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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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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堅硬

傍晚放學的鈴聲剛落,教室裏的人就陸陸續續走光了。

蘇晚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她不急著走。

因為她沒有可以立刻回去的地方。

家,對她來說早就不是溫暖的港灣。

父母在她初中時就吵得不可開交,摔東西、嘶吼、互相指責,是她童年裏最清晰的記憶。後來他們離婚。

母親要打工養家,根本顧不上她,只能把她托付給舅舅。

舅舅人還算厚道,對她客氣,可舅媽臉上的不耐煩,從來都不藏著。

寄人籬下的日子,她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小心翼翼。

吃飯要等長輩先動筷,看電視不敢出聲,用完東西必須放回原位,家裏有一點亂,她都下意識緊張。

她不敢麻煩別人,不敢提要求,不敢哭,不敢鬧脾氣,連呼吸都放輕。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沈默、普通、不起眼,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在學校裏,她唯一的支撐,是一個朋友。

可她們因為一點小事吵架了。

對方說她永遠一副冷淡又懦弱的樣子,讓人看著累。

蘇晚沒反駁。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她們再也沒說過話。

現在,她連課間去廁所、去食堂、放學走路,都只能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座位,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在最後。

她習慣了,卻還是會在某個瞬間,覺得心口發悶。

蘇晚背著書包,走出教學樓,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一條。

她沒註意,不遠處的停車區,沈硯靠在車旁,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今天本來早就可以走。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下意識停了腳步。

從昨天還傘開始,他就總能註意到她。

註意到她永遠坐在教室最角落,上課從不舉手,下課從不打鬧。

註意到她吃飯永遠一個人,坐在食堂最偏的位置,安安靜靜,不說話。

註意到她走路永遠低著頭,盡量貼著墻根,好像怕被人看見。

她太不起眼了。

可偏偏,他就是能在人群裏,一眼找到她。

看著她孤零零的背影,沈硯微微蹙了蹙眉。

昨天遞傘時,他只當她是內向安靜。

可今天觀察了一整天,他才發現——

她不是安靜。

她是孤獨。

是那種從小被忽略、被冷落、小心翼翼活了很多年,才刻進骨子裏的孤獨。

助理打開車門:“少爺,車準備好了。”

沈硯收回目光,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情緒,又被他慣有的溫和禮貌蓋了過去。

“嗯。”

他上車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漸漸走遠的瘦小身影。

蘇晚。

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這個普通、沈默、看起來普通的女生,

第一次,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靠近的好奇。

而另一邊。

蘇晚走到公交站臺,掏出手機,看到舅媽發來的消息。

【今晚我加班,你自己隨便弄點吃的,記得把碗洗了,別又留著給我。】

她指尖微微收緊,回了一個字。

【好。】

公交車緩緩駛來。

她上車,找了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風景倒退,路燈一盞盞亮起。

蘇晚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放空。

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直這樣下去——

安靜、普通、無人在意、無人問津。

她不知道,有個人已經註意到了她這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午休的校園總是喧鬧。

籃球場傳來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響,走廊裏滿是說笑打鬧的學生,連風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

蘇晚依舊縮在自己的世界裏。

她抱著剛打好的熱水,安靜地走在走廊最邊緣,頭微微低著,步伐輕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在旁人眼裏,她從頭到腳都寫著“好欺負”三個字。

長相普通,穿著普通,性格沈默又怯懦,永遠一副小心翼翼、唯唯諾諾的樣子。

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一句重話就能讓她手足無措。

誰見了,都不會把她和“強硬”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沈硯就是在這時,第一次真正註意到她這副模樣之下的東西。

他剛從學生會辦公室出來,身邊跟著幾個同學,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依舊是那副溫和有禮的樣子,笑著點頭回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卻也疏離得恰到好處。

目光隨意一掃,便落在了不遠處的蘇晚身上。

而此刻,蘇晚面前,正站著兩個班裏出了名愛起哄的男生。

一看就是閑著無聊,過來逗她這種看起來最好拿捏的女生。

“蘇晚,幫我把這作業送到辦公室唄?”

“順便幫我接杯熱水唄,你不是正好去嗎?”語氣隨意,帶著點理所當然的使喚。

周圍路過的同學都看了過來,有人看熱鬧,有人習以為常——

誰都覺得,以蘇晚這種膽小怕事的性格,肯定會點頭答應,默默幫他們跑斷腿。

連沈硯都微微頓住腳步,打算如果她真的為難,就過去幫她解個圍。

他以為,會看到她局促不安、點頭哈腰的樣子。

可下一秒,蘇晚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沒有慌張,沒有害怕,也沒有唯唯諾諾。

只是擡起眼,那雙一直低垂、看起來毫無神采的眼睛,平靜地看向那兩個男生。

聲音不高,卻清晰、冷淡,沒有一絲猶豫:“不去。”

兩個男生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啥?”

蘇晚重覆了一遍,語氣冷淡:“我不想去,你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沒有吵架,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表情都沒怎麽變。

可那股冷淡又直接的拒絕,硬生生把那兩個男生堵得說不出話。

他們原本以為捏到了軟柿子,結果一捏,才發現是塊捂不熱、也捏不碎的冷玉。

尷尬了幾秒,那兩個男生只能悻悻地罵了兩句“脾氣真怪”,轉身走了。

周圍看熱鬧的目光也慢慢散去。

蘇晚像是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低下頭,抱著水杯,安靜地走回教室。

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個幹脆利落拒絕別人的人,不是她。

而不遠處的沈硯,站在原地,眸色微微沈了沈。

他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這麽強烈的、近乎探究的好奇。

所有人都以為她膽小、懦弱、唯唯諾諾、好拿捏。

可她對不喜歡的事,拒絕得幹凈利落,半分情面不留。

她對外表現出來的冷淡、沈默、小心翼翼,不是懦弱。

更像是一層保護殼。

殼子裏面,藏著不輕易示人的棱角和自尊。

她對全世界都保持距離,對麻煩一律拒絕,

唯獨在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又會局促不安,生怕給別人添一點麻煩。

外冷內熱,軟中帶硬,卑微又驕傲。

矛盾得要命,也迷人得要命。

沈硯看著她消失在教室門口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輕敲了一下褲縫。

原本只是一點點在意。

現在,徹底變成了勢在必得的興趣。

他忽然很想知道。

這個永遠把自己藏在角落、看起來溫順又好欺負,

拒絕起人來卻又冷又硬的女生。

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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