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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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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毒藥

蘇仟眠一刻不敢怠慢。

青龍的身軀將黑夜中的雲海攪個天翻地覆。它顧不得那麽多, 金黃的豎瞳裏斥滿強行壓抑的怒氣和慌張。

山川草木呼嘯掠過,海面上的明月安靜地隨波紋起伏,忽而有道黑色身影一晃而過, 疾速到令人看不清。

晨光熹微, 蘇仟眠終於抵達萬龍谷。他沒有休憩, 化作人形拔出長劍便直直向元繼的住處奔去。

元繼。

萬龍谷知道於皖的人屈指可數。那些人追殺他多年不過是忌憚他奪位,在他離開後, 威脅解除, 也就不在乎他去了何處,更不會大費周章地尋找於皖,並用於皖將他威脅。

但元繼不一樣。

元繼一直以來想要的, 不僅僅是至高無上的權利和地位。他多年來走的每一步, 最是期盼的,是將蘇長書對他的輕視,將蘇長書施加給他的痛苦, 原封不動,甚至數十數百倍地奉還給蘇仟眠。

未待蘇仟眠思索出元繼到底是如何尋到廬州,又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將於皖擄走,擡眼看見的身影無聲地解開縈繞在他心頭的種種困惑。

秦憶雲。

天色蒙蒙亮,秦憶雲獨自一人站在元繼的住所門前,身形單薄, 頭發亂糟糟的。她雙目無神, 像個木偶,似乎是早就等在這裏, 等待他的到來。

認識於皖,知曉廬水徽的具體位置, 且能巧妙地避開法陣,將於皖俘獲的人,非她莫屬。

蘇仟眠不覺握緊手中劍柄,劍鋒劃破晨霧指向她,冷聲問道:“於皖在哪?”

秦憶雲望著他,眨了眨眼睛,沒答話,反倒蹲下身,彎起手指,緊緊地抱住頭。

“說話。”蘇仟眠沒有關心,劍鋒朝下移過幾寸,直指她眉心。

“我……蘇……蘇仟眠……”秦憶雲的話音斷斷續續的,細細的眉毛皺起又展開,目中的光芒時凝時散,似乎在掙紮痛苦。

“我再問一次,於皖在哪?回答。”蘇仟眠聲音徹底冷下來,“別逼我動手。”

秦憶雲死死捂著頭,狠狠搖過幾下,總算擡起,目光清明,像是擺脫了背後的控制。她扶著墻慢慢地站起身,朝蘇仟眠苦笑一下,輕聲道:“蘇仟眠,我被元繼下毒控制了。”

蘇仟眠漠然道:“你受不受控制與我沒關系,我只問你,於皖在哪,是在這裏,還是別的地方?”

“於皖不在這裏。”秦憶雲搖了搖頭,“他,他被元繼帶走了……”

她話說得慢吞吞的,蘇仟眠等不及,打斷道:“帶去了他閉關的洞府?”

“不是。”秦憶雲還是否定,“我可以帶你去。”

“那還不快走!”蘇仟眠心急如焚,催促一聲。

倘若於皖落入別人手裏,或許僅僅是軟禁,受不得多大傷害。但元繼不一樣,此人為達目的蟄伏多年,蛇蠍心腸,又精通毒術,蘇仟眠隱隱覺得,元繼不會那麽輕松地放過自己,更不會輕松地放過於皖。

秦憶雲被他嚇到了,瞳孔驟縮,楞了一下,才邁出腳步,開始引路。

蘇仟眠再怎麽急迫,心被刺穿在烈火上反覆炙烤,也不得不耐著性子跟在她身後。他提著劍,看到她不急不緩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將心間有過答案的猜測問出:“於皖是被你抓走的?”

秦憶雲怯生生地答道:“是我。”

蘇仟眠努力回憶一番,想到她上一次來時說的那些話,心裏的火微微熄滅一點,又問道:“白瑯呢?”

秦憶雲前行的步伐一滯,低下頭,沈聲道:“師叔還被元繼關著。”

“所以你就幫他做事了?”蘇仟眠問得尖銳犀利。

秦憶雲抿了抿嘴,沈默半晌,道:“師叔是我唯一的親人,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看著他出事。”

蘇仟眠狠狠閉眼,偏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夜色絲絲褪去,遠處起伏的山巒落入眼底,樹木旺盛青碧,枝頭深處傳來蟬鳴。

他們所在的,是萬龍谷極為偏僻的地方,是無人在意的角落,是發生什麽都不會有人註意到的荒蕪之處。

壓抑整夜的怒火因秦憶雲的一句話熊熊燃燒,徹底沖破殘存的理智,蘇仟眠怒道:“你舍不得白瑯出事,想救白瑯,難道我就能看著於皖出事了麽?!”

他的怒吼被稀薄晨霧吞沒。秦憶雲一縮脖子,背著身,以沈默應答。

“秦憶雲。”蘇仟眠兩步,側目追問道,“我與你算得上無冤無仇罷?你跟蹤我那麽久,我說過什麽了?就算你怨恨我,覺得我們有過節,於皖呢?他總歸是不欠你什麽的罷?你怎麽能這樣自私,為了白瑯,將他抓走,你擔心白瑯出事,難道於皖落到元繼手裏就安全了?”

“白瑯和元繼好歹還算朋友,有多年舊情在,元繼未必真的舍得動手。可於皖呢?於皖對他來說,是個全然陌生的人,是個可以隨意利用的人質。”

“元繼對於皖,不單單是囚禁,興許還會對於皖下毒……”這個想法道出,蘇仟眠率先感到一陣心慌。

他按住胸口,嗓音和手指一起發抖,顫聲道:“他年初受了那麽重的傷,差點就……養了大半年,好不容易養好一些,若是再被元繼下毒……”

他不敢想象,也不敢再說下去。

蘇仟眠沈頓半晌,最後狠狠剜秦憶雲一眼,道:“秦憶雲,你真下得去手。”

身旁的少女忽然站定。

“怎麽?”蘇仟眠目光狠戾,若不是需要她帶路,恐怕青穹劍早已出手,先將她教訓。

“蘇仟眠。”秦憶雲眼裏褪去往日的膽怯,質問道,“我不狠心又能怎樣?元繼給我下了毒,將我控制。何況師叔還在他手裏,我沒有選擇,我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蘇仟眠道:“你為何……你為何不能找我商議一下,明明有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秦憶雲嗤笑道,“蘇仟眠你說得輕巧。你眼裏只有於皖,只容得下於皖,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你哪一次回來不是為了於皖?找你商議,你說得輕巧。且不說會不會被元繼發現,我又怎麽敢相信,敢去賭你會為了我,為了師叔,回來和你的元叔反目成仇!幫我救人!”

“你以為我情願這麽做麽?你體會過被控制出手無法抵抗的痛苦麽?難道你以為我看著於皖在我面前昏過去就不難受麽?把他交給元繼我就不後悔麽?”

秦憶雲呼吸急促,臉色發白,眼底湧起淚光,續道:我知道,我莽撞,我錯了,我用師尊教我的法子害人,我對不起於皖,我害他無端被卷入危險中。蘇仟眠你放心,我不會白白欠著他的。”

她胡亂地抹去淚水,瞪他一眼,逃離一般地快步朝前走。

蘇仟眠被她吼得驚在原地,花了點功夫才回神追上去。

……

於皖本以為元繼離去是去取藥,不想他緩步離開,沒著急碰那些瓶瓶罐罐,反倒是走到石墻邊,擡手摩挲一番,最後按下一個開關。

“轟隆——”

偌大石洞的中央,地上的石塊在機關的開啟下左右褪去,露出個方形的窟窿,隨即有什麽事物緩緩從其中升起,卷起一陣塵土,惹得於皖低低咳了幾聲。

待到彌漫的塵煙平息,於皖總算看清呈現在眼前的事物。

是一張石床。

說是石床,實則有七八寸高,比起尋常人家用的床也要大上許多,棱角光滑,通體漆黑,光是橫立在那裏,就暗暗透出一股肅殺淒涼的味道。

元繼折返回來,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石床,笑盈盈地問道:“看得這樣出神?是不是很喜歡?”

於皖斂起目光,沒說話。

“喜歡就好。”元繼俯下身,伸出手臂,在於皖耳邊低語道,“這東西被我備下多年,就是等著今日你的到來。”

說罷,他一手伸向於皖的後背,一手穿過於皖的膝彎,竟是直直將依靠在墻邊的於皖打橫抱起來。

這是蘇仟眠慣常抱他的姿勢,於皖早就習慣。可是換成元繼,哪怕隔著衣料,他還是覺得猶如被侵/犯。於皖猛地瞪大眼睛,渾身僵硬,語氣急促,道:“放……放開……”

“嘖。”元繼全然不理會他的憤怒推拒,還將於皖在懷裏掂量了一下,略帶遺憾地評價道,“比我想的輕多了,蘇仟眠當真是不會照顧人。”

於皖被他下了毒,虛軟無力,雙臂軟軟地垂在身側,掙脫不能,索性咬住唇,僵著身子無聲地反抗。

元繼抱著他,不急不緩地走向石床,稱得上溫柔地將他放在上面,還為他理了理額頭的幾縷頭發。

於皖被他安置躺下。元繼的手甫一撤去,於皖就扶著石床想起身逃跑,可惜還沒匯集起氣力,沒從被元繼抱起的驚愕恥辱中抽離,背身的元繼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說道:“別掙紮了,你逃不掉的。”

元繼從暗處取出一個精巧的木箱,然後重新走到石床旁邊。

於皖心跳如擂鼓,因為惡心和緊張跳得幾乎嘔出來,手指緊緊扣著身下的石頭,除去觀看和等待什麽都做不到。

他知道,元繼取出的這些,都是要施加在他身上的。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元繼的動作落在於皖眼裏,一舉一動都變得無限緩慢。於皖看著他取出手帕,用白酒浸濕,然後朝自己伸出手。

於皖被迫被元繼扭過頭,視線轉移,露出側頸。

帶著涼意的絲帕一點點擦過他的脖頸,為他清潔。於皖看不見,只能忍受陣陣涼意,醇香的酒味鉆進肺腑,激得他反胃作嘔。

可惜他連動都動不了。

元繼仔細擦拭一番,丟了手帕,取出一根極長的銀針,尾部帶有毒囊,在一旁的燭火上細細地燒。

直到銀針被燒得發紅滾燙,他才取下,打開白色的瓷瓶,豎著插了進去。

於皖聽到了滾燙銀針浸入毒液時產生的細密的蒸汽聲。

元繼指尖擠壓毒囊,將瓷瓶裏面的毒藥通過中空的銀針,一滴不漏地吸入。

於皖歪著頭,閉上眼,不願再看,卻能感受到落在身前的黑影,將光線遮擋。

元繼舉起針,俯下身,手撫上於皖的側頸,如細小的蛇纏繞。他並起雙指,輕輕地揉了揉,在蘇仟眠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吻痕中,勉強找到青碧的經脈。

於皖表面鎮靜,殊不知在元繼手下劇烈跳動的脈搏和抖動不停的眼睫早就將他出賣。

“忍一下,會有點疼。”

元繼沒有道破他可憐的偽裝,冷漠地叮囑過,手下用力。

銀針順利地穿破皮膚,刺入流血的經脈。

何止是有點疼。

疼得於皖咬著下唇的齒不自覺地用了些力,手指深深曲起,雙眉緊蹙。未待他適應這股疼痛,元繼一手扶住銀針,另一手擠壓毒囊,將裏面的毒液註射到他的血中。

於皖能在黑暗中清楚地感受到,乃至是看到那股冰冷的液體,是如何一滴滴沿著銀針流入體內的。他滿心抵抗,體內有一道聲音在嘶吼尖叫,手背上碧色的脈絡幾乎突破皮肉。他想離開這個堅硬的石床,他想推開元繼,他想運轉體內的心魔,喚醒沈睡的鳳凰,阻斷毒液的流淌。

奈何他唯一能做的,僅是在還存有意識的時候,在全身未完全陷入無法控制的麻痹中,流下一股屈辱的淚水。

毒液註射完,元繼抽出銀針,沒著急走,幫於皖按住細微的針孔止血,又幫他揉了揉。純黑的毒液將於皖的側頸和那道承受的經脈染成黑色,用不了多久,就會流向全身,發揮出該有的作用。

元繼微微笑了。他把方才用過的器物一一收好,然後走到於皖身後,將已經開始變得僵硬的人扶坐起,擺成想要的姿勢,戴上飾品。

做完一切,元繼揚長而去,走到山洞門口,他忽地轉身,回頭凝視石床上的於皖,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

“耐心等著罷。”白衣白發的人走向天明,徒留於皖一人淪陷在地獄。

“也不知你的那條青龍,何時才能找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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