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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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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到

邁進正殿之時,一股溫熱的香味撲面而來,卻驅不散無形中彌漫在殿內和她心底的壓抑。

不久前柳望曦正在分裝新的凍瘡膏,皇後身邊的近身嬤嬤卻面帶不善請她移步正殿,聲稱娘娘要召見她。

這幾日她送了不少膏藥給宮女,雖然一再叮囑不要走漏了風聲,可難免隔墻有耳。皇後若為這事召見她,她還真得琢磨個像樣的說辭。

同平時一樣,皇後娘娘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頭頂一支點翠步搖紋絲不動,像個博物館中的真人蠟像,精美又恐怖。

“民女叩見娘娘。”柳望曦緩步上前,輕呼了一口氣恭敬跪下,頭頂與冰涼的地面相觸,發出“砰”的一聲。

殿內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偶有水漏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滴答滴答的,像有一把鑿子在一下一下摳她的心。

“柳望曦。”皇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依舊是不鹹不淡威勢十足,“本宮平日待你如何?”

“……”柳望曦輕抿雙唇不敢擡頭,垂眸謹慎回道:“娘娘待民女…恩重如山。”

“恩重?”皇後輕笑了一聲,笑聲裏卻無半分暖意倒像是譏諷,“本宮看你並非覺得有恩,反倒心存不滿啊。”

“民女不敢!”柳望曦頭埋得更低了。

“不敢?”皇後倏地起身行至她面前,“你在本宮的殿裏住著,吃穿用度樣樣無需操心,卻轉頭將本事賣弄到六宮皆知,連李貴妃都來找本宮討要你。”

“怎麽?是覺得攀上了高枝,就可以飛出我這坤寧殿嗎?”

柳望曦心一沈,猛地擡頭:“娘娘明鑒,民女絕無此意!只是見宮人手腳生瘡怕伺候娘娘不利,才生了些惻隱之心略盡綿力。”

“好個惻隱之心!”皇後雙眼一瞇,“本宮把你弄進宮來是讓你為本宮排憂解難的,不是讓你給那些宮人當活菩薩普度眾生的!”

“你今天借著這手醫術收買人心,明天是不是還要借著這人心,去把這坤寧殿裏的事都透漏給外人,幫著她們對付我?”

都說伴君如伴虎,未曾想這後宮之主也如此難伺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柳望曦喘不過氣,大腦一片混沌,翻來覆去只想到一句“民女不敢!”

只是這次還未輪到她認錯,隨著眼前閃過的一抹氣勢洶洶的身影,“啪”的一聲,響亮的巴掌落在了她左臉上。

左臉霎時湧上一股火辣的鈍痛,耳畔嗡嗡作響,連嘴巴裏都有了一絲鐵銹味,柳望曦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這兇狠的力道帶得偏向了一邊。

生理性淚水霎時從眼眶流出,柳望曦捂著臉,掌下皮膚迅速腫燙起來。恐懼、委屈連同現代教育浸潤下養出的那點反叛與不甘交織出現在她腦海裏,攪得她不得安寧。

“在宮裏本分待著!”皇後發出最後通牒,“再讓我聽到你私下做手腳或存了什麽別的心思,本宮有的是法子讓你連同你的那點醫術,悄無聲息地爛在這宮裏!”

柳望曦咬牙咽下所有想法,低頭未執一言。眼下寒意讓她生出放棄爭取後宮市場的想法,只想盡快回家。

見她不吭聲,皇後眉頭一松給一旁嬤嬤遞了個眼色,嬤嬤會意拽起柳望曦就往外拖,似乎並不打算讓她毫發無損地走出這宮殿。

“皇上駕到!”

“皇上怎麽來了?”皇後臉色一變,理了理袖口擺手示意嬤嬤將柳望曦帶下去。可嬤嬤已經走到門口,剛要把柳望曦往裏拽,宮門被推開了。

大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身著朱紅色袍服裹挾著隆冬寒意走了進來。

“朕聽說皇後身子大安,前幾日國事繁忙沒來得及過來,今日得空特來看看。”皇上面帶和煦,一一掃過殿內,卻在柳望曦那裏頓了一下。

柳望曦此刻被嬤嬤半扶著,發髻因為方才的巴掌有些散亂。她低垂著頭,露出的半張臉上五指印清晰可見,一抹淚痕在宮燈的照射下也似有若無透著光。

平日裏按照皇後的指示,她穿著宮裏統一式樣的宮女制服。此刻因為剛經歷了一場堪稱人生至暗時刻的場景,身形消瘦微微蜷縮身子的模樣倒有幾分楚楚可憐。

皇上臉上笑意漸淡,指著她看向皇後:“這是……”

皇後忙陪著笑,“是宮裏一個毛手毛腳的丫鬟,打碎了臣妾一個心愛的花瓶,臣妾便讓嬤嬤訓誡了兩句,驚擾了陛下。”說著催促起嬤嬤:“還不把人帶下去!”

“慢著。”皇上金口一開,緩緩踱至柳望曦身前,擡手捏住她下巴,面帶憐惜地伸出拇指在她臉上的紅色指印上輕輕摩挲,

“訓誡便訓誡,何至於動手?不就是個花瓶嗎,皇後喜歡吩咐人再去庫房裏挑一件便是。”

溫熱的質感傳至臉頰,來源卻是眼前再大幾歲便可以當她爸的人。柳望曦強忍著心中不適,垂眸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觸碰。

皇上的手懸空在那裏,面上卻毫無被拒後的憤慨,反而饒有興致地像個孩子一樣歪著身子低頭去看她,覆又挺直了身子,不慌不忙挪到了正廳主位上坐著。

柳望曦跟著嬤嬤退了出去,邁過門檻之前,她隱約聽到皇上又說:“皇後如今掌管六宮,母儀天下,對待宮人應當寬厚些才是。”

正殿裏,方才氣焰囂張的皇後此刻沒了平時的架子,一臉卑微:“陛下教訓的是,是臣妾心急了才——”

“你這宮女平時是做什麽的?朕好像從來沒見過她。”皇上忽然打斷。

皇後攥緊袖口,眼皮飛快眨著:“是…是相府送來的,聽說她會些醫術,有個頭疼腦熱的,臣妾用起來也方便。”

“是右相送來的?”皇上眼中笑意更盛,“朕的書房正缺個人,既然皇後嫌她毛手毛腳,不如送給朕?”

皇後臉色一變,急道:“這丫頭毛手毛腳,怎配去禦前伺候?臣妾怕她壞了陛下的大事。”

“皇後多慮了。”皇上自然地向後倚著,目光定在方才碰過那姑娘的兩根手指上,摩挲了兩下似在回味,意味深長道:

“朕也許久未見這宮裏來什麽新面孔了,把她送給朕,日後若有什麽造化,想必她也不會忘了皇後的知遇之恩。”

皇後臉色一白,咬牙起身跪在皇上面前。

“皇後這是何意?”皇上忽的起身,面色不虞:“莫非你連一個小小的宮女都不舍得送給朕?”

“臣妾有罪,方才欺瞞了陛下。”她擡起頭勉強解釋道:“此女並非什麽兄長送進來的宮女,而是臣妾從宮外請來的女神醫。”

“女神醫?”

“對!”皇後心一橫,幹脆全部交代:“臣妾近日身子不適,太醫院那幫人又拿不出什麽好辦法,臣妾聽下人說這汴京城出了位女神醫,可使‘渡元仙針’,行醫之法和當年的沈太醫類似,這才請她進宮。”

“聽旁人說,這女神醫和沈公事私下來往頗為密切。”皇後猶豫著暗示:“臣妾並非舍不得宮女,只怕她已許良人,強行留在宮中會惹來群臣非議。”

“沈臨朔…”皇上喃喃了兩句,“皇後可記得朕之前經常喚他進宮?”

“當然記得。”見皇上並不打算揪著這事不放,皇後起身走到一旁為他捏起肩來,“皇上頭風時有發作,幾次召沈公事進宮都沒能緩解,可是如今又疼了?”

皇上“哼”了一聲,“這個沈臨朔,半點他父親的本事都沒學到。每次一要他治,他使的盡是太醫院那些老方子。朕就納了悶了,他父親死得突然不假,難道半點沒教他如何使那仙針?”

似乎想起來什麽,他又道:“聽皇後說,那小姑娘倒會用仙針?”

皇後不敢欺瞞,急忙應了聲:“有。”

“好啊,這個沈臨朔,不肯為朕醫治,倒是把醫術教給了這丫頭。”他越想越氣,“上次他被彈劾,朕想著他總該拿出點真本事討朕歡心了吧?豈料他還是拿那些個破針在朕身上紮紮紮!氣得朕把他貶到了柳州。”

“若不是你兄長上奏說他在那搞了個‘互助會’頗有成效,朕才不想把他調回來。”

皇後見他越說越氣趕緊勸道:“皇上息怒!沈太醫的醫術失傳已久,或許這位柳姑娘的醫術是她自己的機遇。沈公事和母親相依為命在汴京住著,縱然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不替皇上醫治啊?興許沈太醫確實沒教他。”

皇上一想也是,怒氣漸消沈吟片刻又道:“是真是假一問便知。右相前幾日上奏說有事要他去辦,朕已下旨把沈臨朔從京外調了回來,估計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皇後,屆時你且讓這柳氏在屏風後侯著不許出聲,若沈臨朔承認了與她有私,那這柳氏的醫術便是他私下傳授的,朕定要治他個欺君之罪!”

“若他矢口否認…”皇上垂眸一笑,面上擠出兩道褶子,“那便說明柳氏天賦異稟,聰慧過人。”

“這樣的妙人,留在宮外可惜了。”皇上眸光閃爍,主動牽過皇後的手輕輕摩挲著,話裏有話:“皇後既離不開她,不若把她留在宮裏封個女官,尋常召見也方便。”

皇上的暗示皇後如何不懂?適逢邊關戰事吃緊,三年一次的選妃推遲又推遲,貿然從民間選妃恐招大臣進諫。

先封個女官安在她宮裏,興起時寵幸一番便可名正言順擡為妃嬪…是她疏忽了,平日把她藏這麽好今日召見一次怎麽就碰到皇上了!

皇後慪得要吐血,卻只能勉強應下:“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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