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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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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甌碎

京中波詭雲譎,寧王府風平浪靜。

而今正經主子死的死散的散,談鈺時常出入,倒是成了新的正經主子。

何憐卿剛被寧王殿下請過去,問到最後竟是談螢吃了幾口飯、喝了幾口水這種問題,小何太醫是個直腸子:“您要真想知道,何不親自去看看他。”

元藍溪心想,他要是被斬了我是不是能頂替他啊。

小何太醫沒被斬。

容瞻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請滾,何憐卿還想說什麽,被元藍溪拎著領子一路拎小雞似的帶走了。

談鈺盯著容瞻,發呆。他幹別的事都容易走神,唯獨發呆的時候總是很專註的,仔細看著容瞻的臉。

容瞻樣貌隨了先皇後,一雙眼睛生得尤其好,神光內斂的一雙鳳眸,眼睫刀鋒似的銳利。

談鈺想:長得好看,怪不得談螢喜歡他。

容瞻見他安安靜靜坐著,這時候不那麽像小白鳥了,像個瓷娃娃,忽的想起來談螢說他小時候跟個年畫娃娃似的。別人長大都變了樣,談螢卻是從小到大都是尖尖的一張臉。

“你這幾日不在,我叫人把你的東西挪去了暖閣,那邊下午的太陽最好。”

談鈺點了點頭,恍惚地想,這個人待自己是真的好,萬裏挑一、無可指摘,沒有猜忌、懷疑、妒忌,沒有斷筋挫骨之痛。

沒有假話,所以也沒有真話。

他忽然輕泠泠地一笑。當年國公府,那個西番女人一死,皆大歡喜。

國公夫人和談國公也頗過了一段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日子,幼時的談鈺看在眼裏幾乎要陶醉了:這是多美好的日子!

可是談國公一踏出門,老天的陰霾就又漫進了院子,他的母親,尊貴的國公夫人,狠狠地一把扯掉了鬢角的金簪:他還是想著她!一個死人,他還是想著她!

談鈺瑟縮在桌邊不敢說話。許多年裏那道金簪都沒能剖開他的心懷,忽而這一瞬就挑開了那道厚障壁:他終於明白了。

談鈺想吻他。

容瞻很溫柔地一避,談鈺伸手去掐他的脖子,容瞻扯掉他的手,談鈺又不死心地掐了上來。

片刻後談鈺怔怔地退開,拉他的手摸自己的心口。

談鈺有點茫然地問:“你不是喜歡我嗎?可為什麽,只有我的心跳得這麽厲害?”

孤獨的、無知的小白鳥,穿過長寂無聲的狂雨,他從未有一刻將宿命看穿。

容瞻溫和地開口:“我能給的好,都給你了。”

談鈺想不明白,咬牙咬得骨頭咯吱作響。

“我哪點不如談螢,我究竟哪裏不像他!永州到如今這幾年能做的我都做了,他能替你辦事我也一樣可以,不懂的我可以問,不會的我可以學,我總能做的跟他一樣好,我總能比他更好!”

容瞻嘆息一聲。拂開談鈺鬢角的碎發,他慢慢道:“我知道,談鈺,你沒有哪裏不如他……你只是不是他。”

像是許多年前母親一遍遍摸他的臉,談鈺,談鈺,母親只有你了。那個女人奪走了母親的一切,談螢也會奪走你的一切。鈺兒,搶回來。把他的都變成你的。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談鈺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滑進了鬢角。自他年少時肖想過的關於未來的一切,談螢都能輕易得到,卻又毫不珍重,一次次空耗。

他悄無聲息地想: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談鈺趾高氣昂踏進了談府。

旁人的年關是談螢的鬼門關,好歹還留了一口氣兒,否則談鈺此來若見了個死人,只能敗興而歸。

談鈺有的是東西要跟談螢炫耀。少時炫耀父母寵愛,如今炫耀容瞻如何珍視自己,都是氣焰囂張、毫不心虛的。他要壓談螢一頭。

他活得渾渾噩噩,就這麽一個不像話的指望。

談螢病出了一種人之將死的平和優容,任由談鈺在他面前蹦跶,他也沒把人打出去,聽著談鈺如數家珍說容瞻如何如何,只是聽了半天也沒聽見什麽自己不知道的。

於是漠然地想:聒噪。

談鈺偶然在案頭看見了一個木盒,眼睛倏地一亮,他認得這是寧王府的東西。

趁談螢走神的時候他打開一看,裏面居然是個泥人,談鈺冷笑一聲,這樣不值錢的東西,怎麽值得他如此費心收好?

談鈺將那泥人捏在指尖,談螢總算肯變了臉色:“談鈺,你放下!”

談鈺彎了彎眼睛。

一松手,那泥人就在地上跌了個七零八落。

他意有所指地笑道:“可惜了哥哥,都說世上好物不堅牢,可我看這樣輕易就碎了的,也算不得好東西。”

談鈺預想著看到談螢暴怒、痛苦、一敗塗地,他想看談螢為了自己露出崩潰的表情,當年把消息送進燕王府,聽聞談螢曾經尋死,那時候他就想:談螢臉上會是什麽表情?他輾轉反側、痛不欲生的時候,該是什麽樣子的?

然而談螢平平靜靜掃了他一眼:“亦濛,送客。往後不必再來,否則我叫人打斷你的腿。”

談鈺活像被踩了尾巴,瞬間暴跳如雷,亦濛把人拖出去也頗費了一番工夫。

屋裏清靜了。

談螢手腳發軟地滾到地上,一個人把泥人很小心地收了起來。啪嗒一聲蓋上盒子,像是妥帖蓋棺,記憶裏還是那個三根辮子的泥人,還是這一生的好時候。

他昏昏沈沈地想:我也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什麽都沒有的。

幼時國公府的月亮清幽幽地照著,他伏在母親肩上,臉上的血一直淌,他應該哭的,可是他沒有哭。母親的眼淚落在他臉上。人世的血和淚匯成河流,永無止境地流淌下去。

霜戎國主拓跋氏向煜朝上書,言及冬日苦寒,公主隨國主顛沛流離,十分辛苦,遂請皇帝酌情撤去邊疆雲城的守城軍,以促進兩族融合。

話說的冠冕堂皇,可是實打實地討要入城的機會,言辭之間隱約以公主為籌碼。

皇帝真動了心。

他早就不願再動兵戈,加之心中對容眠無比思念,又有溫貴妃吹枕頭風,不忍最心愛的小女兒如此辛苦。

朝中自來打得有來有回,只是燕王容瞬才封了經略大臣,他主意開放雲城,逐步將霜戎同化,朝中的墻頭草便隨著他往一邊倒。

皇帝的旨意雖快馬出京,數日之間,邊疆急報如利箭穿過風雪而來。

皇帝只看了一眼,兩眼發直,竟直直昏死過去。

——遲聿與拓跋軍在關外交戰,容眠不幸身殞。

“將軍忤逆聖意,剛愎自用,以致公主芳魂流散,萬馬踏碎屍骨無存!”

霜戎軍以容眠相脅,本是要讓遲聿有所顧忌、知難而退,誰知大煜軍中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搶先放箭,將容眠釘死在馬車上!

那一戰少將軍大退霜戎,然而越詔擅戰,功不抵過,皇帝罪之;爾後孫、李二位副將起兵奪權,北地軍中暴亂。

容瞬前去鎮壓,人剛進北疆的地界,軍中就有小兵被押到他面前,手裏戰戰兢兢捧著一樣東西。

——天狼骨笏。

遲聿私通霜戎、戰報造假的罪證,隨著這件霜戎皇族才有的骨笏,雨後春筍般被翻撿而出。容瞬不敢耽擱,立即返京。

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將軍府上下老小,舊交親故,俱受牽連。三服之內血親立即流放,其中疑與天狼骨笏有牽扯者皆盡斬首,京華滿城淌不盡忠臣血。

顏嗣音查明孫、李二位副將是皇帝的人,疑心天狼骨笏也是皇帝的手筆,誓要置遲聿於死地。

談螢心裏揣著事,一碗藥喝了半個時辰也不見少,凝神道:“不止皇帝,還有別人。”

顏嗣音道:“京華想要遲聿命的人自然不少。”

“我是說,天狼骨笏,是別人,”談螢言語間有些疾言厲色的意思:“皇帝若是設局,索性天狼骨笏在前,先壞了遲聿的名聲,再讓副將奪權,那不是師出有名?如今奪權的是皇帝,設下天狼骨笏一局的大約另有其人。去查,前些日子京中那幾位可曾派人往北去過。”

顏嗣音道:“行,我心中有數了,只是遲聿如今下落不明,咱們的消息也不知如何……”

“你說什麽?”談螢霍然擡頭:“下落不明?”

顏嗣音點頭。

“軍中暴亂之後,二位副將本將遲聿暫行看守,誰知燕王到的時候這人已經不見了!”

後面的話她看著談螢的臉色沒敢說——料想談螢也猜得到。

遲聿一消失,幾乎做實了全部的罪名。

……而遲家被殺了個人頭滾滾,他此時消失,能是為了什麽?!

談螢閉了閉眼睛,滿心的血腥往上撲:“此事你不必再插手,權當不知道就是了,跟好徐懷真,腦子放聰明點兒,皇帝幾時要換他,你當心濺一身血。”

顏嗣音心裏有數,匆匆去了。

談螢入宮。

他自知如今是個賦閑在家的無用之人,理應閉目塞聽,可是在皇帝面前半個一問三不知的傻子又太過刻意,重在拿捏尺度。

好在這事他做了許多年,早就信手拈來。

皇帝見他來,多日不展的愁眉總算舒展開來,按了按他的肩膀:“又見瘦了。”

談螢還想掙開行禮,皇帝笑道:“行了!你在朕面前恃寵而驕的時候還少嗎,如今裝什麽知禮懂事!”

談螢柔順地低下頭。

“陛下頭還疼嗎?微臣給陛下按一按。”

皇帝閉上眼睛仰靠在椅上,談螢細白的指尖挑了薄荷膏,按著他的太陽穴細細揉著。

舊日的空氣浮漾著,清冽的香氣裏,皇帝的心也一時恍惚。

他把談螢養在身邊多少年了,光陰簌簌故去,好似黃粱大夢一場。他日覆一日地老去,可談螢和許多年前還是一樣,不肯有絲毫改變。

“這個當口入宮,你是來給遲聿求情的?”

談螢道:“微臣與遲少將軍相識多年,自然不忍。遲老將軍忠心無二,遲聿最肖其父,陛下,如今情勢,只怕有奸人作祟……”

——啪!

瓷杯應聲迸碎。

周遭太監宮女呼啦啦跪了一地,談螢也跪下:“陛下息怒。”

“遲家是忠臣,別人都是奸人作祟?”皇帝的面容半隱在巍巍的影子裏,看不分明,“談螢,你說錯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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