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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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概率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多作業好多作業好多好多。”

快樂的代價,便是最後一周留下了無比多的試卷與習題,全都壓縮在短短七天。

不過夏青庭在學校補習的時候,就已經寫完了。所以後面葉南泉去木工坊學習的時候,他都在整理資料,考點。葉南泉在補作業的時候,他便留出時間來畫畫。

“多虧有你啊,我真不行了。”葉南泉趴在桌子上哀嚎,每年假期都有這麽一個節目。所幸試卷和習題是全校統一,所以只需要把夏青庭的答案寫寫改改,再多留幾個空題就好了。

桌子和椅子帶著緩緩的木香,葉南泉在寫著的時候越發想睡覺,索性直接趴著睡去了。

夏青庭坐在陽臺打草稿,一縷陽光落到他身側,似天空開了一道門。畫著畫著,發現葉南泉沈沈睡去了。

於是換了張畫紙,用鉛筆臨摹起眼前的畫面。

陽光一直拖沓到桌腿,少年的腰部也照有一個小三角。

少年臉側向自己,壓在桌面上,手在桌下耷拉著。毛茸茸的睡衣質地柔軟,疊起好幾個圓乎乎的褶皺。

眉毛好似嘟囔了一下,馬上又放平了。

陽光變化快,原來只占據了腰部的面積,現在爬到了背上去了。

微風吹起畫紙一角,他很快用手指撫平。

“我真舍不得你,葉南泉。”夏青庭不禁說出一句話,說出口發現已經來不及撤回了。連忙轉頭不去看葉南泉,假裝認真畫畫。

發現對方沒動靜,立馬松懈下來,卻仍然僵持著繪畫的動作。

馬上高三結束,葉南泉會離開自己吧。一個是狗尾巴草,一個是蒲公英。一個想飄走,一個想紮根。

等到長大真的來臨,該怎麽辦呢?為什麽他們是獨立的個體呢?

這份感情,又算什麽呢?

為什麽不能牽扯捆綁一輩子,而是又想抓牢,又想放手。

夏青庭很想跟著葉南泉,對方去哪自己就去哪,可是他知道,不能這樣。他知道葉南泉的意思,想法,在自己的想法與對方的想法裏轉,他還是舍棄了自己自私的想法。

葉南泉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夢想,並且一直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努力。他實在不忍心,讓自己去影響對方的生活。

他還不夠成熟。也不能去承擔那一份責任。

自己也太自私了。

他,也不可能成為葉南泉。

想到這裏,他站起來,把畫取下,折起來,塞到口袋裏。看了一眼葉南泉,悄悄開門,想要下樓走走。

今天陽光仍舊很好。居民們拉了線,早早曬上了被子與衣物。

陽光透過樹茵,斑駁在被子上閃動。

夏青庭出了小區,左轉進了小超市。買了瓶牛奶。結賬時,又轉回去,買了另外兩瓶。

然後直走到公交站臺的臨時椅上坐了起來。

剛要思考起來自己該如何做,一個駝背,身材矮小的奶奶向他寒暄起來,“你怎麽穿那麽少,多穿點。”

因為臨時出來,他仍然穿著睡衣,睡褲。

“我這是加絨的。”他翻出衣服內部的短絨,給奶奶看,以做證明。

這個老人,讓他頓時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之前外婆冬天的時候,也對他說過那麽一句話,那時外婆還沒瘋。

“你們現在年輕人,不要不信,老了,這些債都是要還的。”

“我回去多穿點。”

“你這是從家跑出來嗎?還穿著睡衣。是不是和父母吵架了?”

“沒有。”

“哎呀父母都不容易,他們只是想讓你們以後過得好。你看到我這個歲數,我巴不得讓我媽從墳裏跳出來說我呢。”

眼前的奶奶眼神飄移,配上手勢,情緒激動。

夏青庭不想再聽,思考也被強行打斷。他打開瓶蓋,猛灌了一大口牛奶。

奶奶硬是從盤古開天辟地說到了星球大戰。

“你以後要是過日子了,你會明白的。

當時喜歡的死去活來,後來呢,還不是歸於雞毛蒜皮的小事,所有的熱情都會消失的。”

熱情都會消失?他以後會不喜歡葉南泉嗎?可能會吧。葉南泉是在害怕這個嗎?對方口口聲聲說的喜歡,是此刻的喜歡嗎?

“我跟你說,時間才能證明一切,有的人暫時對你好,那是假的。人都是善變的。

好好好,不跟你說了,小夥子,我的車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往後也會失去這時的感情嗎?他會不愛葉南泉嗎?

他朝奶奶招了招手,奶奶火急火燎,登上了公交車。

也許他有些能理解了。是因為這份愛太不穩定,也沒有足夠的資格去真正解釋這個字。所以,兩個人分開,才是最好的選擇。“愛”這個字,太過於沈重。

夏青庭又打開一瓶奶,讓自己冷卻下來,也不管肚子咕嚕嚕的叫。

直到肚子疼得實在忍不住了,他起身往回趕。

他乳糖不耐受。

回去的時候,在單元門口看到了葉南泉。

“你怎麽了?”

他肚子疼得厲害,一味捂住肚子,又將給葉南泉買的奶遞給他。

“給你買的。”

“你怎麽了?”

他連忙趕回家想找廁所,後面又問。

“我喝完肚子疼。”

“你不是乳糖不耐嗎?還喝奶。我給你找藥。”

夏青庭奔向廁所,葉南泉在外面找好藥,燒好熱水。他們準備了一個小藥箱,提前準備了生病自己習慣吃的那些藥。

他拉肚子了,有些羞恥。不知該如何解釋。

出去時,葉南泉把藥和溫水遞給他。多餘的沒問,問了一句,“感覺怎麽樣?去休息一下,我再沖點淡鹽水給你。”

“我饞。”當然只是借口。

“你記好了!你乳糖不耐,不能喝含乳糖的奶制品。”

“知道了。你會離開嗎?”夏青庭真想撤回那句話,可能是拉完肚子沒多少精力神,嘴不把關,他希望對方沒有聽清。

“什麽離開?”

“沒有。”他連忙搖搖頭,“說錯了。是家裏沒鹽了,一會兒還要去買。”

“鹽還有半包。”

“我去看看,就著我自己來弄吧。”他起身前往廚房,想離剛剛的錯誤問題遠一點。

“是的是的,你不用離開去買鹽,還有半包。是我記錯了。”他大聲向外說著,沒有想到葉南泉也跟了來。

“你是怕高考考完我離開嗎?”

廚房頓時沒聲了,徒留窗外樹葉揉搓的聲音。

“沒有。是鹽。”夏青庭拿了一個小調羹,想往裏面倒鹽。

葉南泉穩穩拿過調羹。“你倒吧。”

他努力穩住手,眼前這麽一小半包鹽,突然跟千斤重的秤砣一樣,得費超乎的人力和精神才能將它提起。

“哎呀。”果然,鹽撒了。調羹也滿了。

他將鹽袋用夾子封起來,又回頭找掃帚和簸箕。掃帚就在廚房。

葉南泉幫他調鹽水。將桌子上撒的鹽收拾幹凈。

“下次該剪小一些,這個口太大了。”葉南泉將收集好的鹽粒灑在簸箕裏,跨出了廚房,繼續回書桌坐著寫作業。

夏青庭以為事情過去了,也走出廚房,回到了自己的畫架。

陽光此刻占滿了整個陽臺,他的手墊到畫紙上,暖洋洋的。

於是將之前正在構思的草稿重新放了上去。屋內同時響起了筆落沙沙的聲音。

“你曬嗎?來桌上畫吧。”

“還挺溫暖的,我剛好曬一下太陽。”

“好。”

在他準備勾線時,發現葉南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裝作不知道,以龜速開始勾線。

雖然說在陽光底下看紙質的東西,似乎對視力不好,可是冬天的太陽真的很難得,照到畫紙,木頭上,有溫暖的氣味。

他很快集中精神,將線條勾好,開始補充細節。

柔軟和堅硬,是可以通過畫筆表現出來的,氣質和氣息也可以。凡是能感受出來的,哪怕觸摸不到,人的氣味,情緒,都可以通過繪畫展現出來。這便是使他沈迷的原因。

每一筆每一畫,都有可能改變繪畫內容的走向,影響著總體。

等到他準備開始上色時,發現葉南泉不在座位上了。奶也喝完了。

應該去上廁所了吧。他想。於是到臥室拿出自己的彩鉛,經過主臥時,發現葉南泉在木雕。

怎麽不出來雕呢?他沒有多想,又回座位開始構思上色。

在所有的上色材料中,他還是最喜歡彩鉛。

那種柔軟,混雜的質感,還有所蘊藏無數的可能性的繪畫方式,使他的思想能夠遨游其中。

在準備下筆時,卻聽到身旁的聲音,是葉南泉。

“我想我們的確會分離,我們走的路不一樣。

但是我不會離開你,我們可以隨時聯系。”

夏青庭放下筆。對方果然聽進去了。他也不再辯駁。

“我聽見我睡覺時你對我說的話了。

—— ——

我也很舍不得你。”

“我會一直支持你,而且現在離高考還遠著呢。”夏青庭故作輕松,他想要說些什麽,讓葉南泉不要太在意。“你做的木雕那麽好,肯定會有有著更大的發展。

畢竟大學不是唯一的終點。而且萬一呢?萬一我們真的考到同一個城市呢?

而且就算我們考不到,我們也會經常見面。”

他們都明白,考到同一個城市,是很小的概率。

夏青庭說這些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他自己都懂,只是不想讓那兩個概率事件中的其中一個發生。

葉南泉突然笑得輕松,他知道葉南泉是想緩解這個氛圍才這樣笑,表示開玩笑。“對呀,反正我肯定是會來找你的,無論在哪。”

夏青庭不再說話,他假裝抱怨,推了推葉南泉,“那你還不快去寫作業?那都還有一年呢,我們誰都不要再想。”

他們無論是誰,都無法在此刻做出永遠在一起的承諾,也無法在此刻再說出喜歡或是愛的字眼。

他撿起筆,筆尖觸摸灑在陽光裏的灰塵,上了顏色,他克制自己,低下頭,又把自己沈浸在繪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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