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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下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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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下跪(下)

“求你。”

“求你……救救他。”

大雪洋洋灑灑不曾停歇。每每白緗經過蘇仟眠的身邊, 後者總會用一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向她,反反覆覆吐出幾句話, 嗓音沙啞不堪, 無一例外“求”字開頭。

白緗在蘇仟眠身前站定一瞬, 不知多少次聽他說過,沒有回頭, 沒有去看蘇仟眠那雙和母親如出一轍的眼睛, 在心底泛起的一陣刺痛中,直直朝大殿走去。

殿內溫暖如春。白瑯哼著小曲,手間動作輕快, 聽到腳步聲, 喊道:“阿姐。”

他壓根沒心思去管殿外的人如何,擡手將幾種草藥放在一個小巧的荷包裏,擡頭對白緗笑了一下, 又低下頭去,道:“你不是說上次那個香囊味道刺鼻麽?我換了幾方藥,也是靜心養神的,你來得正好,快試試,要是香味不喜歡,我再給你重配。”

“阿瑯。”白緗喚他一聲, 神情嚴肅。還未待她說出後面的話, 白瑯已經走來,拉起她的手, 把新做好的香囊放在她的手心中,眼中露著期許。

“你手好涼, 快坐下歇歇。”白瑯關切道。

他說完,推著白緗往矮塌處走。白緗無奈,順應他走兩步,隨後直接停下,回頭看向白瑯,皺起兩條柳葉般的眉,道:“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麽的。”

白瑯的笑僵滯在臉上。他收回手,朝外看一眼,眼神瞬間變得淡漠,冷聲道:“阿姐,你不必多勸,我是不會幫他的。”

“阿瑯。”白緗嘆息道,“現下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我沒有鬧脾氣。”白瑯否認道,“前些年你暗地裏默默做下多少事,我都看在眼裏。阿姐,我知道你對蘇長書……”

白瑯話音頓了頓,才道:“可蘇長書死了,而且你幫蘇長書幫的實在足夠多了,真的沒必要再幫蘇仟眠,費心幫他救治一個與龍族毫無關聯的人。何況是他蘇仟眠違約在先,你不幫也不會有人責怪你什麽。”

白緗轉回身,需得仰起頭方能看清她這個弟弟。她深深望著白瑯,沈默一會,問道:“阿瑯,難道你也覺得我做這些,只是因為蘇長書麽?”

白瑯別開眼,沒答話。

白緗笑了一聲,閉眼嘆道:“單憑他蘇長書,當真不至於我做到這個地步。”

良久,她睜開金黃的眼眸,緩聲道:“我一直以來追求的,是龍族的統領地位和妖族的安穩,世間不再有動亂廝殺。只不過剛巧和蘇長書理念一致罷了。”

“我要你幫蘇仟眠,也有此方緣由。”白緗繼續道,“阿瑯,你不是想知曉我為何要派小雲去跟蹤蘇仟眠,確認他是否安好麽?今日我就告知你答案。”

那一年妖族動亂,蘇長書和白緗四處征戰的同時,免不得造成死傷,也因此導致許多入魔的妖獸含恨而死,死後魂靈久久不肯消散,化作邪祟留在世間糾纏擾亂。蘇長書為此創立血神印,將作惡的邪祟全部封印在萬龍谷的山底。

然當年的蘇長書在戰亂中受下重傷,修為大損,故而血神印並非世人想象中那般完好無缺,反而隨著年歲推移,幾處原本薄弱之處隱隱有被突破的趨勢。

蘇長書自知已無能力將血神印破除重鑄,只得勉強維系安穩,直至他修為散盡離世的那一天。他將此事告知白緗,並求了白緗一件事。

蘇長書高傲自大一輩子,求人低頭僅有過兩次:一次是求兩家父母廢棄曾經和白緗訂下的婚約,另一次則是垂死之際央求白緗,求她保證蘇仟眠不死。

多可笑。

他自知對不起白緗,不奢望她能待蘇仟眠多好,只求她能保障蘇仟眠活下去。他告訴白緗,血神印當年由他的血所制,陣法的來龍去脈他全部完整地教過蘇仟眠,一旦封印破裂,世間唯有繼承他血脈的蘇仟眠能彌補。

為了血神印,蘇仟眠也不能死。

白緗聽罷,問他:“蘇仟眠擔得起你給他留下的重任麽?”

蘇長書毫不猶豫地答道:“擔得起。”

覬覦萬龍谷谷主一位的人數不勝數,其中不乏心懷鬼胎妄圖借此位謀利的人。白緗看得真切,因此在蘇長書死後,她以雙刀斬退一人又一人,登上象征群妖統領之位,成為新任谷主。

她多年如一日地維系血神印的安定,在暗中保護蘇仟眠,是為蘇仟眠的價值,是為她應許給蘇長書的承諾,當然,也有那麽一絲,是她對蘇長書的私心。

說到底,蘇仟眠是蘇長書留下的唯一骨肉。

雖然蘇長書總是責罵蘇仟眠,嫌棄他不夠好不夠強,對他處處不滿意,但旁人看得出來,蘇仟眠在修道一事上天賦異稟,是難得的翹楚,又有蘇長書之子這一層身份在,對於想要爭權奪位的人來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天大的威脅。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縱然蘇仟眠從來沒表露想當谷主的意願,甚至對那位子不屑一顧,毫無興趣,還是被視為眼中釘。蘇長書死後,蘇仟眠過起顛沛流離四處躲藏的日子,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殺中,磨礪得越來越強,越來越難對付,性情更是變得越來越冷漠,與幼時大相徑庭。

可惜寡不敵眾,多少次命懸一線,尤其是蘇長書剛過世的兩三年,蘇仟眠還算年幼。他總以為是自己僥幸逃脫,熟不知背後皆有白緗的出手和幫助。

蘇仟眠活到十七歲,終於煩膩了這種日子,迫切地需要一個終結。他找到白緗,立下戰勝她就當谷主,失敗則離開萬龍谷,今生今世永不回來的誓言。

白緗答應了他。

然而當蘇仟眠在白緗面前召出青穹劍,用蘇長書教授他的劍法挑戰她時,壓根沒意識到,其實這一場決戰無關修為。

他從出劍的一刻起就輸了。

白緗對蘇長書何等熟悉,哪裏會破不了蘇仟眠的招式。

蘇仟眠倒在白緗的雙刀流火下,落敗離開。起初白緗沒把他的話當真,可蘇仟眠確實一走了之,她放心不下,念及血神印一事,派秦憶雲跟蹤尋找。在蘇仟眠跟著於皖回廬水徽後,白緗預料到將生變故,讓秦憶雲縮骨化形,偽裝成拜師求道的弟子混進去,確認蘇仟眠的安然無恙。

“但他才十七歲。”過往一日的場景歷歷在目,白緗回憶道,“若是換一個人,換一個對長書不熟悉的人來應戰,贏的必然是蘇仟眠。”

“借著這一戰,讓我相信長書的話,確信蘇仟眠有能力修補血神印。”

白瑯嗤笑一聲,道:“蘇長書真是狡猾,為了讓蘇仟眠活下來,不惜留下這麽個隱患。”

“阿瑯,別這麽說。”白緗制止道,“長書本意絕非如此。”

白瑯最終到底還是答應了白緗,應允幫蘇仟眠救人,為了白緗所追尋的理想,為的只是今日,在血神印破裂之時,找到蘇仟眠,讓他以血修補,免得引發災禍動蕩。

哪曾想到蘇仟眠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

“蘇仟眠。”白瑯沈聲道,“這是蘇長書留給你的使命,你合該完成,逃不掉的。”

“使命?”蘇仟眠聽過,冷笑一聲,質問道,“什麽使命?誰的使命?我如何從來不知曉?蘇長書可從來沒和我提過這些。”

“我只知道,他蘇長書至死都對我不滿意。”

血神印一事,蘇長書確實沒告訴蘇仟眠。這是個除去蘇長書本人外,只有白緗知曉的秘密。

“蘇仟眠。”白瑯怒喝一聲,“你少裝聾作啞。若不是阿姐多年來出手相助,你哪裏有機會存活至今?更別提是阿姐苦心規勸,我才來幫你救人。我們助你這麽多,不為一己之私,只是讓你去解決蘇長書留下的問題。父債子償,這個道理蘇長書沒教過你麽?”

蘇仟眠歪了歪頭,道:“我憑什麽信你?你說白緗暗中救我,有什麽證據?你說你來救於皖幫於皖重塑靈脈,又有什麽證據?我離開的幾日,於皖身邊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為何我從不曾聽他們提起過有人前來?”

“他們當然不知道。”秦憶雲壯起膽子,顫聲打斷道,“師尊不準我們告訴你,無論是她曾經做下的事,還是救治於皖一事。是我連夜帶師叔來,施法隱藏所有蹤跡,所以他們不知道。師尊讓你離開,是確信於皖得救,才讓你走的。”

蘇仟眠怔住,心下快速地思索回憶一番,此前忽略的諸多細節困惑得到解答。他明明做下了決判,嘴上仍舊不依不撓道:“她為什麽不肯說?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

“她為什麽要說?”白瑯走到蘇仟眠身前,正要出手,被蘇仟眠一手拍去。

蘇仟眠連連後退,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皺眉道:“你愛說不說,別碰我。”

白瑯憤憤地收回手,怒道:“阿姐她是多麽驕傲的人,你也該知道的。她怎麽可能允許旁人得知這些!當年蘇長書求廢婚約一事,萬龍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事害她丟足了面子,她從小到大哪裏受過這等屈辱?!你真以為是蘇長書求來的許可麽?根本不是。最後是她找到雙方父母,主動提出毀約。這是她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她竭盡所能為自己爭取來的一點顏面。”

白瑯怒目直視,雙眼發紅,深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對白緗的痛惜,開口道:“你讓她如何做到在蘇長書死後,叫所有人都知曉她在保護你?讓人感嘆她的癡情麽?這對她來說和侮辱何異!我告訴你,暗中護你一事,她連我都隱瞞數年,更別提旁人。你在萬龍谷過的那些年,該聽過那些人私下如何議論。難道你還嫌她背負的罵名不夠多麽?”

蘇仟眠沈寂下來,面色發冷,渾身顫抖,不知是怒極還是氣極,抑或是不可置信。他佇立無言,不知過去多久,低低笑了一聲,搖頭道:“太晚了。”

蘇仟眠滿腔疲憊,目光潰散無神,平靜道:“白瑯,你覺得,你現在和我說這些,告訴我白緗生前為我做下那麽多,還有意義麽?”

“沒有意義了。”

他自問自答完,又一次陷入無聲的站立中。

於皖所有的困惑迎刃而解。他明白了白瑯一次又一次地打量自己所為何意,也明白待的久了,體內莫名湧起的一股對白瑯的無端的熟悉感從何而來。於皖壓下心間的震驚、疼惜,忍著泛起的暈眩和胸口的窒息絞痛,上前兩步,扶住蘇仟眠的肩,朝白瑯看去,輕聲道:“前輩的救命之恩,我於皖永不會忘,但……”

他的話被蘇仟眠驟然打斷。

“別這麽說,我自行做下的事,與你無關,更不需要你付出回報。”蘇仟眠目光柔和地看於皖一眼,將他攔下,護在身後,回頭去看白瑯,面色瞬間又凝成冰,“就算你所言為實,你來救治於皖,那也是我放下一切,哀求白緗求來的,和封印沒有半點關系,我和她兩不虧欠。白緗護我多年,這份恩情我今生今世銘記在心,但也只會是我和她之間的私人恩怨,與龍族無關,與任何人都無關。那些人對我的追殺,我從來沒有忘過,所以——”

“我是不會跟你們回去修補封印的。”

蘇仟眠說罷,轉身拉起於皖的手,再不顧身後傳來什麽話,毅然決然地離開。他力道大得嚇人,於皖拗不過他,不得不跟隨他匆匆朝外走去,來不及和林祈安道聲別,還為給他留下一地麻煩心生虧欠。

秦憶雲正欲相勸,被白瑯伸手攔下。

白瑯望向二人離去的背影,望向蘇仟眠緊握於皖不肯松開的手,耳邊浮起白緗的話。

白緗道:“阿瑯,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之人死去卻無力挽救的滋味是何等痛苦,我體會過。”

“單憑這一點來說,我也希望你能幫他,不要再讓他經歷一遭了。”

阿姐,白瑯擡眼朝南方看去,心道,你白費一番苦心了。

“小雲,無需再勸。”白瑯說道,“我還不信了,龍族這麽多人,沒有一個人能再創個封印出來鎮壓邪祟,離了他蘇仟眠就不行。”

話音落地,白瑯一甩衣袖,同樣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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