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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互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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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互訴

許久無話。也無任何反應。只是飯粒一顆顆減少,直到漏出光亮的盤底,還有一只粘在飯粒上的小蟲。

夏青庭用筷頭觸碰黑點,甲殼吸附在紋路上。

“一只蟲。”葉南泉看見了。

夏青庭抽出一張紙,墊在桌子上,把蟲蹭在紙上。

“我想看看。”一只手指把紙巾拖了過去。

觀察兩秒,只見對面少年突然把紙抿入嘴裏,折成兩半,因為蟲被放在折痕上的最中間。“味道不錯。”

不知為何,他似乎能看到舌頭在舔砥小蟲的身軀,不,是屍體——屍體被卷入腔體,又徹底滑入食管,強酸腐蝕一切。於是急忙說,“不能吃,有很多細菌。”

少年狡黠一笑,那是一只吃了一整只雞的黃鼠狼。

卻同時是攝人心魄的美。

與此同時,氣氛稍許變得炙熱,心跳與氣息共舞。

夏青庭沒有認為葉南泉的行為怪異,也沒有認為難以捉摸,只是像畫筆與畫線,他是畫線,葉南泉是畫筆。

一切只憑直覺吸引著,看不到的磁場僅僅吸引在一起。

就如同二人第一次見面,從未了解,一句話未說,但卻讓夏青庭——善於記憶,善於偽裝的人拋下了所有,而選擇了等待。

而命運,那些我們自己未能勘探的東西,似乎也將二人牢牢綁在一起。讓二人定要相遇,定要羈絆。

但夏青庭也承認自己有一部分是因為少年的面容。他從未知曉也未想過世上會有如此漂亮的少年,也不知曉少年在別人眼裏的模樣,只是將少年的面容牢牢印在腦海。

那是一張自己從未見過的面容。在陌生人群裏一眼定格的面容。像蝴蝶的翅膀一般,像含苞待放的玫瑰,像日落時灑下的餘暉,卻又像躲在角落不肯越墻而出的爬山虎。

似乎所有的對立,都生長在葉南泉的氣質上面。以至於從小到大受到了如此多限制的夏青庭,能有一丁點兒的時刻解脫。

誰都知道,24小時便利店不會關門。

擦身飛馳而去的摩托漸漸少去,拉下卷簾門的店鋪越來越多,門外僅有三三兩兩走路穿過的人,還有路燈與紅綠燈。

二人不約而同,沒有起身。

“今晚你還會回去嗎?”葉南泉先開的口。

此刻二人已經吃完飯菜。

“不會。我周末一直住校,學校不查寢。”

夏青庭不想麻煩收養自己的阿姨與叔叔,所以便長期申請了一個學期的周末住宿。

周末美其名曰日日查寢,為了學生安全,其實偶爾周末住宿的只有二三個人,往往也就只有夏青庭一個人在,管與不管也沒有多大意義。

“你周末一直住校?”

也許是“一直”兩個字,讓葉南泉感到疑惑,不禁提了出來。

“是的。”夏青庭沒有直說原因,他不知道如何說出口,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說出口。他不想讓對方擔心,不想讓對方繼續問下去,更擔心對方會因為自己輾轉家庭的經歷作出什麽不能掌控的反應。

他害怕了。

“可以問問為什麽嗎?”

“我……我不想麻煩……養父母。”他害怕了,他早應想到葉南泉會問出口,更應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只是低下頭,嘴裏蹦出這幾個字——卻是實話。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只是搓著手指等著對方的行動。更像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外表平靜,心跳卻震耳欲聾。

接著,他獲得了一個擁抱。

連擁抱的影子都沒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也沒感到。直接性地擡起頭,剩下只有肚子強烈快速的起伏,還有另一顆心臟的聲音。

這是他出生以來獲得的第二個擁抱。

與第一任養母的擁抱不同,這個擁抱熱烈而瘋狂。身體瘙癢的每一寸皮膚都得到了甘霖的澆灌。所有外界的聲音,頓時變得寂靜。

胸膛貼著胸膛,喘息聲貼著葉南泉的耳朵,他聞到了頭發上散發出來的花香——摻雜著薄荷味,是夏天的白襯衫。

他放任自己急促的呼吸,手不知所措地耷拉著。

許久,手臂放開了,世界突然旋轉了。

冷熱交替,風呼呼貼靠著皮膚。

葉南泉回到了座位上。

“如果……你願意與我講講。我願意聽。”

夏青庭擡起頭。少年的眼水汪汪的,卻沒有悲憫。神該是悲憫世間的。

“我願意聽。”四個字隨風而逝,但似乎又縮回了那雙眼睛。

夏青庭判斷,對方是想了解自己的。葉南泉和自己一樣,大膽地邁出靠近的那一步。

可是,他是否真的可以相信對方?沒有人教過他,如何相信一個人。以及,該如何給予反饋。若是說了,對方會討厭他嗎?

可是,他喜歡這個少年。

“我願意講。”

夏青庭願意講,他埋得太久了,他知道會埋出心病。不如賭一次,萬一也可以知曉對方一些故事。

“我記憶裏,親生父母一直是空缺的。天生就是一個孤兒。

不過也不算,我還有外婆。

記不清她什麽時候走的了。只是在外婆死之前,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孤兒。”

後面,我被送去孤兒院。直到第一任養母來接我,我終於意識到,'我是一個孤兒'。”

明明巨大的空落早已過去,可是在說的時候,莫名的悲傷又突然竄出,他嘆了口氣,憋了回去。

“我養母……

我媽她不該養我……她善良,對我很好。”夏青庭不知道,明明一直在正常描述,可是鼻涕眼淚從腔體裏爆發出來,他變得很難過。

“或許只是我命煞孤星,在那期間,我媽她工作時突然發生爆炸,炸傷了臉。過一陣子,來接我的路上,被車撞了。”

夏青庭不敢望向少年,只是抽了紙擤鼻子,剛好遮住自己的眼睛,接著說。

“現在還好,現在我親戚收養著我,吃穿不愁,不過等我長大,我會好好報答他們。”

寥寥幾個字,就概括了夏青庭自己十多年的經歷。甚至不需要那麽多字。

直到聽到少年的聲音,他才放下紙。

“我……我媽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在我小時候,經常打我。我爸呢,又只聽我媽的,性格溫順,我媽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

所以經常小的時候我不懂,都是我媽打完,我爸又接著打我。

但是我卻一直期許著他們能好好愛我。我從沒有想過離開。我覺得是我做錯了。

再後來可能因為家庭的影響,導致我小學時候的性格軟弱怯懦,遭到了霸淩。

哎,不過大致我都忘了,最嚴重的就是我的頭被揪著,往廁坑裏去。不過沒什麽,都過去了。”

“怎麽可能會沒什麽?”夏青庭突然氣憤。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年如此神情——那時少年的眼裏全是淡然,聲音平和。

“沒事的。都過去了。

我親戚也不是什麽好果子。那時我被二叔猥褻,褲子被子上落了黏糊糊一片。我媽他知道,但是他們只是眼睜睜看著,銷毀一切。

不過都過去了,畢竟現在我總算知道我媽她,能有多麽冷漠。

所以我現在不會去苛求任何一點親情,我也不會去相信任何一個人。包括身邊的同學。

可能我也足夠冷漠吧。”

夏青庭更悲傷了。像是自己的神明,本該一塵不染,卻落在最赤裸的凡間。

他沒有去細問,更不敢細問。也不敢再接下來細致描述自己故事的細節。反倒是此時開始讓他懷念,以及回味剛剛的擁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事的,你看我們現在都更好了!我們都要好好的!你不要一臉嚴肅嘛。”對面的少年突然笑起來,像是想緩和氣氛。

因為自己受過痛苦,所以才能感知到不一樣的痛苦。而對於自己巨大的痛苦來說,又全部麻木。

“所以現在呢,你親戚對你好嗎?”葉南泉問。

“很好,他們對我很好。”他回答。“那你呢?你今晚出來沒事吧?”

“他們不會管我的。”少年笑嘻嘻地說。

夏青庭似乎也開始知道他們因何相互吸引——因苦痛和蛻變開始結識。

他喜歡少年的笑容,此時也更想更願意主動邁出一步,更清楚的了解葉南泉。他想與葉南泉成為唯一的朋友。

“所以你今晚可以先陪我嗎?”

可是每一次都是對方先開的口。

“嗯,可以。”他認真點頭。

“哈……太好了。”葉南泉打了個哈欠,又漸漸趴到了桌子上,把臉斜靠在手臂上。

興許是習慣了此刻的燈光,一雙漂亮的眼睛竟然慢慢閉起來。

歪扭的頭靠著手臂,平靜在燈光下慢慢延伸。一切似乎都像死了一樣。

他也似乎開始後悔,不該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少年。可是當想到少年不做任何反應,又主動說出了對方自己的經歷,他就又開始懷揣著高興的心情。

此刻的身體竟然暖呼呼的,他也意識到自己在笑。

一只沒有家的小鹿,好像暫時有了歸宿。夏青庭在此刻知道了他想要什麽——他想要一個家,他想要一份安穩,無論是食物還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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