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那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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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年春

夏青庭在樹下佇立許久。

許久是多久?

他知道他在等待,卻不知道是否能等到。

銀杏季季不同,來人亦是。

他記得,他全部記得。客人如何姿態,什麽樣的夢境——無論噩夢或美夢,那麽多年,那麽多模樣,他全都記得。

他只是害怕忘記而已。

開始的時候,夏青庭很激動,以至於風鈴一響,他就要跑到門口,從貓眼向外瞄,可是都不是自己想看到的那個人。

後來,逐漸淡了。

他就這樣,送走了形形色色的人,又迎來了奇奇怪怪的故事。

他就這樣,坐於秋壇之上,看一道道光劈至自己臉上,又零落著埋藏在泥土之下。

那年春天,神出現在人的夢境中,很不幸,那是一個愛開玩笑的神。

“與我交易吧,人類。

你獲得你想獲得的,而我,只是想找樂子而已。”

人類眨眨眼,一字不說。

神又說:“我可以讓你實現你的夢想。你不是想當畫家嗎?”

人類仍是不說話,竟然拿起不知從哪而來的畫板,想把神的模樣畫下來。

“今天運氣真差,找到一個啞巴。”神周身的氣晃動著,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而在神要離開時,那個人類卻叫住了神:“等等!

既然你能進入我的夢裏,也能讓我進入別人的夢裏吧。”

神桀桀笑,周身開始發出紅光,開始歌唱,“我看到了你的欲望,一切都有代價——”聲音震撼著空間,氣無盡散開,神突然變得不像神。

氣的最核心,散發著閃耀的金光,忽大忽小,忽遠忽近,像心臟一般。

人類被吸引,抓住了那團金光。

“要去記憶,要去懷念,要享受痛楚,要與世同存——”音調愈來愈高,欲望蠢蠢欲動,該有的,不該有的,過去,未來,一切都雜亂無章!

神消失了。

人類手裏捏了一張輕薄的契約。

契約書上,出現了人類的名字:夏青庭。

再回過頭來,便是春天。

年輕的繪夢人——他把自己稱為“繪夢人”,在不知所措中繪下了第一個故事。

那是一個孩子,迷路的孩子,離家出走了,對這裏一切都很好奇,想要留下來。

他帶著孩子進入了門——可以讓自己找到自己的'茴'的情景。

夏南泉第一次就發現,別人無法看見他,只有那個孩子可以。

他們去到了昨日的場景。孩子的母親如此焦急,報了案,印了尋人啟事,而又奔走了一整天,孤零零一個人坐在紅綠燈下嚎啕大哭。

孩子沒有忍住,走出去喊了母親。

結束了。

通往畫室的通道出現,夏青庭畫出了孩子的“茴”。那是孩子與母親抱在一起的場景。

“她很愛你。”夏青庭對孩子說。

孩子打開了來時的門,原路回去了,沒有再有停留的意思。

孩子去了,他要一個人在這裏,待到自己醒來為止。而再次睡去,就要等待第二個人的到來。

他不知道這是否叫作自己可以進入別人的夢境中,可明明是別人進入到自己的夢境中。

第二個客人,是一個刁鉆古怪又膽小的男人。

害怕一切這裏出現的未知。

男人來到這裏,是和女友吵架了。很愛女友,又嫌人家妨礙自己的工作效率。

“好美!——啊——我要被吞沒了!

救我!啊救我!”男人一屁股坐在水裏,又濕漉漉地起身向來時的門拼命跑去,想要回到現實。

當然第二天,他又來了。

滿嘴的臟話,大概意思是:“我就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新找的……怎麽,男小三,小白臉是不是要打架?”

“我知道真相。”夏青庭直接往前走去,那男人喋喋不休,但終是跟著他走了。

“md,那麽窄的路,那麽多蟲!我跟你說,蝴蝶可是會咬人的。”

夏青庭轉頭拽過男人的手,把他押在門上,強迫他開了門。

“我c你大爺!……”

……

男人的“茴”所存在的場景,看起來是大學校園。

男人在這裏碰到了她的初戀。所以當他邀請初戀一同前往操場,說出了很多令人心動的話時,前往畫室的通道出現了。

這就是男人的事無響應,難以忘懷。

然後,男人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這是夏青庭所接見的第二個故事。

之後,以及之後,金色鋪滿了地面,他終於可以躺一會兒了,躺在地上,躺在金色的大地上。

葉片無數次響動,他就這樣聆聽。

明明一直這樣,卻突然,在第一個秋天,一聲“喵”打破了一切。

小阿來了。沒有離開過。

他第一次在夢中笑了,在這往覆而無聊的夢中,他覺得快了,快等到了,也許。

夏青庭又開始期待,期待那愛開玩笑的神不開玩笑,期待一個和他預期不同的交易,也許呢。

可在將近一年之中,他接見了八百多個人,見證了八百多個故事,都沒有自己想見的人。答案已經很顯然了——這份他自己只能看懂自己的名字交易,是巨大的玩笑。

他已經無法逃離了。

每日不自覺地入夢,往覆不斷的工作,讓他疲憊,他陷入了巨大的虛無與恐懼。孤獨感遮罩了一切。

與西西弗斯截然不同,西西弗斯在虛無中是堅韌的,他清楚自己的痛苦,可同時,他又塑造著自己,創造著神話,相信著一切。

而夏青庭不是這樣的。他不敢死去,他得去記憶著過去的一切,他知道他必須等待。他不相信一切,總是覺得自己脆弱和敏感,他只是想去等待。

於是,這樣的人,在現實裏總會對某件事情鉆牛角尖,為了逃避所有的虛無,他是瘋子。他知道別人誇他堅定與信念對自己來說真實的含義。

直到,直到下一個秋天——一直在等待的人推開了那扇門,還是那副模樣。

夏青庭知道,他等到了。

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歸宿。

“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他忍不住說。

但馬上又盡力在外表上壓制了將要奔湧出來的巨大的情感,他不能說,不能說。

葉南泉已經過上了自己的生活,也許已經很幸福了,他只是記不得自己而已,沒事的。

只是記不得自己而已。自己只要他好。

可是葉南泉既然進入這裏,就說明他意有郁結,他並不開心。

“這裏是哪?”他聽到葉南泉問。

“事無響應,難以忘懷,謂之'茴'有'茴'則無回。你需要在這裏述出你的'茴',我是你的繪夢人,我需要畫下你的描述。”他同往常一樣回答。

這是貓竟然跳出來搗亂,他的心跳本來就要蹦出來,現在更急了。

真是丟臉。

風聲乍起,夏青庭耐心地回答著所愛之人的問題。他喜歡聽葉南泉的聲音,即使時隔幾年,他仍未忘記。

他設想過很多遍,自己該如何面對幾年沒見的愛人。想過設定許多有魅力的不同人設,讓葉南泉再次愛上自己,哪怕想不起來之前的事。

可是當再次見到他時,他無法控制,無法控制自己的莽撞,想法只是,希望對方盡快回到現實,不要想起那段塵封的記憶,更不要記住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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