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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他已經做好了最好和最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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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他已經做好了最好和最壞……

迷霧漸漸濃郁, 翻卷成濃稠的黑色,仿佛要把人拖入無知無覺的夢裏。

江懸玉耳中似乎聽見了一些聲音,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用充滿誘惑的語調描繪著某種光明美滿的未來,想要將迷失至此處的魂魄化作它們的一員。

江懸玉竭力忽略耳畔的聲音,握緊手中的劍, 循著同源的氣息繼續往深處走去。

黑暗沒有盡頭, 他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息, 也許過了許多年,江懸玉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的前面站著一個背對著他的人影。

人影出現的瞬間,循著共鳴的鏈接,無數信息湧入了江懸玉的腦海。

魔誕生於萬千時空的縫隙之中, 來自無數世界無法承受的惡念被放逐到世界以外, 在時空縫隙的力量作用下扭曲黏合,生出意識, 就成了魔。

在生命本能的驅使之下, 這些無根無憑的生物抓住一切機會前往適合自己生存的世界,入侵、繁衍、擴張……直到被占領的世界碎裂, 它們才會再次回到時空縫隙之中,尋找下一個入侵的機會。

無數個世界消失, 而魔依舊在時空縫隙中游蕩,就像某種諸界無法根除的癌癥。

而在來到天元界之前,魔最開始的目的地, 實際上是江懸玉前世所在的世界。

魔選擇那個世界的理由很簡單,它們走過了太多跟它們不夠契合的世界,那些世界根本無法承受魔的長久駐紮, 很輕易就徹底破碎了。而江懸玉前世的世界,與魔的契合度很高,只要魔能進入這個世界,它們便能夠逐漸吞噬掉世上的所有生靈,長久地享受這個世界的一切資源。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它們將在這片富饒的棲息地之中紮根,並將之作為這一族群在萬千時空之中的根據地。

可惜魔在世界之外徘徊許久,在嘗試入侵之時被那個世界的天道發現了端倪,被強行驅逐了出去。

也大概是在差不多的時間節點,處於天元界的通靈門溝通到了在時空縫隙之中游蕩的魔,為魔提供了天元界的錨點和進入天元界的“鑰匙”。

興許也是因為這件事,兩個世界短暫聯通了一下,江懸玉原本世界中的部分人窺見了另一個世界的因果片段,才有了所謂的“原著”。

雖然目前看來,原著作者只是將這一小段天元界的因果作為靈感,然後加入了大量個人理解和藝術加工,真真假假早也毫無意義了。

不同世界的時間規則不同,落到彼此眼中都是顛倒錯亂的,江懸玉在另一個世界度過了二十多年,然後跟魔前後腳回到了天元界。

紛雜的信息湧入腦海,江懸玉終於明白了他感知到的共鳴感究竟來源於何處。

他是此界所有魂魄中,唯一一個經過時空縫隙,被時空縫隙的力量錘煉過的魂魄——與魔的誕生過程是同樣的原理。

他的神魂中存在著跟魔祖同源的東西。

而這份融於神魂之中的力量,便是唯一能夠徹底摧毀魔祖的東西。

一個人神魂能夠承受的力量終究有限,而魔祖只要殘存一絲就仍有卷土重來的機會,所以只有在它被封印削弱之後,才有一戰之力。

江懸玉握住靈劍,擡頭看向前面的人影。

迷霧之中的人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

魔祖。

連容貌也只能借用別人的東西,真是令人惡心。

那張跟江懸玉一模一樣的臉開始說話:“你們最開始見到我的孩子們……哦,你們稱之為魔的時候,它們還只是一團模糊的霧氣,現在我們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我們甚至可以這樣面對面采用人類的語言對話。”

“魔天生就是一種比人類更高等、更有優越性的生物。”

“也許最開始,我的孩子們不太雅觀的吃相讓你們恐懼。但如今,魔與人的界限已經沒有那麽分明了,甚至我的孩子們還可以承擔起修補人類殘缺神魂的重任,你們為什麽還要恐懼我們呢?”

它徐徐引誘道:“畢竟……只要所有人都成為魔,這世間就沒有魔了。死去的人會歸來,活著的人將不滅。人類要辛苦修煉才能達到的境界只需要將魔接納進自己的身體就能獲得了,這對於此界的所有人來說,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你我並不是敵人,在同源的鏈接之下,只要你願意接納我,我們可以共享魔祖的身份。”

江懸玉沒有說話,只是循著共鳴感,開始調用神魂的力量。

他強忍神魂的灼燒感,拔出了劍:“無需詭辯,讓我們直接開始吧。”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一次一樣,不顧後果地動用力量拔劍了。

在最後一戰中,他依舊可以作為一個劍修戰鬥,倒也算得上是一樁幸事。

……

*

封印之外,洛望川剛一落地,就被守在旁邊的幾位同伴圍了起來。

言舒已經離開了,黎清動的手,用痛苦最小的方式。

他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仿佛仍是在他們年少交游時那樣,千裏迢迢而來只是為了幫朋友一個忙,忙幫完了就走了。

洛望川向同伴們簡單解釋了封印內發生的情況,便守在了被安置好的江懸玉的軀殼旁邊。

他握住了江懸玉的手。

在魔祖試圖吞噬他的神魂的時候,找到了他前世的記憶。

現在他脫離了封印,也獲得了那份記憶。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從未做過違心的選擇。

他只是很難過,在他缺席的年歲裏,他的道侶受了那麽多苦。

師尊……江懸玉,一定可以回來的。

天漸漸亮起來,又再度暗下去。

在眾人焦灼的等待中,下一個天亮來臨之前,一道黑色的光先太陽一步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洛望川敏銳察覺到了什麽,沒等其他人傳訊,就在江懸玉的軀殼旁邊設了防護,提劍走出了門。

其他人已經聚集在外面嚴陣以待了。

在江懸玉去迎戰魔祖之後,消息便已經傳了出去,整個天元界都嚴陣以待,時刻關註著周圍的變化,這道黑光在出現的瞬間便引起了所有修士警覺。

那不是黑色的光……而是無數正在以飛快的速度匯聚而來的魔。

這些魔恢覆了最原初的黑霧形態,以一種自、殺似的狀態穿過一切阻礙,向著此處匯聚。

確認這些魔的目的地之後,眾人臉色凝重,一邊拿出武器檢查周圍的防禦設施,一邊對外傳訊,安排人過來支援。

褚爭鳴飛速跟沈柯交代完情況,臉色難看地胡說八道活躍氣氛:“這破玩意兒,說不準跟應天和有關……”

他實在不願意猜測最有可能的魔祖,這就表明江懸玉在封印裏面的情況可能很糟,只能隨機給應天和扣鍋。

他話還沒說完,應天和的聲音就從遠處響了起來:“不是我,我沒能耐搞出這麽大的陣仗。”

眼下正是修士們警覺的時候,應天和一出現就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

應天和舉起雙手,示意自己這次沒有威脅。

他的眼神很平靜,仿佛大夢初醒,於漫長的渾沌之中終於找到了一線清明。

褚爭鳴看著他,竟從他身上看到了一點多年前那個應大師兄的影子。

雙方對峙,氣氛更加凝重。

應天和仿佛並沒有察覺到氣氛的怪異,旁若無人地加入了戰局:“不必防備我,來之前我服了毒。這是最後一次跟你們並肩作戰了,無論結局如何,我都不會活著。”

郁聞鈴上前給他檢查了一番,面色覆雜地向其他人點了頭。

他的確服了毒。

褚爭鳴化出原型,飛上半空向已經沖過來的魔揮了一翅膀,抽空低頭罵他:“你一個人的性命,根本抵不了你這些年犯下的罪孽。”

應天和看向他:“贖罪?你在說什麽笑話?我並不後悔這些年我走過的道路。魔禍之下,所有人都有權利探索這場災禍最後的結局,我只不過是走了一條死路,並不代表出發之時就是個錯誤。”

他臉上透出幾分真切的輕松釋然:“而且無論如何,我至少已經看到我的道路的結局了。”

郁聞鈴啐他:“無藥可救。”

應天和拿出了他的琴,低頭開始調試琴弦:“背水一戰之時,口舌之爭已無意義。魔祖受重創了,現下應該是在試圖召回自己分裂的魔修補自身。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攔住這些魔,讓懸玉那邊不受幹擾。”

洛望川結束了跟歸一宗的傳訊,提劍迎了上去。

無 論懷有何種立場,在這一次,所有修士都在盡力阻止這些魔接近封印。

戰鬥持續了三天三夜。

如同百年前肆虐的魔禍一樣,數不清的修士在這場最後的戰役中受傷甚至死去,但始終沒有魔能突破防線,回應魔祖的召喚進入到封印之中去。

應天和死在第二日,還沒等到毒發,先被魔撕碎了神魂。

他在百年前與自己一生的摯友們分道揚鑣,最後卻死在了與他們共同作戰的戰場上。

也算是一種殊途同歸。

直到第四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到了大地上。

……

將魔祖最後一絲本源消耗殆盡之時,江懸玉的神魂幾近於無。

……一切都結束了。

封印之中仍有殘留的魔氣,只要他再走一步,就會被魔氣徹底蠶食,半分意識也不剩下。

就算他僥幸不被這些游離的魔氣攻擊,再過一小會兒,他這道殘影也該凝聚不住自然消散了。

江懸玉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已經出不去了。

洛望川……

即使早已決定接受自己的命運,到了這個時候,他仍難以避免地牽掛自己好不容易才能重逢的愛人。

真是遺憾啊。

江懸玉閉了閉眼睛,用最後的力量拿出了一顆系著紅繩的黑色珠子。

柳楓塞給他的那一顆。

他輕輕碰了一下那顆黑色的珠子,露出一個笑,輕聲說:“我的道侶,讓我們……再做最後一件事吧。”

他用神魂消融了魔祖的本源,也獲得了一部分魔祖的權柄,這一部分權柄,足夠他將本該分不開的魔與被魔吞噬的魂魄徹底分開了。

神光猛然爆發開來,周圍殘留的魔氣滌蕩一清。

光芒久久不散,而光芒正中心的神魂,卻如同一陣青煙,徹底失去了蹤影。

……

*

封印之外,幾乎所有人都見到了猛烈的神光自封印中爆開。

眾人都感覺到,一直維系著魔的某些東西徹底消失了。

魔再也不是不死不滅的了,不再有意識,不再有生物的本能,仿佛抽離了靈魂的軀殼,甚至不用出手消滅,這些殘餘的魔就會隨著時間漸漸化為齏粉。

褚爭鳴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落到了一棵樹上。

黎清和郁聞鈴靠在一起,郁聞鈴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處理的傷,楞楞地看向封印的方向:“……結束了?”

結束了……死了那麽多人……江懸玉也沒有回來……

她有點想笑,但卻沒能提起唇角。

黎清慣常帶兩分半死不活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不對,等一下!”

她一把扯過了郁聞鈴。

郁聞鈴順著她的力道回過頭,看見了她此生難忘的場景。

神光之下,失去了魔祖的魔仿佛遇到烈陽的冰雪一般化開。

而在消融的魔之中,那些被魔吞噬融合的殘魂漸漸顯露了出來。

殘魂開始自發聚集、拼合。

最近的、百年前的……越來越多被魔撕碎吞噬的魂魄重新變得完整,露出了生前的形貌。

黃泉司的冥差再現人世,為這些遲來已久的魂魄打開了接引通道。

漫天飄舞的魂魄中,郁聞鈴忽然察覺到有熟悉的氣息擦過了她的臉頰。

時隔百年,她仍在一瞬間認出了魂魄的歸屬者,倉惶回過頭:“……姐姐?”

半透明的魂魄向她微笑,溫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臉,轉身投入了黃泉司打開的接引通道。

郁聞鈴捂住嘴,跪坐在地,終於失聲痛哭。

……姐姐,你走之後,我這些年,其實做的還不錯吧?

褚爭鳴追著言舒和明凈的魂魄飛了許久,看著他們進入了接引通道,才收斂翅膀,落在了屋檐上。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生死是無可逆轉的事情。

但自此之後,那些在魔禍中消亡的魂魄,將如同最尋常的生命循環一樣歸入黃泉,等待下一次新生。

而天地將銘記一切犧牲。

洛望川靜靜看著這一切。

江懸玉做到了。

漫長的魔禍於此終結,他為他的道侶感到驕傲。

唯一的不圓滿就是,江懸玉沒有回來。

洛望川低下頭,慢慢擦幹凈了自己的劍。

沒關系,江懸玉不回來,他可以去找他。

如果江懸玉再也無法進入輪回,那他也可以放棄輪回。

他已經做好了最好和最壞的準備。

他們經歷了那麽多生死,無論最後結果如何,總是要在一起的。

魔物殘留的氣息滌蕩一空,籠罩整個世界的神光漸漸熄滅了。

洛望川往封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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