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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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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認輸了

他們吵架了。

不是轟轟烈烈的爭執,沒有歇斯底裏的嘶吼,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原本小心翼翼維持的平和,紮得兩個人心口都發澀。

導火索,是沈硯的身體。

那天傍晚放學,天色陰沈沈的,飄著細密的冷雨。

蘇晚抱著作業本,在三班門口等了他很久。

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教室裏的燈一盞盞熄滅,她才看見沈硯背著書包,慢悠悠地走出來。

他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額角還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明明發著低燒,卻硬是撐了一整天。

蘇晚心頭一緊,上前一步,聲音壓著擔憂:“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早上我就看你臉色不對,怎麽不跟我說?”

沈硯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沒事。”

“沒事?”蘇晚急了,“你昨天才發燒,今天硬撐著來上課,晚上還要回去刷題,你到底要不要命了?”

她是真的怕。怕他硬扛著把身體拖垮,怕他一味要強,最後累垮自己。

可這句話,卻像是踩中了沈硯心裏最敏感的一根弦。

這段時間,他壓力大到近乎窒息。成績的起伏、家人的期待、對自己的苛刻要求,再加上身體一直沒徹底好,所有情緒都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蘇晚的關心,在他疲憊到極點的那一刻,被曲解成了另一種東西。

沈硯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眼底帶著蘇晚從未見過的疏離與煩躁,“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我是擔心你——”

“不用你擔心。”他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蘇晚,你不用時時刻刻盯著我,也不用處處替我操心。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更不需要別人像看管病人一樣看著我。”

“可憐?”蘇晚一下子楞住,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麻,“我什麽時候可憐你了?我只是心疼你啊。”

“心疼?”沈硯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灰暗,“你是不是覺得,我又脆弱又沒用,身體還三天兩頭出問題,所以才一直守著我、同情我?”

他這些天積壓在心底的自我否定,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他討厭自己生病時的無力,討厭需要被人照顧的脆弱,更討厭在蘇晚面前,暴露這麽多不堪。

蘇晚看著他眼底的自我厭惡,又看著他對自己的防備,眼眶瞬間就紅了:“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沈硯,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

“我明白什麽?”他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硬撐著,“明白你一直在遷就我、包容我,像對待一個麻煩一樣?蘇晚,我不需要。你別再管我了。”

“別管你?”蘇晚的聲音輕輕抖著,委屈和難過一起湧上來,“我不管你,誰管你?你自己會好好吃飯嗎?會按時吃藥嗎?會不熬夜嗎?”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最後這八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蘇晚心裏所有的溫柔與堅持。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是那個在圖書館裏累到趴著睡著的沈硯。

是那個接過她溫水時,眼底會閃過一絲柔軟的沈硯。

是那個在電話裏說著說著,就安心睡過去的沈硯。

可此刻,他卻用最冷漠的語氣,把她推得遠遠的。

雨絲落在蘇晚的頭發上,微涼。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好。”她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徹底的無力。

“我不管你了。”

說完,她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單薄的身影融進淅淅瀝瀝的雨幕裏,一步一步,沒有回頭。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攥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風一吹,冷意鉆進骨頭裏,他才猛地回過神。

剛才那些話,不是他真心想說的。

他只是太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她一點一點掏出來的真心。

所以才用最傷人的方式,把她推開,假裝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撐住一切。

可話一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跟她說對不起,想說他不是故意的,想說他其實很需要她。

可腳步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驕傲與自卑在他心裏拉扯,最終,還是懦弱占了上風。

冷戰,就這麽開始了。

從那天起,兩扇相鄰的教室門,成了他們之間最遠的距離。

兩扇門,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卻成了他們之間最遙遠的界限。

蘇晚坐在教室裏,常常會不自覺地望向三班的方向。

不是刻意,是本能。

她會留意三班門口有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會在走廊喧鬧裏下意識分辨他的聲音,會在課間眼尾餘光掃到他走過時,立刻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書,心跳卻亂了一拍。

他好像瘦了一點。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沒什麽血色,走路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微微垂著眼,單手插在口袋裏,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腰的樹。

她依舊忍不住關心。

會在意他有沒有好好吃藥,有沒有按時吃飯,是不是又在熬夜刷題。

會在課間假裝不經意地走過三班門口,餘光飛快地掃一眼他的座位。

會在食堂裏遠遠看見他一個人坐著,飯菜幾乎沒動,心口就一陣抽緊。

可她再也沒有上前過。

那天他那句“別管我”“與你無關”,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裏。

她怕自己的靠近,對他而言又是一種打擾。

怕自己再一次被他推開,連最後一點體面都守不住。

更怕,他是真的不想再看見她。

於是,她把所有的擔心和想念,都死死壓在心底。

假裝認真聽課,假裝和同桌說笑自如,假裝對那邊的一切毫不在意。

只有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才會悄悄紅了眼眶。

沈硯的日子,同樣難熬。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擡頭,就能越過走廊,看見蘇晚班級的門。

他會假裝看風景,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看她低頭寫字時輕輕蹙起的眉,看她偶爾走神發呆,看她再也沒有往他這邊看過一眼。

每一次,她的視線刻意避開他時,沈硯的心就像被細細密密地紮了一下。

他比誰都清楚,是他錯了。

是他把自己的壓力和不安,發洩在了最關心他的人身上。

是他用最刻薄的話,傷了那個在圖書館裏悄悄替他擋光、在他發燒時遞上溫水、在深夜裏守著他呼吸聲入睡的女孩。

他無數次在心裏罵自己沒用。

明明那麽喜歡,那麽在意,那麽害怕失去,卻偏偏用最愚蠢的方式,把她推遠。

課間操時,人群擁擠,他總能一眼找到她。

兩人的隊伍離得不遠,一轉頭就能看見彼此。

可每次目光快要相撞時,蘇晚會立刻低下頭,他也會慌忙移開視線。

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食堂裏,他依舊習慣坐在中間。

好幾次,他都看見蘇晚一個人坐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擡頭,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他這邊,又迅速收回。

他看得出來,她也在意,她也不好受。

可他就是沒有勇氣,走過去說一句對不起。

他怕她還在生氣,怕她不想原諒,怕自己一開口,只得到更冷淡的回應。

更怕,她真的如他那天所說,再也不管他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去。

沒有爭吵,沒有交集,只有沈默的冷戰。

兩個人過著看似毫無關聯的生活。

卻又在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默默關註著對方。

蘇晚會在經過三班時,悄悄留意他桌上有沒有藥;

會在天氣轉涼時,下意識擔心他有沒有多穿一件衣服。

沈硯會記住她早上幾點到教室,中午吃些什麽;

會在她被老師提問時,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直到她順利回答完畢,才悄悄松一口氣。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臺階,等一個理由,等對方先回頭。

卻又都在硬撐。

撐著不主動,撐著不聯系,撐著假裝無所謂。

窗外的香樟樹越長越茂盛,陽光一天比一天溫暖。

可沈硯和蘇晚之間,卻依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冰。

冰的下面,不是厭惡,不是不在乎。

而是沒說出口的道歉,壓在心底的想念,和一碰就疼的酸澀。

明明心裏早就認輸了,

卻誰也不肯,先邁出那一步。

這場因為口是心非、因為驕傲與自卑引發的冷戰,

還在安靜地,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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