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封印(下)

關燈
第171章 封印(下)

天早就黑了。

但萬龍谷內部看不出任何入夜的跡象。

黑紅的霧氣漫山遍野, 像是燒不盡的焰火,將山谷從內到外、從上至下全然地吞噬,哪裏看得出半點原有的模樣。兵戈相擊碰撞的刺耳聲響、邪祟嘴裏發出的幽怨詛咒、人群中時不時發出的慘叫哀嚎, 還有身軀沈重撞地的痛苦悶哼……各類響聲混在一起, 不止不休, 如同這一個長夜,漫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

霽月劍泛起幽然藍光, 劈開混沌場面, 載著於皖朝遠處飛去。他直直挺立的人影穿過猩紅與黑暗交織的天際,仿佛一顆攜滿希望與微光逆行的流星。

白瑯楞怔地望向於皖離去的背影,心中先前對他產生的徒有其表、弱不禁風、唯有依仗人保護的刻板印象徹底被打破。

琉璃美人的幻影碎了滿地, 順勢將他游蕩的魂魄拉了回來。白瑯凝了凝神, 想起於皖的話,不再猶豫,縱身躍至紛亂的人群中, 一手扶起一位即將倒下的同族,另一手袖間飛出三根銀針,分毫不差地刺在穴位上,將那暗自運轉靈力,妄圖作惡的人毫不留情地定在原地。

他冷冷環視一圈,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地傳入殿前剩下人的耳裏:“我不管你們為何留下, 但既然選擇留在這, 就安分老實些,不該有的心思別有。此刻作亂者, 不論因果,皆是擺明與我白瑯, 與整個龍族為敵,休怪我無情。”

“至於你。”白瑯朝著被他用銀針定住的人稍一仰頭,“待在這給他們做個示範好了,等事情結束再交由長老們處置。”

於皖並不信龍族人會聽他的話。

他一個外族人,在混亂時刻給出個清晰的行動方案,他們為求活命和顧全大局,姑且會聽從遵循,畢竟有合理的借口。但要說他們會被他的話威懾住,不對蘇仟眠造成騷擾,簡直是白日做夢,癡心妄想。

追名逐利的人壓根不會懼怕所謂的“青史留名”,相反,他們更會心存僥幸,如同深陷欲望的賭徒,覺得自己能扭轉局勢。而一旦贏奪權利,史官的筆,終究還是會落在他們自己手裏。

蘇仟眠身負重任,毫無疑問是眾矢之的。於皖自知留下繼續指揮是越俎代庖,容易激起眾怒,倒不如把權利交給白瑯就走,自己陪在蘇仟眠身邊,親手為他斬退來敵。

“落然。”見到於皖的身影,蘇仟眠不免瞪大了眼睛,“這裏危險,快回去!”

他身上金光四溢,邪祟被青龍自帶的威懾嚇得遠遠圍在外面,不敢上前。金色的靈力自青穹劍中不斷溢出,隨蘇仟眠的動作落在地上,化成新的紋路,將尖叫的邪祟重新鎮壓於地底。

“回哪裏去?”於皖輕聲反問。轉眼間,他已禦劍到蘇仟眠身旁,說道:“血神印橫跨整個萬龍谷,此處邪祟稀少,你一個人尚能應付。可越往前,邪祟只會越來越多。仟眠,你只需把所有精力和靈力都放在封印上,至於剩的那些——”

他在蘇仟眠驚異的註視裏,與他擦肩而過,行至蘇仟眠身後,伸手將霽月劍召回手中。

血眸紅過一瞬,長發飛舞,衣袂呼嘯作響,於皖的身遭湧起純粹的、滔滔翻湧的魔息,霽月劍受到感應,發出一聲清冽長久的嗡鳴。沈睡多年的長劍終於被喚出真實力量,橫然一揮,藍白劍光宛若散開的泉水,將他們身旁那些妄圖上前吸食的邪祟一招擊退。

於皖回眸一笑,把未盡的話說完:“交給我就好。”

血紅的鳳凰從他體內飛出,化作實體,張開翎羽,翅如火焰,直直沖破他們頭頂的濃霧。纖長尾羽灑下星星點點的金紅光塵,悠揚高亢的鳳鳴響徹雲端,它所過之處,邪祟如冷冰遇火般消解融化。

於皖再無猶豫,完全喚醒了心魔。

鳳凰振翅飛過一圈又一圈,最終停落在於皖身前,展開雙翼,又一次仰頭長鳴,將於皖和蘇仟眠牢牢守護籠罩在羽翼之下。

蘇仟眠與於皖對視一眼,點了下頭。他不敢再耽擱,雙手握緊劍柄,靈力混雜純粹精血,隨劍氣湧出,劃出道道印記自半空降落入地,將破碎的封印一一填補。

於皖隨著他一步步朝前,目色凜然,註意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偷襲。他以血鳳和長劍,無聲地守護在蘇仟眠的背後。

地面上的情形已不如初始那般混亂,在四位長老的帶領和白瑯的威脅下,大部分的邪祟被驅散至四個方向,等待蘇仟眠到來封補。

起初蘇仟眠還能分神關心於皖兩句,但隨著步步深入,從外向內,封印的紋路愈發覆雜,需要鎮壓的邪祟不計其數。他不敢再有絲毫的走神,全部身心投入在修補封印上,靈力湧動不停,順著劍鋒傾瀉流出,汗水浸濕衣衫。

由外及內,由遠及近。血神印的模樣和每一道的劍氣應該落下的方向,早就在蘇長書的脅迫下,深深印刻蘇仟眠的腦海裏,融進他的骨血中。他幾乎不需要思索,全憑本能以劍作筆,一筆筆填補。

萬龍谷寬廣地面上又一次浮起“楓葉”的形狀,輪廓脈絡漸漸完整清晰。蘇仟眠全神貫註,幾乎感覺不到累,也感受不到疲憊,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想要奪位,想要獲得權力守護於皖,讓於皖再不受任何傷害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和酬勞。

更是因為他知曉,於皖就在他的身後,一直陪著他。哪怕他無暇顧及,哪怕他此刻分不出心神去看於皖,看他的鳳凰,只要知曉於皖存在,他就會有無限的安心和希望。

遙遠的天邊泛起青白,山巒的輪廓在黑紅的血霧和乳白的濃霧中露出大致的影。許是因為邪祟被驅趕、斬殺、封印了大半,黑霧變淡,雲層褪去赤紅,萬龍谷外圍被染紅的海水,也緩緩褪去不該有的顏色。

鳳凰振翅的頻率逐漸緩慢,似是力竭,無力地在空中飛翔,把頭抵在於皖的眉心。

邪祟趁虛而入。

“再堅持一會。”於皖的衣衫同樣早被汗濕,濕噠噠地黏在身上。他將手從發悶難耐的胸口上移開,輕柔地撫摸過鳳凰的頭,不知是安慰它還是安慰自己。

“天就要亮了。”他微微喘著氣,揮劍驅散試圖靠近的邪祟。

話音剛落,於皖探出的手不待收回,熟練地將霽月劍橫在蘇仟眠身側,以劍身為他擋住下方人群中襲來的暗器。

袖中的手臂被震得猛然一抖,眼前發出好幾陣黑,鳳凰的身影若隱若現。於皖咬了咬唇,竭力忍住後退的沖動,痛苦地把眼睛閉上,又迅疾地睜開,以免被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覺察異樣。

這一夜,他已記不清這般抵擋過多少次。

於皖早就懶得出聲呵斥。他的精力除去保護蘇仟眠外,剩的全用來在心臟不斷絞緊的痛苦中維持清醒。好在下一刻,他以餘光瞥見白瑯出了手,精準地找到人,毫不留情地落針。

蘇仟眠從萬龍谷的最外圍開始修補,一路朝內,終於來到殿前。這是血神印的最後一部分,也是最為覆雜耗神,需要最多靈力精血的部分。當年的蘇長書正是靈力透支,加之舊傷覆發,才導致此處封印不穩,最終使得整個血神印出現差錯,多年後被撕裂撞破。

蘇仟眠走到這一步,已是氣喘籲籲,汗流不止。他頭發濕透,握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仟眠。”於皖聽著他粗重的喘息,柔聲安撫道,“別急,緩一會,寧肯慢一些,也不可再出差錯。”

蘇仟眠後仰起頭,閉上眼,頭倚在他的背上,沈聲道:“我明白。”

他借著休息的功夫,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摸索,扯到於皖的袖口。於皖明白他的心思,主動遞出手。蘇仟眠緊緊將他的手拉在手心中,十指交扣過,他重新睜開眼,眉頭緊鎖,凝神聚力,開始做最後的收尾。

於皖則死死盯向身下。

留在殿前的,除卻冥頑不靈者,便是膽小怕死者。好在遠處的邪祟已被平息,之前被他念過名字的四位長老也都趕了回來,有他們和白瑯的坐鎮,一時無人再敢鬧事擾亂。

低頭吐出口濁氣,於皖還沒來得及稍稍平覆一下呼吸,耳邊忽地刮過一陣烈風。

心神一緊,他猛然直起身——

白龍橫沖直撞,化作人形,朝於皖和蘇仟眠直直襲來。黑色的雙手將早就力竭的鳳凰無情地從中撕成兩半,一聲慘叫回蕩在谷中,久不停息。元繼顧不得皮革開裂,五指彎曲,猶如鷹爪,猙獰地朝於皖刺來。

鳳凰消失的瞬間,劈天蓋地的疼痛將於皖吞沒,仿佛他的魂魄也被撕裂為血淋淋的兩半。於皖在陣陣暈眩中勉強分出一絲理智,急忙橫劍抵抗,卻還是被元繼撞得不住地後退踉蹌,直到撞在蘇仟眠身上才被迫止停。

“落然!”蘇仟眠當即停下手中動作,回頭查看。

“別管我!”於皖囑咐一聲。痛意稍減,他凝神抵抗,有意提醒道:“元繼要的就是逼你停下,別中了他的計!”

元繼陰惻惻的笑聲打著圈地傳入二人耳中,好似無形的絲線將他們纏繞束縛。

蘇仟眠被纏得動彈不得。他握緊劍柄,手背和額間青筋暴起,骨節“咯咯”作響。他當然明白,此刻放棄意味著前功盡棄,意味著這一夜付出的所有努力白費,更意味著萬龍谷可能再一次被邪祟沖破,夷為平地。

可要他在於皖的拼死抵抗下修補封印,蘇仟眠捫心自問做不到。

他的選擇,從始至終,只會有於皖一個。

於皖察覺到蘇仟眠良久的停滯,蹙眉道:“補你的封印,我攔得住他。”

“那麽篤定?”元繼笑盈盈地歪頭反問。

蘇仟眠如何感知不出於皖已是強弩之末。他眼眶發紅,嗓音顫抖:“落然……”

“補封印。”於皖的神色和聲音齊齊冷了下去,“蘇仟眠,別讓我說第三遍。”

蘇仟眠扭過頭,看於皖為自己擋在身後,看他寬大袖袍裏的細瘦手腕握著霽月劍,一次又一次地擋下元繼。渾身不住地發抖,趕在於皖第三次催促發出前,蘇仟眠到底還是狠下心,閉了閉眼,收回目光,將一股又一股洶湧的靈力註入劍中,狠狠朝下刺去。

至少……他不能讓於皖失望,不能於皖幾個時辰的守護和付出付諸東流。

元繼滿身血痕,狼狽不堪。他以身強行沖破血神印,自己則被封印破裂時的洶湧靈力震得傷痕累累,修為大散。於皖心知元繼心急,想要的是速戰速決,憑借凝聚的最後一股力量打斷蘇仟眠,哪怕同歸於盡。故而於皖偏不隨他的意,在蘇仟眠專心修補時,他變著法地有意拖延,不斷地消耗元繼的體力。

拖下去,於皖告訴自己,只要拖到蘇仟眠把封印補好就行。

一藍一白的身影在空中糾纏不息,每一次,於皖都會刻意避開正面相擊。元繼眼見被他猜出心中所想,攻擊的角度愈發刁鉆詭異,從於皖防備不周的身側入手,卻不想每次上前,都會被霽月劍擋在身前。

依靠多年怨念強行匯聚的力量在霽月劍的格擋下,勢頭越來越弱。持劍之人的身影看似搖搖欲墜,實則那雙紅瞳裏的光芒毅然堅決,頑強堅硬,不死不休。

元繼亂了陣腳。

“元繼。”於皖雙手撐著劍,嘆息道,“何苦呢?”

“你懂什麽?”元繼怒斥道,“我勢必毀掉蘇長書留下的一切。”

於皖無奈地搖搖頭,手臂用力,又一次震退元繼。

蘇仟眠聽得見身旁不斷傳來的擊打聲,修補的速度不住加快。他急切地想要趕緊將封印補完,將於皖從紛爭中救出。

元繼是傷勢過重,於皖則是精疲力盡。他們所能堅持下去,依靠的是心間不同的念想,在這最後的時刻,全看誰能咬牙撐到最後。

隔著長劍,於皖和元繼四目相對。

元繼看得出他的疲憊,他也看得出元繼的力竭。又一次分離後,於皖看到元繼彎著腰,捂著胸腹粗重地喘息。不出片刻,元繼再次匯聚力量,一手依舊捂在胸膛上,大概是傷得太重,不得不如此。

就快結束了,於皖在心裏默念道。

眼睫濕成一縷一縷,垂下遮擋視線,於皖擡手擦過,眼睛盯著元繼的身影不敢分神。眼見元繼離得越來越近,於皖瞇起眼睛正準備接招,不想元繼朝他得意一笑,捂在胸口上的手猝然撤開,另一手的手心赫然握著好幾瓶藥瓶,不問三七二十一地灑向於皖!

元繼深知,他拖不起了。

於皖嚴密的防守,蘇仟眠揮下的道道金色劍光,即將成形的封印,事後的清算……這些認知殘忍地吞沒他的理智,讓他變得徹底癲狂。他方才佯裝休憩,實則是在借衣袖的遮掩,在腰間胡亂地摸索一番,總算搜刮出最後幾個還算完整的藥瓶。

或許是毒藥,或許是解藥,有一瓶瓶身已然開裂,內裏毒液潺潺流出,順著手套的裂縫流入他的掌心,傳來刺骨灼燒的疼痛。元繼無暇顧及,無暇分辨,他的腦海裏僅剩下反抗和傷害的本能,只要這些瓶瓶罐罐能夠讓於皖分神,給他帶來可趁之機,只要一瞬間——

待於皖反應過來,劍光已揮出,將藥瓶和內裏所含的藥丸劈成碎片,震成粉末。於皖急急捂住口鼻,實在是被嗆得睜不開眼睛。顧不得淚眼婆娑,他心下一驚,意識到元繼所圖,持劍轉身,果不其然看到元繼調轉了方向。

漆黑的皮革手套早看不出原本形狀,化成破碎的黑布,元繼伸著如他本人一般殘敗的黑白交雜的手,如一條惡毒的蛇,吐著信子朝蘇仟眠的心口慪去。

於皖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這一刻,他什麽都想不到,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元繼打斷蘇仟眠。

衣服又濕又冷,長發裹挾散亂,身體沈重笨拙,心魔過度透支……一切的一切都在阻礙他上前。饒是如此,於皖仍舊用盡畢生所學,花費他所有的氣力,以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沖到蘇仟眠身前持劍阻擋。

方寸的距離被無限拉長放大,於皖瞪大眼睛,看著霽月劍的劍尖和元繼的手離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元繼揚起嘴角,輕蔑地看於皖一眼,朝他露出個屬於勝利者的得逞的笑。

“不……”於皖無聲地吶喊。

他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千鈞一發之際,地上傳來一聲大叫,喊道:“元繼!”

於皖知道這是時機。他握緊霽月劍,遏制住不讓自己扭頭,而元繼因為熟悉的嗓音,到底身形停滯了一下,偏了個頭。

白瑯望著他,眼含淚光,幾近哀求道:“收手罷。”

元繼瞇了瞇眼,手緊握成拳,顫抖不停。他的目光從白瑯身上快速地略過,眼底的悔恨轉瞬即逝,旋即被無窮無盡的仇恨籠罩。白色的身影再一次前進,朝蘇仟眠撲去。

可惜他的分神讓於皖有了可乘之機,趁勢追趕。熟悉的劍身抵在身前,於皖漠然地看著他,先人一步地,持劍擋在蘇仟眠身前。

元繼拼盡全力,雙手狠狠抓住霽月劍劍身。鮮血順著他的掌心流下,和他衣衫上的血跡融為一體。

兩方相持不下。

劍鋒刺穿皮肉,幾乎斬斷指骨,血如雨水流淌不歇,皮肉猙獰模糊,元繼目眥欲裂,雙眼猩紅。感受到於皖手臂的疲軟,撐劍的力道漸弱,他冷聲道:“你攔不住我的。”

強行喚醒並運轉心魔,於皖消耗整夜,心力交瘁,又在將才逼自己突破極限,只為攔住元繼。眼前的發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早已阻礙到他正常的視線。心房拼命地絞緊,無聲地抗議,耳邊出現尖銳的嗡鳴,於皖的意識開始潰散,幾乎要被無窮無盡的疲乏吞沒。

在力竭倒下的前一瞬,他的腦海裏突兀地浮現出過往的點點記憶碎片:

春日漫山的熒火,夏日酸甜的山楂糕,秋日盛放的絲蘭花,冬日以臘梅作手臂的雪人,還有縮在母貓懷裏,安然睡覺的小貓……

兜兜轉轉最後一幕,回到廬水徽前的那片柳林。柳枝悠然蕩漾,枝葉青翠碧綠,熟悉的人站在林間,朝他揮手微笑。

他要攔住元繼,不僅是為了蘇仟眠,為了萬龍谷,不僅是為了眼前所見到的山川草木,更是為了遙遠的更廣闊的天地,為了他一直以來追求的和平安穩,不再讓人流離失所,為了他從幼至今、始終未變的、守護一方的長存理想。

為了他的家。

“不試試怎麽知道?”於皖回應道。

他依舊眼前發黑,疲憊一點沒散,但多了堅持下去的理由。碎片化作無形的光點,從心間流蕩至雙臂,讓他撐起力氣,讓他在黑暗中看到一抹微光,讓他揮劍——

將元繼攔下。

正是此時,於皖的身後金光四起,直入雲霄。

蘇仟眠擡手落劍,補完最後一筆封印。

金黃的光芒自大殿中央如潮水般鋪展,沿著道道紋路奔湧向前,所過之處,邪祟散盡,發出淒慘的尖叫,化作縹緲的黑煙,絲絲縷縷地被鎮壓入地底。無盡的怨念和不甘的吶喊聲聲散去,金光洗刷著邪祟帶來的一切汙濁痕跡,天色覆原,澄凈如洗,紅霧消散,遠山得見。死去的草木覆原如初,在光芒中舒展新芽,外部的海水褪去異色,清澈見底,恢覆碧波萬頃。

陣陣金光自萬龍谷內部散去,飄蕩在整個碧海的上空,宣告浩蕩的終結。

元繼終於停了下來。

他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充滿盎然生機的景象,嘴角扯出個淒苦的笑,竟是直直地從空中墜落下去。

白瑯下意識地邁步,擡出手臂想要接住故友,卻又在踏出第一步後,意識到他們早就走向陌路。他生生地遏制住自己,僵硬地收回手臂,看著那道白色身影,停止沒有上前。

這一次,血神印被蘇仟眠完全彌補,再沒留下任何薄弱之處。

可蘇仟眠卻睜著金黃的豎瞳,一動不動。

血神印的最深處,封存註滿了蘇長書的靈力和精血,冰冷沈重,令人窒息,斥滿那股令他熟悉到厭惡的威嚴。蘇仟眠一劍一劍,親手用蘇長書教授的辦法,將父親多年前留下的痕跡鏟除徹底,被自己覆蓋掩埋。

手握青穹劍,徹底將蘇長書遺留下的所有印記清除並覆蓋的瞬間,那一刻,蘇仟眠的靈力與蘇長書的靈力發出強烈的共鳴。他的意識強行地與靈力精血間屬於蘇長書殘留的意識交融,蘇仟眠被迫拉入記憶的汪洋,無數個屬於蘇長書的回憶朝他湧來。

四處一片寂靜,數不清的模糊碎片在蘇仟眠的靈識裏浮現:深夜孤燈下批閱卷宗的身影;手指拂過母親遺物時久久的停頓;無聲地守在床榻邊,用殺伐果斷的手,為他笨拙地掖好被角……

孤獨地立在墳冢前。

蘇長書獨自一人。

蘇仟眠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容,只看得到蘇長書高大孤傲的背影。蘇長書在妻子的墳墓前站立許久,最終,緩緩地單膝跪地,話裏帶著歉意,撫過身前的墓碑,說:“我對他……”

蘇長書沈頓很久,以一聲嘆息接續。

“好像太嚴厲了些。”

蘇仟眠靜靜地看。

蘇長書的聲音沙啞,混沌,像跨越了經年歲月,在時空中游蕩穿梭多年,終於抵達目的地,如古鐘一般,沈重地敲在蘇仟眠耳邊,但敲不動他的心。

他沒有恍然大悟的震撼,也沒有熱淚盈眶的釋然。早在那些錯亂逃亡的歲月裏,在兵戈劍刃下,他就理解了蘇長書的做法,也依舊對蘇長書存有怨恨,至今未散。

眼前所見,到底是蘇長書刻意留下,還是無心為之,蘇仟眠無意追究。非但如此,他主動地後退,意欲切斷和父親的共鳴。

他對剩下的那些回憶毫無興趣,比起沈溺在靈力交融所生的荒蕪之境,他更想做的是趕緊離開。

因為他看到於皖的身形晃了一下。

這一下刺痛了他的眼睛,這一下,比蘇長書遺留的任何記憶都要沈重。

蘇仟眠清楚,一旦轉身,一旦離去,即為永別。倘若留下,他或許能夠借此拼湊出一個更為完整的父親形象,解答半生困惑。相反,只要離開,他將再無和蘇長書靈力共鳴的可能,再無法有機會得見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父親,得見那些埋藏在蘇長書心底的掙紮懊悔,未曾展露的零星記憶。

可那又如何呢?

曾經他追求父親的認可、悔恨、道歉,然而待到真正觸及得到的這一天,蘇仟眠驚訝地發現,他的內心竟然毫無波動,沒有浮起一絲波瀾。

因為這些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也沒有意義了。

蘇仟眠頭也沒回,毫不猶豫地切斷共鳴,將自己的意識完全收回,主動而決絕地,大踏步走了出去。他顧不得疲勞乏力,急切地飛身撲向搖搖欲墜的愛人身邊,松開青穹劍,穩穩地將於皖接住,摟在懷裏。

這才是最重要的。

沒有什麽事會比扶住於皖不讓他摔倒重要,沒有任何人會比於皖重要。

感知到蘇仟眠伸出的手臂,於皖偏過頭,蒼白的臉上露出個溫柔的淺笑。

“落然。”蘇仟眠沈沈地看著他,指腹擦去他額角的汗和血跡。他用沙啞的嗓音,無比堅定地說:“我們回家吧。”

於皖全然依住他,頭靠在他的肩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才在無盡的倦意中,幾不可聞地應一聲好。

過了一會,於皖費力地掀開眼簾,看向距離他們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元繼,蹙眉問道:“他……怎麽辦?”

“他以身破血神印,又耗費那麽多靈力和你爭鬥,活不了多久了。”瞥見元繼鮮血淋漓、皮肉外翻的淒慘情況,念及曾經的一縷舊情,蘇仟眠收緊攬住於皖的手臂,終歸沒忍心痛下殺手,“不必管他,我們走。你累一整夜了,這裏人多眼雜,太過吵鬧,我帶你去別處好好休息。”

於皖點點頭,輕聲道:“一起去。”

他直起身,腿腳虛軟得不聽使喚。蘇仟眠拉起於皖的手,無視龍族眾人各異的眼光,兀自地帶他朝遠方走去。

心頭的弦始終無法完全松下。想到元繼不顧一切的決心和癲狂,於皖被蘇仟眠牽著手走出幾步,終究還是沒能放下心,回首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渾身血液凍結。

於皖猛地停下腳步,瞪大眼睛。

只見奄奄一息的元繼撿起身側一把不知何人遺棄的染血斷劍,註入僅剩的靈力,擡手一拋,朝蘇仟眠後心刺來。

大概是劍上靈力微毫,又或者是蘇仟眠歷經心神震蕩,過於疲憊,沈浸在事後的安寧中。眼下他牢牢握著於皖的手,竟然毫無察覺。

變故出現得始料未及。於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他猛地抽出被蘇仟眠握住的手,用盡殘餘的全部力氣,狠狠地把蘇仟眠推向一旁——

於皖轉過身,直面那柄殘敗的、裹滿血跡和恨意、淬著陰暗光芒的斷劍。不想那劍在他的註視下,極其詭異地調轉了方向。

倒在地上的元繼,遙遙與於皖對上視線。那張充滿汙血和瘋狂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一個怪異的、混合著解脫、嘲弄、玩味,以及得逞的笑。

於皖怔了怔。隨即,他也輕輕地,無可奈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原來這一劍,本就是刺向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