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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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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心動

明明是夢裏,為何如此悲傷。

悲傷如同一只搖擺的槳,在一張白紙上航行,一片空白,沒有航線。

明明只是一刻,卻裝下了所有的憤怒與無奈。

葉南泉創作時候的感情,移到了夢中來。

木頭不會撒謊。打鑿的力度與精度會告訴你一切。

他看著鑿通了的木頭還有手指處流出的血,頓時回過神來。

他對於自己的技藝有著絕對的信心,所以並沒有帶上手套。

不過過了那麽久,穿刺手指帶來的電流流過的麻感與痛癢之感還是使人不禁感到幾絲歡愉。

任憑手指上的血液滴到木頭上。木頭緩緩吸收了一滴血液後,便再也吸不進去了。

血液聚集,又自然順著手指爬過,滴下。

其實葉南泉一直有著很嚴重的自毀傾向,可是他的腦袋卻能完全抑制下來。

那樣的傾向來得總是莫名其妙,好似是本來就存在身體裏,等待某個適合出現的時機。

一旦出現,手會顫抖,腹部會有些溫熱。心臟上就像有藤蔓纏繞。激動會完全籠罩在他的腦子裏,就像一些用腹部爬行的蟾蜍在舔他的大腦皮層。

葉南泉剛開始學習木雕,便是使這樣的行為合理化。

只是後來,超乎意料地愛上了木工。

他看著已經看過無數遍的傷口,也只是看著血液迅速溢出,以一個路線軌跡劃過手指,像一個小小的毯子,蓋在了木頭上。

為了防止滴下去,他用另一只手把血液抹在木頭上抹勻。

木頭表面被上了色,分出了深淺層。

傷口血流得快,卻也痊愈得快,他又扒了兩下,發現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麻的感覺。

創面被血凝住,他知道,如果扒開,血又會反覆出來。

葉南泉看著被鑿穿的木頭,心想,原來木頭與他受了同樣的痛苦。於是將那塊受傷的木頭鋸下,專註下來,重新練習。

半晌,他聽到夏青庭說:“我讓我監護人給我們請假了。

放心就好。”

“監護人?”

“我的收養者,是我搭不上門子的遠房親戚。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母。”

夏青庭語氣平靜,葉南泉探察不到任何微小的情緒變動。

“監護人——對你好嗎?”

“我一開始,對她有誤解,所以我們之間關系割裂嚴重。

可是後來,我發現,她只是還沒學會去愛。甚至也沒有做好收養一個半大的人類的準備。”

葉南泉邊敲手裏的錘子,敲到鑿刀後方,邊說道:“我一直不理解,社會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責任制存在。

如果不想養,就登記一下,或者告訴孩子,去一個社會集中管理的地方便好。

何必一直牽扯著,撥動著,互相影響雙方的一生呢?”

夏青庭低頭笑了笑,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若是社會集中化管理,也不會再彼此分出'你我'了吧。

真是那樣,我也就可以成為你了。”

“也是。

我也只是根據我的經歷所提出這個觀點,因為我知道我的父母不愛我。他們連他們自己都不愛。”

夏青庭放下了手中的筆。擡頭認真看著他,問道:“為什麽這樣說呢?”

他對上了對方認真的眼神。並且,不知夏青庭何時戴上了一副銀框眼鏡,他第一次見。

有些動心了。

“嗯...嗯——”他含糊道,想好的話全部飛走,葉南泉沈溺於那一份溫柔之中,不知是否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如果對方有一個花園,那裏面的花一定全是他的。“表舅——”他莫名說出了這個詞。

在發現自己亂說了一個稱呼出口後,又趕忙圓回來:“不要就相信每個父母都很好。對,就是這樣。”

而夏青庭的眼睛彎彎的,像是星星墜落,墜到他的胸口。咧開嘴,露出了牙齒,認真回應道:“我知道了。

我原來有那麽一段時間憧憬過,不過那都是很小的時候了。”

“對,就是這樣。”在葉南泉發現自己咧著嘴笑後,他努力壓下嘴角,裝嚴肅又提高了音量。

卻無意識之間用手捋了一遍頭發。

見到夏青庭站起身,來到了他的身邊。

那一刻,對方的氣息壓過了自己的神經。

他仿佛什麽都看不到了,也說不出話。

熱風越過了凜冽的大海,帶來了土地上的椰香。

一只孤狼離了狼群,他的腳步在大地下寫下詩歌。

下雨了。

夏青庭握起了自己的手,那時他並沒有反應過來會發生什麽。

只是對方又離開,打開了一個箱子,又合上。

眼角帶有些平靜,又回來。

握起了他的手。

夏青庭的手很溫暖,而他的要冰上很多。

棉簽在傷口上掠過,季風帶走了傷痛,卻在心裏下了一場潮濕的雨。

夏青庭一點點,一點點地展走了血跡。從股變成了斑駁,從斑駁完全消失。

因為彎著腰不方便擦拭,對方跪下了。

葉南泉承認,他心動了。

他清晰地看到夏青庭發際線前的小絨毛,睫毛根根分明。就連頭發的走向也印入了腦海。

專註的眼神黏在傷口擦拭的行為上,胸口骨骼若隱若現,被衣物的陰影所覆蓋。

今日穿的是一件系著搭扣與系帶的V領羊毛衫,大衣襟領一側略翻覆過來,尾部耷拉在地。

幹凈了。傷口,恢覆。

血液的痕跡也被清理幹凈。

他見對方又捏起那塊木頭,端詳了片刻。眼瞼下垂,有幾絲難過。

又將木頭放到了原位。

昂起頭來,面目相對。

目視久遠,無話相談。

興許過了足足有一個世紀那麽長,夏青庭終於起身,然而沒有回到原位,而是拿過對面桌子上擺的紙和筆,在他的旁邊坐下了。

“我……我是不小心割到的手。”葉南泉第一次那麽心虛。

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

隨後想起,確認了一個事實,對方不暈血,而林清淮暈血。

他的手在木桌面上輕輕抓撓著,木刺刺入指甲。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刺摘取出來。

“要出去走走嗎?”他聽到旁邊的聲音傳來,輕柔似水。

答應著,葉南泉起身,繞過板凳。夏青庭也站起身來。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後門。

葉南泉第一次來這裏。

這個木工坊,他記得高中的時候就想來了,可惜一直沒能實現。假期一直在外打工,攢得了不少錢,交了大學的學費。

沒想到在夢裏居然可以實現。

當時便聽說這裏有收學徒與學員,只是現在他也已經作出了成績,不適合欺騙著師傅們再當學徒了。

有些遺憾,又突覺得有幾分荒唐。現在居然以義工的身份出現在這裏。

從後門出去,便是農民們的莊稼地。一個一個翠綠的白菜嚴守在自己的坑裏,小小的根發出了寬大的葉子。

路面不是很平,向路兩旁的蔬果打了招呼,迎上了一只蜜蜂。

轉而路面突然傾斜,旁邊轟轟有摩托車駛過,灰塵四起。

灰塵落下後,才發現已經走進了山裏。

遠處高處山巒四起,邊界清晰。他們便走在其中一座,只是被過去的人碾出一條邊道出來。

繼續走著,他看到了一個綠水池。

水池上有一片竹林,竹影入水,水才因此顯得青綠。

從土階上跳下,被橫木棧道穩穩接住,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近看,才發現水是暗色的,昆蟲細小四肢浮游過,渺小地洶湧從竹子根部波及出來,推向了棧道底部,然後從棧道另一側出來。

水波翻覆入竹葉上層,竹葉卻為因此下沈。

陽光趁機鉆入風聲,竹葉聳動飛落時帶下。

“夏青庭。”葉南泉叫到。

前面的人轉過身來,他卻看到了天空上掛著的一顆顆晶亮的星星。

淚花順著軌跡,如同他手上傷口處流下的血液一樣,流下。

他甚至嘗到了鹹味。

對方依舊笑著,沈重的貨物就放在那艘小舟上,拽著他沈入海底。

想問的事情沒有問出口,該問道:“你,怎麽哭了?”

竹林似乎將空間縮得很狹小,哪怕他問出的聲音很小,卻依然被對方捕捉到。

他往前走,往前走,棧道在他的腳步下咯吱響。

葉南泉抓不住,握不住,明明只有一小段距離,他不明白。

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了。

他想起對方的回答,如果他找不到“茴”的話,不是會哭那麽簡單,而是會消失吧。

惆悵帶著他往前走,走到轉彎處,太陽從缺口頓時照了進來,他感受到一些熱量,順著他的皮膚表層進入血脈。

什麽時候才能照到自己的茴呢?

葉南泉放棄了轉彎,往回走。

他想起夢的深層,那個夢中夢,許久沒有出現過的夢中夢,會是線索嗎?直覺告訴他,一定與這一切有關系。

他不要恐懼無目的的尋找,他要的是掌控他的一切,珍視現在的所有。

就算消失是既定的結果,他也要試圖抓住,自主尋找。

他不要再等下去了。

回了工坊,四處找尋,夏青庭依舊不在。

於是讓自己趴在了有陽光的地方,昏昏沈沈,決定讓自己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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