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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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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山楂

蘇仟眠的呼吸漸漸沈下來, 摟住於皖腰的手臂因沈睡而失力松懈。

於皖被他摟在懷裏,側躺在床上。縱然一切平息,但於皖仍有股錯覺。身上黏膩不堪, 腥臊的味道讓他一次又一次反胃, 想嘔吐卻又什麽都吐不出, 只能難耐地弓起腰,不受控制地顫抖流淚。

鬢邊的頭發幹了, 又被淚水打濕, 順著眼角浸濕枕頭。背後的長發一縷縷地黏在背上,夾在他的脊背和蘇仟眠的胸膛間。於皖緩了許久,才擡起酸軟無力的胳膊, 用手背擦去唇上的一點。

早就幹了。

好不容易散去的惡心感卷土重來, 於皖捂住唇,無力地幹嘔。

蘇仟眠終於對他的動靜有了點反應,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後頸, 繼續睡去。

於皖目光早就失了焦,呆滯地落在滿地散亂的衣服上,然在此刻失去了辨認的能力,一件都認不出來。

頭刺刺地痛,於皖無力地閉上眼。

昨日蘇仟眠走後,於皖先去了書閣。他對毒術了解甚微,想著看看能不能找到類似蘇仟眠體內寒毒的記載。當然, 他最擔心的還是毒素在蘇仟眠體內那麽久, 還能不能有得解的機會。

燭火搖晃,往日於皖根本不會註意, 今夜卻覺得這火苗晃蕩得格外煩人,晃得他看不清書上的字。指尖反反覆覆摩挲過書的邊緣, 於皖扭過頭,看向黑漆漆的夜色,本是想待這一陣風吹過再繼續,不想半晌後重新低頭,火苗還是在晃。

於皖索性揮手滅了靈燭。

墻壁無法阻擋他自甘沈入黑暗中。於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一會,又認命地用手臂支起腦袋,重新點亮燭火,逼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他熬到三更天,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才動身離開,回到空無一人的住所,沐浴完躺在床上,又清醒地睡不著了。

房裏少了個人,他的心也跟著少了一塊。

於皖輾轉反側,堪堪睡了兩個時辰,結果一直做噩夢。夢裏是無邊無際的汪洋火海,他立在中央,無能為力地看著青龍被刀劍刺穿軀體,發出痛苦的哀鳴,最終狠狠地摔在地上,被大火燒成灰燼,淹沒在碧綠的海中。

於皖渾身一抖,擡手覆上腰間的手臂。

他還在。

晨間醒後,於皖又去了趟書閣,奈何在那裏坐立難安,實在是看不下一點,終於徹底放棄,想著按照約定回來等蘇仟眠,不想蘇仟眠先他一步回來,還——

於皖松開手。

擔憂、心疼、恐懼、屈辱、憤怒、委屈……

紛繁覆雜的情緒在他心間混亂地廝殺摧殘一番,留下滿地淩亂雕謝的破碎花瓣,最終歸於一片絕望的死寂。

於皖便沈浸在這片死灰般的寂靜中,一言不發地咬住唇,任憑眼前事物模糊又清晰,滿腔苦澀,眼角被蟄得生疼。

不知過去多久,或許是一刻鐘,又或許是一個時辰,敲門聲再一次響起。

“於皖?”

是李桓山的聲音。

於皖一驚,仰頭看去。眼淚早就流幹了,他眨了眨酸澀幹疼的眼,聽李桓山說道:“我聽子韞說你聲音不大對勁,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李桓山的到訪是於皖完全沒有想到的。想到不久前李子韞的到來和蘇仟眠的逼迫,於皖打了個哆嗦,不覺攏緊蓋在身上的薄被。他極力忽略身後的人,盡量偽裝出無恙的語氣,用沙啞的嗓音答道:“師兄,我沒事。”

李桓山在外沈默了片刻,又道:“既然沒事,那方不方便讓我看看你?”

“我……我真沒事。”

“你這樣把自己關在屋裏,光是嘴上說,我哪裏放得下心?”李桓山溫聲商量道,“你就出來讓我看一下,好不好?看過我就走。不然你這……我回去也不好同汐佳交代。”

聽出李桓山話裏隱含的犯難,於皖垂下眼,猶豫一番,最後低低應下一句。

“師兄,麻煩你等我一會。”

得到李桓山的回答後,於皖掰開搭在腰間的手臂,小心地避開疼痛的地方,慢慢地坐起身。他伸手扶住床柱,雙腳落地的一刻,兩腿一軟,差點直直跪倒在地。

好疼。

於皖蹙著眉,倒吸一口冷氣。他不敢出聲,怕把蘇仟眠吵醒,更怕被李桓山聽出異樣。於皖扶著床柱,緩了半晌,自覺恢覆些許氣力,雙腿能夠支撐得住自己後,才一點點地撤回手,去撿地上的衣袍。

剛踏出一步,腦後措不及防地傳來股強烈的撕扯感,頭皮好像都要被撕下來。於皖到底沒忍住,“嘶”了一聲。

他回頭看去,一縷黑發不知何時被蘇仟眠牢牢地壓在手臂下。

於皖沒再朝前走,就這般望著沈沈睡去、一無所知的蘇仟眠,猛地被一股暴烈的沖動攫住。

手心遠轉起黑紅的魔息,於皖的心突突直跳,當即就打算剪斷這一縷頭發,仿佛剪斷了,就能和蘇仟眠斬斷所有的關系。

偏偏在手掌落到發絲前,不過毫厘之距時,他突然聽蘇仟眠在睡夢中喚道:“落然。”

“落然……”他緊皺著眉頭,話語含糊不清,裹挾的不安溢於言表,手胡亂地摸索,“不要走……”

於皖的手生生停了下來,頭發沒斷,胸腔裏的心倒是被劈成了兩瓣。

他怔怔看著蘇仟眠,看著這個從刀山火海和利用背叛中爬出來,明明深愛他將一顆心全都捧出交給他,卻又親手施暴給予他傷害的男人,內心覆雜萬分。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對蘇仟眠的理解心疼到底壓住了他一時的憤怒煩躁。

於皖無力地垂下手臂,長長地嘆出口氣。

罷了。

就算不為他自己,也要為大局考慮。

畢竟蘇仟眠是世間唯一一個能修補血神印的人,倘若他於皖受點委屈吃點苦,奉獻出這幅身軀就能將蘇仟眠安撫穩住,大概……也不算太虧。

於皖彎下腰,小心地把這一縷頭發攥在掌心,用力從蘇仟眠的手臂下扯出,穿好衣服,去給等候在外的李桓山開門。

“師兄。”滿地的狼藉於皖實在來不及收拾,所以只敢稍稍開個門縫,盡可能地用身子擋住。他探頭笑道:“抱歉,我剛睡醒,屋裏太亂,就不給你看了。”

他表現得平常無奇,還伸出手到頸後,把壓在外袍下過長的頭發抽出,好像真的是睡午覺剛醒。

可李桓山一眼就看到他紅腫未消的眼睛,看到他扶在門上的手。衣袖松松地滑落至手肘處,於皖白皙手腕上的一圈紅痕赫然映入李桓山的眼簾。

“於皖。”李桓山沈聲喊他一聲,又怕再嚇到他,於是放柔了話音問道,“你……真的沒事麽?”

於皖註意到李桓山的視線,默默地縮回手,拉過衣袖遮蓋。他垂下頭,心虛地不敢直視李桓山,明明是想回答“沒事”的,可是自己瞧見手腕上矚目的紅印,方才發生的一幕幕隨之浮現在眼前:蘇仟眠發在他身上的脾氣,蘇仟眠對他說的那些猜疑的話,蘇仟眠逼迫他回答李子韞……

“沒……”於皖意識到話裏帶有哽咽,不敢再說話,只是慌亂地搖頭。他別過頭,餘光中瞥見不遠處那根被蘇仟眠丟在地上的銀簪,終於再也忍不住,雙肩發抖,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打濕身前的地。

李桓山一言不發地拉過於皖,小心避開他的傷痕,輕拍他的背安慰道:“沒事的,師兄在這,別怕。”

於皖聽到他的安慰,積壓在心底的情緒頃刻間爆發,眼淚越流越多。害怕吵醒蘇仟眠,於皖將哭聲死死壓抑在嗓間。李桓山看破他的顧慮,無聲地替他掩上門,順勢把他的頭按在肩上。

額頭觸及李桓山肩上衣料的瞬間,於皖猝然直起身。他擡起頭,顧不得擦去淚水,急忙要往後退,眼裏帶著恐慌,道:“別……師兄……我身上臟……”

“不臟。”李桓山答得篤定,沒讓他掙脫。於皖對上他堅定的眼神,稍稍放下心,順從地靠在兄長的肩頭,完全地依靠住他。

隔著衣袍,李桓山都能觸到他後背清晰凸起的脊骨,不免心疼道:“怎麽瘦了這麽多。”

於皖只是抽噎,搖頭不答話。

“走罷。”待到於皖翻湧的情緒緩緩平息,李桓山攬過他的肩,帶他朝外走去,將他暫時帶離這個痛苦的地方。

於皖失魂落魄地跟在李桓山身旁。發洩過一番,他心裏好受了一些,神智也清醒不少。紅腫破皮的大腿每走一步都會被布料蹭到,疼得於皖不住蹙眉,又實在難以啟齒,無法張口和李桓山明說,只能慢慢地走。

李桓山很有耐心,隨他放慢腳步。葉汐佳早就等候在院門口,見二人遠遠走來,連忙上前,在看清於皖模樣後,一言未發。

於皖看她一眼,又把頭低下去,喊道:“師姐,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葉汐佳忙道,和李桓山對視,當即會意。她道:“讓你師兄陪你坐會,我去取點東西。”

“等等。”李桓山叫住她,朝她無聲地做了口型。

葉汐佳點點頭,快步地離開了。

“在院裏坐會?”李桓山扭頭問道。

“好。”

二人走向石凳,於皖正要坐下,李桓山止住他,道:“先別著急。”

於皖不解地看向他,這一擡眼,剛好看到葉汐佳從屋裏走來,手裏拿著個軟墊還有別的東西。

於皖臉一紅,窘迫又為難,道:“師……師兄……”

他到底還是沒能瞞過李桓山的眼睛。

李桓山十分自然地接過,撣了撣,朝於皖一笑,帶著歉意道:“這個凳子好久沒人坐了,全是灰,洗了怕是一時半會晾不幹,你將就一下,別介意。”

於皖哪裏聽不懂他的借口,無言地接下這份好意。

“嘗嘗。”待到於皖落座,李桓山彎腰解開油紙,將一包紅艷艷的糕點推到他面前,“山楂糕,子韞最近迷著吃這個,所以家裏多備了些。你試試,味道確實不錯。”

於皖接過李桓山遞來的小巧竹簽,紮下一塊,放入嘴裏咀嚼。山楂酸甜的滋味彌漫在口中,一點點化解他心中的淒苦落寞。

李桓山趁著這個功夫,拉過於皖的另一只手,打開藥膏,開始給他手腕塗藥。

“師兄……”於皖想要縮回手,有些語無倫次,“我、待會我自己來就好。”

“你自己塗起來不方便。”李桓山不容他拒絕。

他取了藥膏,一點點地塗抹在於皖手腕的紅印上,幫他揉開,卻對這印記的來歷閉口不提。於皖的神情還是恍惚,時不時地出神,臉上將將泛起的血色褪去,恢覆蒼白。李桓山縱容他的心不在焉,和他聊起家常。

“可惜了,祈安養的那貓太野,前些日子不知跑到哪裏,鬧大了肚子才曉得回來,蹭吃蹭喝。”李桓山一臉的無可奈何。

於皖過了會兒才問道:“我上次見過的那只?”

“對,就是那只。祈安氣得要命,也是心疼,老說要給它圈起來,再不準亂跑,又舍不得,只能自己生悶氣。”李桓山無奈地笑過,嘆息道,“可惜這貓現下不方便,不然就把它抱來陪你玩了。”

“你要是喜歡,倒不如等它生了小貓,挑一只帶回去養。”

“我……”於皖搖搖頭,想到蘇仟眠連白狐的醋都吃,推拒道,“還是別了,我怕養不好。”

他確實是有這一層顧慮。

李桓山沒強求,道:“那就讓祈安養,你想摸貓就去找他。”

說話間,於皖的兩個手腕都被塗上了藥,清涼的感覺絲絲縷縷地將疼痛舒緩。他垂下眼,雙手搭在膝上,攥了攥手指,盯著剩下的山楂糕,喊道:“師兄。”

“怎麽?”

“你……”於皖抿了下唇,目光下落又擡起,終是直視李桓山,輕聲問道,“你和師姐會吵架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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