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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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放下
“夏叔，我的導演夢微不足道，不必在意。可你們的劇情太豐富了吧。”小羊叼了片吐司回來，直接躺到了地上。
“我想呀，我還是繼續以前那樣的模式吧。
四處晃晃，吃吃喝喝，夢想著天上掉大錢。”
夏青庭倒出一杯冰牛奶。似乎是自我懲罰，在葉南泉走了以後，便頻繁開始買牛奶，堆了一冰箱。
“想掉大錢呀，不如盼我現在死快點，這樣我和葉叔的遺產，都是你的。”
“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能跟神做交易嗎？讓葉叔回來。”
“在想什麽？你是覺得自己能耐了是不？”夏青庭沒覺得小羊是在開玩笑。
“只是想試試神臨天下的感覺。”小羊的酒窩嵌在頰側，快速吞嚼著不斷進嘴的吐司。
這個院子所在地方很安靜。住在裏面，聽不到貨車顛簸的聲音，也聽不到機翼哄響的聲音。
時間的流過，是由杯子放在桌子上的聲音，以及冰箱的開關聲來感知的。
鳥叫聲時刻環繞卻像空無一物，有時風將花香刮入室內，會覺得想出去走走。
夏青庭從椅子上取下外套。“去外面走走嗎？”
小羊仿徨了一瞬，塞下了第二片吐司，嘴鼓囊起來。
“藕啊。”
城市在人們細微的生活活動中變化，可作為改造者的人們無法察覺。
只有他們自身上發生了無法承受的事情，情緒才會如蒲公英一般飛灑，感慨著世事巨變。
而之後，也更加細膩，珍惜微小的事物本身。
院子偏僻。出去後攛掇一條小路，橋下流水，柔水載著落葉，卡在狹小的瀑布裏。
在房間裏遠遠看去，銀杏光禿。此刻近近感受，卻發現黃色冒芽了。
風斜花落，可落的不僅僅是花瓣，還有人類未賦名的，比花瓣還要更加微小的東西。
“今年春天來的好快。”小羊感嘆道，手臂放松前後甩動著，似乎嫌被困在家裏困得太久。“還沒等來一場冬雪，就落葉了。”
“你在外面的時候也見過很多次雪，依舊會期待下雪嗎？”夏青庭落於後面，走得慢些。
“會啊。”說著，小羊伸了一個懶腰，“不一樣。每場雪都是不一樣的。
可是啊，如若你期待，他也美。如若討厭，他也依舊美。”陽光揮灑，照亮了衣物，有些亮晶晶的。
“我和葉南泉有一年去西北城以北，明明是夏天，卻突然下起了雪。
我們猝不及防，沒帶衣物。可是民宿的老板註意到，卻給我們了暖和的軍大衣。
新的，洗過。很好聞。
她說，天氣古怪，常常有人未配衣物，所以他們會配些新的。雖不好看，卻實用暖和。
雖說是軍大衣一類的版型，可是繡紋精致，內夾層是動物皮毛。他們那裏的當地人都穿這類衣物。
走的時候，我們為他們做了一頓飯，想以此感謝。結果把村裏遠近的人們大大小小都叫了過來，大家幹脆一起動手擺了一頓長街宴。忙完，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吃完飯，居然還為我們舉行了告別宴。
燈光裏，風雪交叉，歌聲淋漓，絨毛，胡子，眼鏡片的反光。雪花落了一身。
於是我們又多留了幾天。一家一戶去告別，擁抱。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雪天。”
眼前道路突然分出兩條，他們走向左邊，陽光落滿的一條，可也相對狹窄。
安靜了一會兒，小羊說道：
“我之前去Ｘ國的時候，地廣人稀，走許久的雪路，也碰不到任何一人。連路也被埋沒，也沒有路標。
我當時都不知道要怎麽辦，總不能拿雪蓋被子吧。然後，一個市場就憑空出現。
你敢信，真的是憑空出現，我都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小羊邊比劃邊說，聲音很大。
“露天的超大市場，紅的，綠的，紫的，蔬菜，牲畜，材料，籠子……
還有一些灰色交易。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個玻璃燈，非常漂亮，不像普通玻璃的質地。像清澈的漂流河流。
人很多。頓時一點下雪的氛圍都沒有。
後面我詢問了一個女人，照著她指示的方向，我很快找到了旅館。
可是旅館的人卻說，他們從來都沒有這樣一個大市場。
因為X國的地理位置與歷史文化，導致大家並不是集體主義，也沒有集體居住的習慣。
所以大部分人並不相信醫療與藥物，在感染了大疾病之後便迅速死去，於大雪之下。
活的了多久就活，活不了的，就沒命。
旅館的人告訴我，他們這裏外國人叫旅館，實際上對於他們當地的人來說是救濟所。很多感受到自己快要死去的人，便會放棄自己與孤獨的負隅頑抗，來到這裏。
不過依我所見，那裏應該是一座因大雪而被拋棄的城市，因為過去的居民搬了地方，而有的人依戀著不想離開，或是僅僅只是因為不敢離開。
我開著旅館老板的車去轉了一圈。他是那裏唯一一個有車的人。
可是的確再也沒有找到那個市場。
我想，那個市場應該是存在的。只是老板不知道罷了。他自以為從思想上擺脫了地方的制約，自以為是先進的，可是，也永遠無法融入那個地方的生活。
不過也有可能，與去他那裏的人有關吧，這讓他聽到的永遠是飽含孤獨的故事。
所以，不同時空的雪，的確不一樣吧。”
“是的。
就像從前我覺得，每片雪都是一樣的。可是，就連照顧著我們的神明，都有著那麽多。
我們依舊是特殊的。自命不凡是正確的。”
敞亮的光覆蓋到道路上每個角落，每一株草與花。太陽東升西落，卻將光揮灑到每一個方向。
腳步互相牽連，有幾分綣眷。
“我們沿著這條路走，會去到哪裏？”小羊問。
“底下有一個小森林，可以撿蘑菇。三四月份，第一批筍也會長出來吧。
可以去看看，春天要吃些芽類的生長物，與時令同生長。”
路走到一半，小羊便開始放音樂。
路上沒人，她把聲音調到了最大。
“沒想到你車上那麽搖滾，現在也會聽些輕柔的歌。”夏青庭說。小羊放了一首日系的純音樂，與現在正配合，有春日黃昏漫步在有草木生長的地方的氣息。
“我對歌沒有那麽挑。能開口哼的歌，都是好歌。
對了，我看家裏不是有音箱嗎？怎麽沒看你用？”
“葉南泉愛聽。在家他經常聽，他經常同時能一邊做兩三件事，一邊聽著音樂。但我不能，我只能單獨做一件事，而且，聽音樂會讓我分心，便會發呆，做不了事。
你呢？”
“嗯——我專門有聽音樂的時段，睡前，還有晨起。
開車時也會聽。我還有收藏膠片的習慣，收了好多放在車裏，只是你沒看見。”小羊回答。
“我的確沒看見。”
走在路上話題換了又換，直到最終，再也沒有話題可講，仍未走到那片森林。
清新的氣味使得大腦能夠保持清醒，卻無法使腿腳始終保持有力。
夏青庭想，這久的運動量的確有些多了。
一眨眼，卻看見有人躺在地上。
嚇他一跳，是小羊。
“走不動了。”小羊眼睛一眨一眨，衣物也累得順到了地面上。
“那我們不去了。”
“不吃筍了？”
“不吃了。起來回去吧。”
小羊從路上爬了起來，衣物上肉眼可見沾了灰，她穿的白色的褲子。
“你會感到孤獨嗎，楊小羊？”
“夏青庭，你一下子叫我全名，有些不習慣。
怎麽了，是不是想跟我一起過連飯都吃不飽的生活？”
“只是突然想到。
你為什麽一直選擇漂泊呢？”
“你還不了解我嗎？夏青庭，當然是因為我叛逆啊。
一只羊如果永遠在圈養的地方吃草的話，那他只能是人類的羊，或者羊。而不是一只羊。
我如果只在一個地方待下去的話，我會看不到自己本身。
所以，還是隨時保持點新鮮感好啦。
你問我這個問題，你不也去了很多地方了嗎？”
“我不純粹，我是懷揣著目的去的。”夏青庭回答。他明白他的獨立性，可是在生活中，他無法離開葉南泉。在事情與時間上，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所以，他猜想，這便是他放不下葉南泉的原因。
而葉南泉之所以能放下，並且堅定做出決策，是因為純粹吧。
而小羊，在他看來也是純粹的，她與葉南泉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
“如果說純粹的話，夏叔你對每件事物，與每個人，不都有純粹的愛嗎？
我不斷離開，只是因為我在逃避情緒帶給我的痛苦，我享受新的刺激，與不同的新階段。
雖然我們說的純粹可能不是同一個，可是，我們能互相看到最純粹的彼此，這就是答案。
哪怕孤獨或是害怕。
所以不要擔心，葉叔一直都在。”
葉片融化在光裏，變成溫暖的顏色。夏青庭好像明白了。
路面有些斑駁，所有的軌跡都給路面帶來一定的影響。
在這一瞬間，他徹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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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呀，我還是繼續以前那樣的模式吧。
四處晃晃，吃吃喝喝，夢想著天上掉大錢。”
夏青庭倒出一杯冰牛奶。似乎是自我懲罰，在葉南泉走了以後，便頻繁開始買牛奶，堆了一冰箱。
“想掉大錢呀，不如盼我現在死快點，這樣我和葉叔的遺產，都是你的。”
“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能跟神做交易嗎？讓葉叔回來。”
“在想什麽？你是覺得自己能耐了是不？”夏青庭沒覺得小羊是在開玩笑。
“只是想試試神臨天下的感覺。”小羊的酒窩嵌在頰側，快速吞嚼著不斷進嘴的吐司。
這個院子所在地方很安靜。住在裏面，聽不到貨車顛簸的聲音，也聽不到機翼哄響的聲音。
時間的流過，是由杯子放在桌子上的聲音，以及冰箱的開關聲來感知的。
鳥叫聲時刻環繞卻像空無一物，有時風將花香刮入室內，會覺得想出去走走。
夏青庭從椅子上取下外套。“去外面走走嗎？”
小羊仿徨了一瞬，塞下了第二片吐司，嘴鼓囊起來。
“藕啊。”
城市在人們細微的生活活動中變化，可作為改造者的人們無法察覺。
只有他們自身上發生了無法承受的事情，情緒才會如蒲公英一般飛灑，感慨著世事巨變。
而之後，也更加細膩，珍惜微小的事物本身。
院子偏僻。出去後攛掇一條小路，橋下流水，柔水載著落葉，卡在狹小的瀑布裏。
在房間裏遠遠看去，銀杏光禿。此刻近近感受，卻發現黃色冒芽了。
風斜花落，可落的不僅僅是花瓣，還有人類未賦名的，比花瓣還要更加微小的東西。
“今年春天來的好快。”小羊感嘆道，手臂放松前後甩動著，似乎嫌被困在家裏困得太久。“還沒等來一場冬雪，就落葉了。”
“你在外面的時候也見過很多次雪，依舊會期待下雪嗎？”夏青庭落於後面，走得慢些。
“會啊。”說著，小羊伸了一個懶腰，“不一樣。每場雪都是不一樣的。
可是啊，如若你期待，他也美。如若討厭，他也依舊美。”陽光揮灑，照亮了衣物，有些亮晶晶的。
“我和葉南泉有一年去西北城以北，明明是夏天，卻突然下起了雪。
我們猝不及防，沒帶衣物。可是民宿的老板註意到，卻給我們了暖和的軍大衣。
新的，洗過。很好聞。
她說，天氣古怪，常常有人未配衣物，所以他們會配些新的。雖不好看，卻實用暖和。
雖說是軍大衣一類的版型，可是繡紋精致，內夾層是動物皮毛。他們那裏的當地人都穿這類衣物。
走的時候，我們為他們做了一頓飯，想以此感謝。結果把村裏遠近的人們大大小小都叫了過來，大家幹脆一起動手擺了一頓長街宴。忙完，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吃完飯，居然還為我們舉行了告別宴。
燈光裏，風雪交叉，歌聲淋漓，絨毛，胡子，眼鏡片的反光。雪花落了一身。
於是我們又多留了幾天。一家一戶去告別，擁抱。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雪天。”
眼前道路突然分出兩條，他們走向左邊，陽光落滿的一條，可也相對狹窄。
安靜了一會兒，小羊說道：
“我之前去Ｘ國的時候，地廣人稀，走許久的雪路，也碰不到任何一人。連路也被埋沒，也沒有路標。
我當時都不知道要怎麽辦，總不能拿雪蓋被子吧。然後，一個市場就憑空出現。
你敢信，真的是憑空出現，我都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小羊邊比劃邊說，聲音很大。
“露天的超大市場，紅的，綠的，紫的，蔬菜，牲畜，材料，籠子……
還有一些灰色交易。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個玻璃燈，非常漂亮，不像普通玻璃的質地。像清澈的漂流河流。
人很多。頓時一點下雪的氛圍都沒有。
後面我詢問了一個女人，照著她指示的方向，我很快找到了旅館。
可是旅館的人卻說，他們從來都沒有這樣一個大市場。
因為X國的地理位置與歷史文化，導致大家並不是集體主義，也沒有集體居住的習慣。
所以大部分人並不相信醫療與藥物，在感染了大疾病之後便迅速死去，於大雪之下。
活的了多久就活，活不了的，就沒命。
旅館的人告訴我，他們這裏外國人叫旅館，實際上對於他們當地的人來說是救濟所。很多感受到自己快要死去的人，便會放棄自己與孤獨的負隅頑抗，來到這裏。
不過依我所見，那裏應該是一座因大雪而被拋棄的城市，因為過去的居民搬了地方，而有的人依戀著不想離開，或是僅僅只是因為不敢離開。
我開著旅館老板的車去轉了一圈。他是那裏唯一一個有車的人。
可是的確再也沒有找到那個市場。
我想，那個市場應該是存在的。只是老板不知道罷了。他自以為從思想上擺脫了地方的制約，自以為是先進的，可是，也永遠無法融入那個地方的生活。
不過也有可能，與去他那裏的人有關吧，這讓他聽到的永遠是飽含孤獨的故事。
所以，不同時空的雪，的確不一樣吧。”
“是的。
就像從前我覺得，每片雪都是一樣的。可是，就連照顧著我們的神明，都有著那麽多。
我們依舊是特殊的。自命不凡是正確的。”
敞亮的光覆蓋到道路上每個角落，每一株草與花。太陽東升西落，卻將光揮灑到每一個方向。
腳步互相牽連，有幾分綣眷。
“我們沿著這條路走，會去到哪裏？”小羊問。
“底下有一個小森林，可以撿蘑菇。三四月份，第一批筍也會長出來吧。
可以去看看，春天要吃些芽類的生長物，與時令同生長。”
路走到一半，小羊便開始放音樂。
路上沒人，她把聲音調到了最大。
“沒想到你車上那麽搖滾，現在也會聽些輕柔的歌。”夏青庭說。小羊放了一首日系的純音樂，與現在正配合，有春日黃昏漫步在有草木生長的地方的氣息。
“我對歌沒有那麽挑。能開口哼的歌，都是好歌。
對了，我看家裏不是有音箱嗎？怎麽沒看你用？”
“葉南泉愛聽。在家他經常聽，他經常同時能一邊做兩三件事，一邊聽著音樂。但我不能，我只能單獨做一件事，而且，聽音樂會讓我分心，便會發呆，做不了事。
你呢？”
“嗯——我專門有聽音樂的時段，睡前，還有晨起。
開車時也會聽。我還有收藏膠片的習慣，收了好多放在車裏，只是你沒看見。”小羊回答。
“我的確沒看見。”
走在路上話題換了又換，直到最終，再也沒有話題可講，仍未走到那片森林。
清新的氣味使得大腦能夠保持清醒，卻無法使腿腳始終保持有力。
夏青庭想，這久的運動量的確有些多了。
一眨眼，卻看見有人躺在地上。
嚇他一跳，是小羊。
“走不動了。”小羊眼睛一眨一眨，衣物也累得順到了地面上。
“那我們不去了。”
“不吃筍了？”
“不吃了。起來回去吧。”
小羊從路上爬了起來，衣物上肉眼可見沾了灰，她穿的白色的褲子。
“你會感到孤獨嗎，楊小羊？”
“夏青庭，你一下子叫我全名，有些不習慣。
怎麽了，是不是想跟我一起過連飯都吃不飽的生活？”
“只是突然想到。
你為什麽一直選擇漂泊呢？”
“你還不了解我嗎？夏青庭，當然是因為我叛逆啊。
一只羊如果永遠在圈養的地方吃草的話，那他只能是人類的羊，或者羊。而不是一只羊。
我如果只在一個地方待下去的話，我會看不到自己本身。
所以，還是隨時保持點新鮮感好啦。
你問我這個問題，你不也去了很多地方了嗎？”
“我不純粹，我是懷揣著目的去的。”夏青庭回答。他明白他的獨立性，可是在生活中，他無法離開葉南泉。在事情與時間上，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所以，他猜想，這便是他放不下葉南泉的原因。
而葉南泉之所以能放下，並且堅定做出決策，是因為純粹吧。
而小羊，在他看來也是純粹的，她與葉南泉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
“如果說純粹的話，夏叔你對每件事物，與每個人，不都有純粹的愛嗎？
我不斷離開，只是因為我在逃避情緒帶給我的痛苦，我享受新的刺激，與不同的新階段。
雖然我們說的純粹可能不是同一個，可是，我們能互相看到最純粹的彼此，這就是答案。
哪怕孤獨或是害怕。
所以不要擔心，葉叔一直都在。”
葉片融化在光裏，變成溫暖的顏色。夏青庭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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