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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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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死因

女孩兒如期到來了,她拿走了布娃娃,撈空了口袋,零零總總給了葉南泉13元。

葉南泉關閉了店門,他已經困得不行,關了店門,搖搖晃晃地上了樓,趴在床上,將五官埋入被子。沈沈睡去。

高三窗外的光總是那麽明亮,就算是在晚上。

一點點月光,也能掛在樹梢上,照亮葉面。細支上的小蟲叫囂著,看不到的蛐蛐在井蓋底面躲藏著。

遠處的建設工地上,吊橋上掛了小彩燈,描繪著四周雲的形狀。彩燈的顏色總是明艷的,但葉南泉覺得相比於月光,還是月光更甚一點。

他因為晚到,又因為這久的表現,而被罰寫檢討。

是夏青庭把他從被動的一點點愧疚中拉出來。

“老師,數學老師找一下葉南泉。”

此刻站在門外的人敲了敲門,站得直直的,聲音大方,一看就是個三好學生的模樣,可是不是。那是打架的夏青庭。

葉南泉沒有管講臺上的老師,朝著門外的人走了出去,他知道一定不是數學老師找他。

待他出去,他們二人一致地轉向了數學老師辦公室的方向,朝前走,又一致地右轉下了樓梯。

“我不想看書了,這不是我的任務。”夏青庭先開口了。

樓梯上的燈是聲控燈,夏青庭的聲音極為輕巧,無法將燈叫亮。

他們在黑暗中穿梭。葉南泉看不太清,他靠著墻走,走的慢些。

不知走到幾樓,葉南泉突然看到面前伸出一只手,擋住了他看樓梯的視線。

他停下來,朝前看了看,夏青庭在自己下面幾階臺階處中間停住了,將手伸向自己,手松弛卻有力,手掌向上,微微彎曲。這明顯是讓拉住手。

是的,高三的光總是那麽明亮,一點點也能控制住他的視線,牽扯住他的內心。

葉南泉握住了那只手。

或許是出於光線的原因,迷惑了他本就集中於下樓梯的頭腦;又或許是太久也沒有以這樣一個姿勢出現的一只手出現在面前,讓他忘卻了拉手的含義,他想都沒想,握住了那只手。

然後有一股力量讓他看清了腳下的一切,讓他快速穿過這片黑暗。

夏青庭的手溫度剛剛好,他的指腹不敢動,緊貼著剛開始貼上的紋路,又好像是自己的指紋粗糙,他分不清。

他此時能分清的,只有骨頭在皮囊下的聳動蹤跡。

自己的內心一瞬間被剝得□□,他太久沒有這樣安心的肢體接觸了,所以才會感覺心要跳出來。

“我們去哪裏?”葉南泉問。他能聽到自己聲音弱了下來,即使強鎮著,還是微微發抖。

“去音樂教室。那裏不會有人。”

葉南泉不記得這個地方。他的記憶中,自己從未進去過。

“在哪?”

“跟著我就行。”

他們二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跑起來。是夏青庭,夏青庭沒有放開他的手,開始拉著他跑起來。

衣服嚓嚓地擦著,昏黃的路燈,樹葉哢哢地在地上翻滾,他們經過籃球場,經過操場,經過長長的走廊。

此刻,他們只是他們,不需要去考慮任何東西,不需要去了解對方。

風劃過臉頰,和學校外車輪劃過地面的聲音很像。不知哪裏傳來了井蓋被車輪碾過的“隆隆”聲。

腳步停了。

葉南泉突然感到手心可以感受到風了,變涼了。就是一瞬間的事。夏青庭放開了他的手,很自然。

可他竟生出了留戀之心。

葉南泉開始在心裏譴責自己,大概是傳輸著實在不該這樣的想法。

將音樂教室的門推開,發出長長“吱——”一聲。

門檻後的木板翹著,踩到上面,咯吱的響聲響起。

教室一進去就是一架鋼琴,琴架上放著一曲名為《春光無限好》的曲譜,用透明膠布將紙粘貼起來,上面用紅筆做了筆記。

鋼琴後面靠墻處放了一把吉他,還有一些堆起來的看著更像是舞蹈教室中應該出現的花邊扇子。

教室另一大半布滿了桌椅,木制的。走進還有一絲淡淡的墨臭味。

葉南泉隨意找了一個座位坐了下去。

夏青庭坐在了他的前面。

沒有轉頭,但是說到:“你不怕嗎?”

“怕什麽?”葉南泉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後腦勺以及後脖。

“老師?”夏青庭回答。

“我不怕老師。”過了兩秒又回答道,“這是假話。

比起老師,我更害怕你。”

“我也怕你。”前座的聲音傳來。

“你怕我什麽?”

“我現在可是在上班,你就相當於我的顧客。”

“這是怎樣一個職業?”

“拿不到工資的職業。”

“那你怕什麽?”

對方沒有回答,緩緩站起來,坐在了葉南泉座位旁邊的桌子上。“我怕你離開。”

葉南泉沒有多想,他只覺得是因為繪夢人的特性,必須要負責好自己找到“茴”這樣的原因。

但卻看到對方悲傷的眼神。

夏青庭坐在桌子上,看著自己的眼睛,與自己對視著。

那雙溫柔的眼睛,葉南泉才發現,悲傷此刻竟不再壓制,從其中溢出。像一彎明月,又像一顆美玉,更像是因為得不到明月,只能將美玉打造成明月,作為代替。

一瞬間,世間所有的花瓣都像突然落了下來,有一部分落在了泉水中,被水底的魚啄走;有一部分落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風會帶他們去流浪。

所有的詩,也不存在於書本上,他們匯成一股水墨,又或是許多只彩筆,於是詩開始創造。

他不解這個眼神,於是問:“為什麽?”

葉南泉莫名想起了那場大雪,自己抱著一個不知道的人哭訴。他好像從對方的眼神中知道了這樣的感覺。

“為什麽?為什麽你害怕我離開?”

晚自習的學校此時是如此安靜,安靜得如此可怕。突然這一刻,沒有了風聲,沒有了井蓋聲,沒有了衣服擦動聲,他在等待一個回答——也許是在等風重新響起。

突然,有手電筒的燈光在窗外晃過。

夏青庭從桌子上下來,又拉住了葉南泉的手,“保安來關門了。”,便拉著他往後排躲去。

葉南泉反應不過來,更沒能一下子想到為什麽不是出教室,而是去後排躲著的原因。只是任旁邊的人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自己盡力把身體壓到最低。

他聽到了按燈的聲音,教室黑了下來,“吱——當啷”門也關起來了,隨後傳來鑰匙扭動聲。保安都沒有問一句有沒有人。

葉南泉想站起來,被夏青庭用手往下拉住了。

“他會經過窗子外面。”

“當!”夏青庭剛說完,側墻便傳來關窗子的聲音。

不過很快,保安就關完窗走遠了。

但夏青庭還拉著自己。他並不排斥。

葉南泉想看看夏青庭是什麽表情,但他不敢再轉頭看對方,便一動不動,等待著夏青庭先開口。

“你不會離開嗎?”夏青庭問。

他轉過頭去——那悲傷,那在黑暗中發著光的眼睛,不是單純的悲傷,和他一樣,像在確認著什麽東西。

“你保證你不會離開嗎?”

對方又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他感到這個問題,已經超脫於簡單的負責關系了。

是自己忘了什麽東西,忽略了什麽線索嗎?

他才發現,窗外昏黃的燈光撒了一縷進來,落到了夏青庭頭上。他是可以看清面前人的臉的,只是那雙眼睛,讓他忽視了其他存在的亮光。

一個溫柔的人,此刻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悲傷溢過了溫柔。

葉南泉不知道夏青庭為什麽會這樣問,但此刻,他不想再看到這樣的眼神。

所以他主動把手伸過去,牢牢抓住了夏青庭的手。

開口道:“我保證我不會。”

這是第一次,葉南泉主動抓住一樣東西,與他人主動有了肢體接觸。他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

他再次有了與林清淮接觸時同樣的感覺——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眼神,對方可以明白自己的任何意思。

夏青庭的面龐被昏黃的路燈光線所籠罩,模糊了葉南泉的腦子,他開始莫名有了一種認識這張臉很多年的幻覺,他好像忘了什麽。

但又同時清醒了半分。他趕忙放開了夏青庭的手,一點都不自然。

“好。”對面人嘴角微揚,總算壓下一點悲傷,嘴皮翹起幾片,泛白。

葉南泉站了起來,去扒了扒窗戶。

“從裏面打不開的,鎖紐在外面。”

“那我們……”

“我們今晚只能在教室了。你也可以選擇醒過來。”夏青庭答道。

“那你呢?”

“我等著你回來。”

“我現在睡著的可能性可是比醒過來的可能性大。”葉南泉說完,打了個哈欠,他的確是感到些許困意。於是趴在桌子上,等待著睡眠的到來,即使知道會進入夢中夢。

夏青庭仍在後排,但不知什麽時候,大概眼睛還未閉嚴,葉南泉從縫中窺到了對方的臉,又是那個表情,為什麽要悲傷地看著自己?

直到一切陷入黑暗。

葉南泉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看見自己在瘋狂地拍打著頭頂上方的遮蓋物,四周都是黑的。

隨後反應過來腳上傳來的流動與冰冷——雙腳一定是浸在水中。

他看見自己彎下了腰,用手去觸摸流動的水,然後聞了聞,一股騷臭味,像是動物的尿液與糞便的混合。

之後,他不再拍打,只是自言自語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但是謝謝你。”

外面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用廢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謝謝!”

“你都要死了的人了!”

又傳來一陣搖滾樂旋律。葉南泉聽到了頭頂上踩踏木地板的腳步,只有一個人,旋轉舞蹈著。

葉南泉往墻上靠去,踩到了空心的管,材料像是橡膠。他並沒有多管。

他就靠著墻,一動不動。

直到上面的聲音傳來:“你不知道吧!我鋪墊前面幾個人,把自己塑造成隨機性連環殺人犯,就是為了你啊!你是最後一個。”

葉南泉問:“謝謝你大費周章地要殺我。”

“謝謝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麽只會說謝謝,你不問我為什麽要殺你嗎?”

聲音逐漸逼近,他能感覺到對方蹲了下來,然後趴下,嘴巴貼近了頭頂的地面。

“你為什麽要殺我?”

“你和我一樣,都不存在。而你卻擁有了愛。”

“我擁有了愛?

愛也不是實體啊,若是你說那樣。”

“閉嘴!”上面的人開始拍打地板。

我們明明一模一樣的,你不應該擁有愛!你憑什麽擁有愛!”

“你了解我?”葉南泉問。他覺得自己越發冷靜了。

“當然!”對方也突然冷靜下來,不再暴怒。“我了解你的每一分每一寸,我還知道你的背部有幾顆痣。”

葉南泉並沒有多大的反應與好奇。他回答:“你背部沒有痣。我也知道。”

上面的人又開始暴怒,大喊道:“你說錯了!根本不可能!我背上的痣和你一樣多!”

又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猜錯了!”

“所以你只是在模仿我。對嗎?”葉南泉越發冷靜。

“閉嘴!閉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在模仿我吧!”

“難道你愛我?”

上面的腳步聲更亂了,突然傳來杯子擊碎的聲音,還有人叫喊的聲音。

葉南泉看不見上面發生了什麽,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不禁笑了起來。視覺中的自己的臉上同時也出現了笑容。

“所以你說的我擁有了愛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嗎?”

這是什麽名字,好熟悉,他一定知道,可是他忘了,與之前的夢一樣,是同一個人,他忘了。

“他是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還真是驕傲啊,不存在的人果然不配擁有愛。”

“他是誰!?”為什麽,面前的自己也是如此反應?明明自己控制不了面前的自己。

“你還不明白嗎?我才是那個最愛你的人。我們都應該死去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方是癲狂的,自我的,與自己能夠有交流也只是因為對方對於自己的掌控度而轉變而成的瘋狂的愛。或許,這已經超脫了愛。

“可以,你下來,我們一起死去吧。”

“不可能。沒有人能夠救你。

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嗎?”

葉南泉知道,他們指的是在自己之前被對方殘忍殺害的人。

“你把他們的皮撕成一塊一塊的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然怎麽能說我們一模一樣呢?

真可惜,不能給你看,不過你應該猜的到吧。我的背上。

所以你猜錯了。我的背上並不是沒有痣。”

上面的聲音接著響起,“你不用擔心,你死了以後,我就是你,我現在,可是和你一模一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知道的。他知道一切。”葉南泉平靜的說。

“他不知道。因為我就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面的笑聲越來越大,灌入了葉南泉的耳朵,令他莫名生出痛苦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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