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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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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鐲

夏青庭的笑容,好似被埋藏在熱帶雨林之下的,失落的城市。

過去的盛大,早已隨著鑼鼓喧天,傳到雲層之內。

打開廚房門,升騰的水汽迅速跑出。

大家紛紛各司其職,托起折疊桌到庭院中去,拿碗拿筷上菜添飯。

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水煮肉片,幹鍋土豆,涼拌茄子,麻婆豆腐,胡蘿蔔炒芹菜。

葉南泉與夏青庭也都融入進來,拿凳子,擺盤,其樂融融,不亦樂乎。

沒有開場白,大家紛紛動起了筷。

“這菜,味道不錯。”

“老趙,真不愧是你,換做別人,還真做不出來。”

“我給他們做了連續一周的菜了。”老趙看向他們二人,邊嚼著嘴裏的飯,臉上滿是幸福與嬌憨,邊說道:“這群人——累死我。”

“誒,別亂說。我們可是拿東西交換來的。別聽他瞎說。”一個瘦瘦高高,手臂上冒著青筋的中年男性說道。葉南泉猜,他應該就是那個在機器房裏畫線,所以沒有見到的人。

樓海師傅話少,也只是與他們眼神交匯著,沒說出一句話。

“你們倆叫什麽,大家都還不知道呢,自我介紹一下!”隨著老趙的引薦,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他們。

“嚇到小朋友。”劉姐說道。

葉南泉有些緊張,沒想到都三十多了,還要激發這個技能。看了一眼夏青庭,大方舉起裝著米飯的飯碗,站起來說道:“叫我小葉就好。”又把手放在夏青庭肩膀上,“這是小夏。”然後扒了口米飯。

夏青庭站起來,也說道:“叫我小夏就好。”

“哎呀呀,這兩孩子,不必緊張。坐坐坐。”你倆看著還小,怎麽來這裏做義工?”

葉南泉心裏嘀咕道:也只是看起來還小,實際年齡說出來嚇你一跳。

然後說:“我是因為想學木雕,之後打算走這條路。”

“啊,啊,這條路可不好走,臟,累,賺不得錢,後來都去搞培訓了。

不過你年輕,還能再多想想多學學,考慮考慮。”

“你呢,小夏。哎呀,你倆這名字,一個葉,一個夏,太合得來了。”

“我是因為他。”

“啊哈哈哈,你倆認識啊?”

“認識。”夏青庭點點頭,有些怯懦,眼角含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這兩孩子。”

葉南泉沒想到夏青庭直接這麽說出來,剛在想怎麽圓回來,又聽對方胡說八道道:“我是他堂舅,家裏人不放心他,讓我一起跟著過來。”

葉南泉:“?”

“你看起來還那麽年輕,多大了?”

“三十五。”

“那你比我小,比樓海還大一歲。”

葉南泉:“?”

不過單看氣質,夏青庭的確有那個年紀的潛質,甚至還要再年老些。說話不緊不慢,氣場穩定,穿著也要比他的運動裝穿搭成熟。

不對。他為什麽還思考了一下,對方憑什麽就成他堂舅了?

雖有些不服氣,但也沒辦法,只能含笑認下。

“對對,他是我堂舅。”

“你這也太年輕了。”畫線的師傅喊道。“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美術行業。”

“啊啊,難掛,學藝術的。”師傅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葉南泉夾著菜,偷偷看了一眼夏青庭,

卻一下被口水嗆到,猛烈的咳起嗽來。憋紅了臉。

“哎呀,這怎麽了?嗆到了。”

夏青庭拍了拍他,連忙起身給他接了杯水回來。

“謝謝堂——舅——。”此刻好轉些了,他接過紙杯,故意拖沓道。

對方內斂,掀開風衣,坐下,體態溫和,回答:“客氣。”

他夾起一個土豆,狠狠咬斷,咀嚼。

這時工坊的狗回來了,一共三只,圍在餐桌邊眼巴巴看著,期待筷子能掉下點什麽。

“去!”樓海丟出一塊肥肉,離他最近的一只狗飛起來用嘴接住。

“他們叫什麽呀?”葉南泉看向樓海。

“花的那只叫花花,黃的有斑點那只叫菠蘿,那只黑白的,邊牧,最聰明,叫聰哥。”樓海聲音平穩,不大,聽起來有些中氣虛浮。”

“還真是名如其狗。”

“他們三,你想不到,都是一個媽前後生的。”趙總平補充道。

“一窩生的?”葉南泉十分震驚,三只狗體型,外貌都有差異。

樓海來了勁兒,可仍是語氣平平,說:“村裏沒賣出去的,就抱來我們這兒。

之前還有兩只,一只估計被村裏人逮了吃了,另一只跑出去沒找著。”

“村裏人吃狗肉?”

“他們和狗過不去。”葉南泉第一次從樓海臉上看出了表情,“非說我們狗咬了他們家的鵝。

之前叫我們賠錢,後面狗就突然沒回來。

估計是著了。”

說著,又將手裏的肉甩出去,還解釋道:“我不愛吃肥肉。”

葉南泉倒是常在城市裏看到對狗嗤之以鼻的,沒想到這裏也是這樣。可是,地球上又不單單有人類存在。

如果說任何生物的主導地位必然伴隨著暴力的話,那麽之後,或是說這個生物本身,也必然與暴力相伴一生。

人類便是這樣的一種生物,語言暴力,行動暴力,自相殘殺。

直到夏青庭在桌底握住了他的手,他意識到,剛剛想得有些多了,情緒不穩。

回過神來,夏青庭似乎是在代他問道:“那怎麽辦?”

樓海一下沈默了,只是不停的夾菜。趙總平出聲說:“還能咋辦。他,”他指了指樓海,“他呀,在村裏做了好多流浪貓狗的窩,都被拿鐵鍬掀嘍。

人家只看得到野貓野狗踩了他們的苗,到處亂尿,覺得可惡。

倒也合理。

前些年,居然還有個老頭上網買了毒藥,無色無味,來毒野貓。

這行為就不合理嘍。

但是呢,別人的行為我們也約束不了,只能和村委會商量,提醒一下。

罰款也不合理,叫人滾出去更不合理。

要是有老頭找你們來賠錢,不要理他。”

夏青庭點點頭。“我也有一只貓。

我覺得有生命之物都是有靈性的。這些事情,都是循環的。”

葉南泉點點頭表示讚同。

飯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又活動起來收攤。

洗碗輪流洗,一個也不落下。

葉南泉有些期待在這裏的生活了。

醒來,天蒙蒙亮。

夢境偷走了自己大部分精力,醒來總是無法清醒,身體勞累。

葉南泉從樓梯上走下,發現林清淮又離開了。

不過這次竟還留下了字條:

【我出門了,再見。】

短短六字。

放下紙條,轉頭發現沙發上好像躺著什麽東西。

捏起來一看,是一個木鐲子。

他想起來上次在他夢裏出現的戒指成了真,趕忙轉動鐲子仔細察看。

難道,夢裏的東西真會出現在現實?

細細察看後,發現不是。

他沒有做過如此樣式的木鐲子。眼前的這個與夢中的不同,紋路木料都更加昂貴些。

木料無法識別出是什麽,不過摸著絕對是天價木料。

花式繁雜,毫無瑕疵,如果是手工制作的話,無法想象所需要花費的工作量。

開口處甚至用了鏤空的手法,精度極其細密,用工令人瞠目結舌。

興許是某個客人留下的?可是昨天也沒發現。

是林清淮留下的?他什麽時候對木頭那麽感興趣?還是別人送他的?

葉南泉拿起手機,拍了張照,全網搜索,無果。

又試著在各個軟件,拍賣網上搜尋了一些關鍵詞。

仍舊無果,連相似的都沒有。

這個木鐲的樣式與雕刻,要麽就是天才所做,要麽就是沈重無比的感情。

想了想,如果是自己做出,就算破產了也絕對舍不得賣掉。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照片發給了林清淮,問是不是他落下的。

很快得到了回應:

【你幫我收著吧,那本來就是你的。】

——【?】

對方沒有回覆。

他又細細欣賞起這個作品,仍是嘆不絕口。

正值此刻清晨,第一縷陽光快速灑下,又撤回。

他看到木頭質地,晶瑩透徹,而幽香也變為了清香。

葉南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木頭。

於是找了一個木盒,又上樓將手鐲與戒指放在一個地方。

不過,那個戒指還是令人在意。

他仍舊搜索了一下,仍舊沒有結果。

戒指樣式別出心裁,雖戒圈很細,戴在手指上卻沈甸甸的。

“叮鈴鈴——”

此刻風鈴晃動,他連忙取下戒指,合上抽屜,下樓開門。

是那位老人。

來者沈重,更年老了,額頭發黑。

握起他的雙手,鄭重說道:“實在抱歉。”

未張口,嘆了口氣。“我還是晚了一步。

明明那麽珍視,卻還是晚了一步。”

葉南泉想開口說句安慰的話,卻先看到了老人年邁的眼睛。

——心如死灰,只是強撐著,留一點光與力氣埋怨自己。

“耽誤您的工期了。”

“沒有。”他松開老人粗糙的手,轉身從後方櫃子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照片。

“給您。”

“多少錢,我現在轉給你。”說著,便要掏出手機。

“如果說這樣有用的話,不如去買支花吧。”

老人的動作停止了,低下頭,好像更愧疚了。

葉南泉又連忙說:“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說,聽說人死後,靈魂會徜徉在世間。這樣的話,在他的世界裏,便可以選擇是否找到你。

而他的任何選擇,你並沒有介入或者影響任何。

如果他回來時,看到你手裏的花,應該會感到高興吧。

就像您說的,人走了,但故事與情誼留了下來。

所以不必自責。

只是時間走得太快些了,而你所珍重的情誼太過厚重,導致時間無法承受,便停留到這一刻。”

“謝謝您。

我只是太過遺憾。”老人輕磨著照片,溢出的感情要在他身上開出花來。“珍視一詞,想來太難於實現。需要足夠多的準備,而那時,往往已經晚了。”

“其實這也是我後來做木雕所明白的。人的珍視總是隱瞞在心底,不輕易露出。

可木頭可以承載珍視,傳遞情感。如果後期保養得好,便也不會衰落。

所以,您拜托我完成的,您的珍視,我會繼續為您完成。”

葉南泉轉身上樓,拿出未完成,剛開始沒多久的作品。

“您摸。

雖然沒有做出多少,可是您的心情,我能夠通過它來體會。”

老人沒有接過,似乎是在逃避那樣的接觸,只是說道:“不用了。

把他燒了吧。”

然後從褲兜掏出五百元,軀身放在了桌子上。

擺了擺手,“這事就算了了。

這是下次的定金,等我想想做什麽,下次再來。”然後轉身出了門。

門前後搖擺,風鈴不斷響著。

桌上的錢被風吹得抖動起來。

葉南泉估計,老人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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