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討好她的家人

關燈
討好她的家人

時值歲末,寒風自門縫裏鉆入,惠民局斜對面的《汴京趣聞》報館二樓卻因人多而暖烘烘的。

柳歲歲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執筆撰文,面前的稿紙墨跡未幹,是一篇關於讀者來信的回覆。一位名喚“何若甫”的讀者來了封信,熱情地表達了他對“楊年年”文筆的認可。

“楊年年”本人頂著一張沾了墨跡、熏得通紅的臉得意地瞥向窗外,卻忽然被樓下一抹朱紅色的高大身影吸引住。

那身影屹立在長街之上,一身朱紅色官袍與灰撲撲的周圍顯得格格不入。

他拎著一個包裹徑直走進了報館,柳歲歲估摸著是上級視察來了。年底是這樣的,這段時間報館既要處理來自各地臥底的“戰報”,還要加急趕出百姓喜聞樂見的八卦稿子,實在很忙。

不過那也是主編的事,和她一個小小修撰有何關系?柳歲歲伸了個懶腰,又伏案提起筆來。

耳邊傳來同僚呼喊:“歲歲,有人找。”

柳歲歲聞聲擡起頭來,只見那提著包裹、身著朱紅色官袍站在門口的男子竟是沈臨朔,一旁還有不少同僚朝她這裏看過來。

她心裏一咯噔,忙放下筆整了整袖口快步迎了上去。她與這位“未來姐夫”幾乎從未單獨說過話,如今他特意上門,難道是姐姐有事?

“沈、沈大哥?”柳歲歲站在他面前有些無措。

沈臨朔“嗯”了一聲,“路過,給你帶點點心,你和同僚分著吃暖暖身子。”說著將那精心包好還泛著熱氣的糕點遞了過去,語氣盡量放得平和。

“你姐姐,近來可好?”

柳歲歲接過沈甸甸的糕點,更懵了:“姐姐…都挺好啊,就是太忙了。每天中午我都得提前為她送飯過去,眼下除了有找她看病的,還有專程找她買藥的。”

“她…”沈臨朔頓了頓,“可有和你提起過我?”

這話問得有些直接,柳歲歲的臉騰一下紅了。想到堂姐這段時間抱著那只從鄰居家要來的小奶貓整日在檐下低聲罵“臭男人”的樣子,她壓著嘴角笑意斟酌著道:

“她…不怎麽說這些的。”見沈臨朔眉宇間有些失落,她又補充了一句:“二姐整日忙著惠民局的事,在家裏也經常要熬夜制作香囊,娘總念叨她不顧身子。”

沈臨朔又“嗯”了一聲,“她性子急,你們多勸勸她。”

“勸不住。”柳歲歲嘆了口氣,想到沈臨朔既然舍下面子特意來找她問姐姐的事,不禁膽子大了點,擡眼看他,

“沈大哥,你別怪我多嘴,雖然我二姐雖然看起來比較強勢,其實她心思是很細膩的。”

沈臨朔那張板著的有些嚴肅的臉忽然笑了,垂著眼眸低聲道:“我知道。”

雖然不知道像沈大哥這種看著冷冰冰的人二姐平日是如何和他相處的,但看到他此刻笑了,柳歲歲也在無形之中覺得與他更近了一些,又壯著膽子道:

“不知道你們這幾日發生了什麽,不過感情這種事呢,雖然我年紀小,也知道需要兩人敞開心扉好好談一談的。”

“我二姐每次來月事之前都會很暴躁,到了那幾天又脆弱得很。沈大哥,二姐現在正是需要你的時候。”

柳歲歲又掂了掂手裏的糕點,俏皮地眨了眨眼,“這糕點呢,我就收下了。謝謝沈大哥的好意嘍。”

“我也謝謝你的指導。”沈臨朔擡手拍了拍她側邊的丸子頭,又指了指自己鼻翼笑著說:“鼻子,擦一擦。”

“什麽?”

沈臨朔低頭無奈一笑,一個利落的轉身後只餘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同僚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歲歲,這位大人是誰啊?蠻俊朗的嘛,還特意給你送東西。”

“就是啊歲歲,你可沒跟我們說你有相好的啦,虧我還想把我娘子的表弟介紹給你呢。”

“什麽嘛!別胡說八道,那是我姐姐的相好。”柳歲歲退了兩步拿起桌上青銅鏡隨意瞥了一眼,這才看到自己鼻子上的墨跡。

她捏起手帕拭臉,嘴裏嘟囔著,“我的相好可不在這兒…”

另一邊,轎子又徐徐去了下一個地方。

國子監學舍裏,柳衛季雙手揣在袖口裏不時騰出來翻下書頁,口中喃喃自語,盡是些“之乎者也”。

一位穿著灰色長袍頭戴儒巾的學生伸頭朝裏面喊了一嗓,“柳兄,門外有位大人找你。”

“找我?”

柳衛季將書本倒扣在桌上,帶著一臉疑惑出了門。廊下有個紅色官袍男人立在那兒,轉過來時他眼前一亮,“沈大哥!”

沈臨朔淺淺微笑,將手中棉袍之類禦寒之物一一遞了上去,盡在不言中。

柳衛季接過東西,眼眶裏忍不住氤氳著一層水霧,頗為感慨:“沈大哥,你對我真好。”

見他這樣,沈臨朔忽然背手站著,眼裏盡是八卦,戲謔道:“這樣就哭了?你可別讓祁漠看到了,不然明天他能把家裏那件他父親獵到的虎皮拿來給你當墊子。”

“沈大哥!”柳衛季忍不住急得跺腳,“別人說也就罷了,你也跟著湊熱鬧啊?最近因為這事嘉兒都不來看我了。”

“你確定她是因為這事不來看你?”沈臨朔話裏有話,可惜柳衛季並未理會。

“那還能有什麽呢?這幫人壞透了,天天把我說得像小倌一樣,長得漂亮難道是我的錯嗎?”柳衛季憤憤不平,“我都想在臉上劃兩道了,可我怕那樣嘉兒就不喜歡我了。”

“……”沈臨朔忽然覺得自己來對了,這世上還是有人跟他一樣,在因為姑娘的不主動而心神不寧的。

不過他可比衛季好多啦,他要等的人就在長公主府,他可以聯系到她身邊的很多人;而可憐的衛季,要找到心上人需得跨越那道宮門,甚至他還不知道心上人的真實身份和名字。

沈臨朔忍不住在心裏為他敲了幾下木魚,秉持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精神,直接問他:“你姐姐最近有沒有和你聯系?有沒有說過我什麽?”

柳衛季立刻便明白了他此番目的,一臉壞笑,“吵架了?”

“沒有,我們壓根都沒見面。”

“哦。”柳衛季背過身眼珠子提溜亂轉,輕咳了兩聲又轉身故作為難:“那我知道了,姐姐一定是移情別戀了。”

沈臨朔挑眉,“?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柳衛季像個醉酒的中年男人,違心話張口就來:“娘一直想讓二姐早點嫁人。上次芙蓉閣那事鬧到登報,她還耳提面目囑咐二姐,一定要趁早抓住你,否則她就去芙蓉閣幫二姐物色了。”

柳衛季整了整袖口,偷偷擡眼瞥了眼沈臨朔,又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哎呀這不是看你們這段時間總也沒動向,娘就去芙蓉閣轉了轉,你別說還真有不少合適的。”

“比如?”沈臨朔面色不虞。

“比如?”柳衛季信口胡謅,“這我倒是不清楚啦,只聽到娘說什麽‘再拖下去高門嫌她出身低,尋常人家看不上,最後只能給人當續弦或妾室’這種話。”

他又擡眼偷瞟,見沈臨朔雙唇緊抿、雙手虛握、兩根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碰著,這才心情大好,肩膀輕輕一撞壞笑著:

“好啦我的沈大哥,你真想和我二姐好,就不必偷摸到我這來打探啦,直接找她不就好了?”

沈臨朔目光閃爍,“你二姐忙得很,在惠民局我不敢打擾她,總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那你來家裏找,我二姐每日下值都會乖乖回家的。”柳衛季又沖他眨眼,“我給你開門。”

“行,沈大哥沒白疼你。”沈臨朔拍拍他肩,“回去好好讀書,春闈等你的好消息。”

——

四擡大轎自惠民局出發,沿街輾轉一路向東,終於停下。

轎夫們多年來幹這門營生早已駕輕就熟,轎子全程穩穩當當,可柳望曦一想到是有四個貧苦出身的百姓在擡轎,便覺如坐針氈。

轎子甫一落地,她趕緊提起裙擺下了轎。兩位婦人不肯透露病人身份,一路上她多次因好奇掀起帷幔看路況,卻被兩邊跟著的人擡眼剜了回去。

眼下總算水落石出了。

“棲雲居。”聽著就又是一個別苑的名字。

先前兩位婦人自身後緩緩走出,擡手招呼:“主子已在裏面候著,姑娘請吧。”

柳望曦謹慎地瞥了一眼周圍,不動聲色地試圖找出任何出了意外能呼救的線索,擡步拾級而上。

此處別苑比沈祈朔住的那間更要奢華,入目便是一方碧綠色池塘,裏面幾尾鮮紅的錦鯉在池中搖曳生姿。

穿過一片假山,鵝卵石小路的盡頭可見一片竹林,竹林之後是一面天然石壁,隱約可見裊裊白煙。

右邊是一棟木屋。寒冬臘月的,木屋又不能燒火,柳望曦不由得縮緊身子向那走去。

近前才發現,這木屋底座以深色桐木為基,將整座木屋架在了一片水汽之上。一道淺渠蜿蜒穿過木屋,水聲潺潺,霧氣氤氳。

四方角落屋檐下懸著一排細竹導水槽,裏頭冒著白氣的活水循環往覆遍布整個竹屋,似天然地龍驅散了整個木屋的寒意。

竟是溫泉小屋!

引路的婦人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暖意夾雜著木質香和梅花香撲面而來。入目可見一方自室外引入的天然溫泉池,水色清透,熱氣蒸騰。

溫泉池上方掛著一幅春日踏青圖,芳草青青,花影曼曼,彩色顏料在溫泉水氤氳之下更顯濕潤朦朧。

踏青圖最右邊,是一枝自小軒窗外探進來的淡粉色梅花,偶有花瓣自枝頭飄落進了溫泉池裏,隨著水流打著旋兒轉。

柳望曦心中暗嘆,若是讓她也有這麽一間小屋,她此生不談戀愛也值了!

正楞著,耳邊傳來幾聲輕喃。原本高高在上的兩位婦人進了小屋此刻全部低著頭,溫聲細語起來。

“柳姑娘,主子請您上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