘白似鬼：“宮中如何？皇帝怎麽樣了？”
嗓音嘶啞，杜若眉心擰得死緊，給他倒了杯茶。
宮中出事，消息嚴密封鎖，仍有一二傳到杜若耳中。
皇帝對麗嬪可謂愛不釋手，無節縱欲之下竟然中風失聲，如今只怕是掰著手指頭數日子了。
談螢沒有絲毫訝異之色。他仰頭灌了把藥，靠在馬車上閉目養神，許久不發一言。
臨到了護國寺外，藥效起來，整個人精神也見好，杜若冷眼旁觀卻覺得心驚肉跳，不知怎的，竟看出來點兒回光返照的意思。
談螢與普慈大師入內室密談。
談螢即刻要入宮掌控局勢，然而宮中大亂，他既不知道幾時能傳出消息，也不知屆時自己安有命在，遂與普慈約定十日為期，屆時如果沒有收到指令，護國寺向民間散布天命之說。
普慈遲疑片刻：“若是寧王之外的人即位……”
談螢正在翻看自己多年間留在護國寺的信件文書，隨手往旁邊的炭盆裏一丟，火舌上竄，映著他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好似鬼魅。
“我入宮，不會有別的可能。”
普慈念了句佛，沈默。
談螢將該燒的東西燒盡了，方才道：“大師，我要想屠護國寺，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您忘了嗎，我當年將梅行願送來此處，為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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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藍溪喜歡何憐卿，花紅柳綠地喜歡，但是暗中調換藥方的事仍是一日不落地做，直到某日被何憐卿撞破了。
花不紅，柳不綠，元藍溪揣著小心臟等著何憐卿大鬧一場，誰知小何太醫安安靜靜看完了方子，安安靜靜坐了許久。
雪白的天光停在他臉上，也是安安靜靜的。
燈燭劈裏啪啦燒盡，元藍溪那點兒好不容易攢足的理直氣壯也燒幹了，膽戰心驚去握他的手。
“……小何？何大人？”
元藍溪本事很大，只稍動了藥性，積年累月，自成穿腸劇毒。
何憐卿低垂眼簾，只問：“談二公子知道嗎？”
元藍溪忙不疊賣人：“他自然知道！你以為我為什麽來太醫院？談二那人你是知道的，做事必要有個由頭……”
“如果我知情，”何憐卿打斷他，嗓音發澀，“談二公子會怎麽做？”
會逼他賣命。
也許，會殺了他。
談螢從一開始就盯上了皇帝，原來最初這個人出現在他身邊，對他的好，都是有緣由的。
他是山間一道小淺溪，一眼望過去什麽心思就能望見底，元藍溪笑了笑把兩張藥方一同在燭火上燒盡了。
“談二不會怎麽樣。他這個人識人善用，早就發現你真不是弒君那塊料，索性我都幹了，你也不必知道，”元藍溪微微一頓，偏過頭看他，“是我不好，不該騙你。”
何憐卿小聲道：“你以前總說談二公子是壞人。”
元藍溪一聲嘆息。
“他對外人壞，對自己人……壞的有限，勉強還算個人。要是對自己人跟外人一樣無情，那才真是做不成人啦！”
一如往常，李果兒近身侍奉。
皇帝用了藥，仍是咳個沒完沒了，李果兒將窗合攏，悄無聲息換了養心殿的香。
一點香灰落在指尖，燙得他掌心發顫。
——今日，談螢在宮中。
殿中異香泛浮，旖旎馥郁。戌時一刻，皇帝宣麗嬪伴駕，爾後，李果兒被砸破了腦袋，面上血淋淋的一張白瓷面具，去請談螢。
“談二公子，”一室旖旎之中，李果兒輕緩解開談螢的衣帶，凝視著他顫抖的眼睫，心中無由生出施虐般的快意，“進了這紫禁城，你還想當人麽？”
世有苦楚萬般，竟無生門一道。
似夜海行船，分不清何處是海，何處是岸，李果兒聽到皇帝的喘息，宮妃婉轉的嗓音，鞭梢劃破空氣的銳響，像閃電一樣打得他渾身哆嗦。
但他沒聽到談螢的聲音，一次也沒有。
他被蠱惑似的伸手去摸談螢的臉。他終於死了嗎……他終於肯去死了嗎？
李果兒摸到滿手無聲的眼淚，談螢在劇痛中發抖，死死咬住他的指節，李果兒哀叫一聲，眼淚從白瓷面具底下滾落。
不死也好。活著，在這樣骯臟泥沼般的塵世裏痛不欲生地活，是對罪人的酷刑。
好的人，幹凈的人，皇後，丹霄，嚴鏡秋，早都死了。
魏果，早就死了。
子夜，天幕幽紫，妖異不詳。
李果兒為談螢擦洗，一池溫水浸成了血水，濕漉漉的長發像黑色的網披在他肩上，顯出一種油盡燈枯的情態。
片刻後，門扉響動。
一只手輕柔挽起他的長發，談螢以為是李果兒又進來，仍舊半闔著眼睛，忽然脊背深可見骨的鞭傷被人用指尖重重一碾。
“杳杳，”容瞻撫摸著他的身子，柔聲細語問：“這是怎麽回事？”
談螢整個人都僵住了。
。
半個時辰前。
李果兒站在容瞻面前。不是跪著，所以錯覺這一刻自己堂堂正正的，真的是個人了。
皇帝早就與中宮離心，當年作為太子的容瞻也被逐漸削權、禁足，直到永安十九年，幾乎已經是個閉目塞聽的廢人；與此同時，帝後之間的裂縫早已無法彌合。
林氏在江南獨大，北地喻黨與南方林黨水火不容，帝後多年政見不合，尋常夫妻只道相看兩厭，換做帝王家，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填平這筆爛賬是需要代價的。皇後知道自己的命能值幾何，皇帝也知道。
李果兒道：“先皇後並非急病崩逝，而是自裁身亡。娘娘一生清正高華，不堪辱沒，唯有一死。”
容瞻闔眼，有一瞬間能聽見渾身的血一寸寸結冰的聲音。
“辱沒？”
皇後也許對自己的結局早有預料，彼時林氏早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釘，容瞻又被禁足東宮，她只有一死。最後，談螢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該看的，今天您都看到了，”李果兒慘然笑道：“陛下寵愛談螢，這寵愛究竟從何而來，如今您也親眼所見。當年，在先皇後面前……也是一樣的。”
是夜皇後崩逝，皇帝下令屠宮，談螢站都站不住，被從殿內拖出來監刑。
一日之中，人頭滾滾，血湧如江流。
容瞻忽然道：“永安十六年，雙生子魏因、魏果入宮，魏因被分入中宮服侍，而魏果在養心殿外侍奉。永安十九年，魏因死，永安二十年，李福手底下平白多出一個李果兒。”
李果兒忽地一笑。
十年，彈指一揮間。仿佛他只是在花枝掩映的中宮一晌好眠，何必再醒。
“寧王殿下，即便是雙生子，容貌也有不同之處。何況我那個弟弟從小命就比我好，聰明靈巧，容貌也比我好看許多，我要扮他，自己原本的臉勢必是留不得了。”
李果兒摘了白瓷面具，他細細撫摸著自己的臉。
“皇帝要我活，要暗中留下當年東宮的人證；可是我們兄弟兩個，必然要死一個。”
活下來的是先皇後身邊的魏因。
那些血腥的秘密他已經扛了一輩子，壓斷了脊骨碾碎了尊嚴，到如今，不想再背到墳墓裏。
魏因從袖中取出一道密奏，平平道：“先前不說，是因為我想活命；如今將一切都告知您，是因為先皇後有恩於我，這份恩德重逾性命。寧王殿下，您這一路走來，多少扶持忠心之人，都是因為先皇後，她是好人，可是這個世道，越是好人越是非死不可。”
舊日光陰攤開了，那道密奏被呈在眼前。
“永安二十年，林氏交出玉壺書院以求自保，同年，談螢上了一封勸殺林青崖、徹底打壓林氏的密奏；他的字跡，旁人是仿不來的。”
容瞻瞳孔驟然緊縮。
魏因陰慘慘一笑。
“至於這份奏疏為談螢換來了何等殊榮……有一張密旨，至今封存於養心殿暗格中，殿下或許應該親自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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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螢想逃。
他摸到一片濡濕的甲床，指甲被李果兒拔掉過多少次，記不清楚。有時錯覺一身的血都要流幹，可是總不肯死，於是一直活著。
他從白天等到黑夜，或許從黑夜等到白天，沒有分別。一切都沒有分別。但他必須逃出去。摸到腳踝沈甸甸冷冰冰的鎖鏈，滾下床去，爬也爬不遠，金鏈被扯成一條緊繃的直線，筋骨幾乎被扯斷，他發出無聲的尖叫，臉頰埋在掌心，不知是血還是眼淚。
沒有藥，長針紮進頭顱似的劇痛，他伏在冰冷的地面發抖，不知何時被容瞻抱起，談螢攥著他的小臂，錯亂地哀求：“放我出去，太子哥哥，我疼，我疼……”
最初被談國公灌了藥送到容瞬府上，他也求過。被皇帝壓在養心殿作弄，他也求過。好疼。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疼，救救我，你帶我走吧。許多年前容瞻走進荒寂無人的偏殿，日光勾勒他的影子像一尊神靈，從那一刻談螢就固執地相信，只要真心祈求，就會得到救贖。
他痛恨的，懼怕的每一種人生，容瞻都會帶他逃出去。
容瞻指尖帶著腥甜的血氣，虛虛扼住談螢的脖子，細弱的喉結在他掌心顫抖。
談螢發出一陣短促含混的氣音。
容瞻俯下身親吻談螢的耳廓，他言談舉止一應如常，心中受盡千刀萬剮仍有知覺，人已經瘋了——而他自己不知道。
他貼在談螢耳畔，一時想挫斷他的脖子，一時想吻他。
“杳杳，在東宮，那時我想和你一輩子的。”
抓在容瞻手臂上的那雙手，忽然就不動了。
恐怖的、鋪天蓋地的絕望在這一刻席卷而來，談螢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緊接著容瞻將他一把摜倒在榻上。他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叫，死死攥住容瞻衣袖，自虐一般地不肯死心：“你剛才說的，東宮，那時候……”
容瞻動作一頓。
那一瞬間，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也能想象談螢那雙含淚的眼眸，自下而上，懷揣希冀小心翼翼地望向自己。
容瞻抹了一把眼睛，他說：“騙你的。談螢，我不想要你了。”
。
三日，杜若愁得把十指的指甲都啃禿了。
屋裏有下人送水送吃食，但是不見有人出來，杜若真是怕容瞻把談螢弄死——都不必費事，談螢那個身子骨隨便一捏都能散架。
等到第四日傍晚，千葉有急事稟報，硬著頭皮把自家主子請了出來。
容瞻還是平日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杜若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來談螢是死是活。
看不出來，那就是沒死。
寧王離府。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直奔護國寺而去。
杜若冒死把談螢接了出來，談螢一張臉慘白似鬼：“宮中如何？皇帝怎麽樣了？”
嗓音嘶啞，杜若眉心擰得死緊，給他倒了杯茶。
宮中出事，消息嚴密封鎖，仍有一二傳到杜若耳中。
皇帝對麗嬪可謂愛不釋手，無節縱欲之下竟然中風失聲，如今只怕是掰著手指頭數日子了。
談螢沒有絲毫訝異之色。他仰頭灌了把藥，靠在馬車上閉目養神，許久不發一言。
臨到了護國寺外，藥效起來，整個人精神也見好，杜若冷眼旁觀卻覺得心驚肉跳，不知怎的，竟看出來點兒回光返照的意思。
談螢與普慈大師入內室密談。
談螢即刻要入宮掌控局勢，然而宮中大亂，他既不知道幾時能傳出消息，也不知屆時自己安有命在，遂與普慈約定十日為期，屆時如果沒有收到指令，護國寺向民間散布天命之說。
普慈遲疑片刻：“若是寧王之外的人即位……”
談螢正在翻看自己多年間留在護國寺的信件文書，隨手往旁邊的炭盆裏一丟，火舌上竄，映著他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好似鬼魅。
“我入宮，不會有別的可能。”
普慈念了句佛，沈默。
談螢將該燒的東西燒盡了，方才道：“大師，我要想屠護國寺，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您忘了嗎，我當年將梅行願送來此處，為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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