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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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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心動

於皖在晨間醒來。

昨日發生的事, 相較不久前他經歷過的,稱得上小事,但也足以耗盡他初醒的所有心神。眾人離開後, 於皖疲倦地閉上眼, 本是想緩一會, 不料一歪頭就昏睡過去,一夜無夢。對於晚間葉汐佳是否前來檢查換藥, 他一無所知。

日光透窗灑落, 把瓷瓶裏的落雪鈴蘭曬得蔫菸幾分,原本自然彎曲的莖稈承受不住,往下深垂不少。本該盛放在瑩瑩白雪中的花朵被蘇仟眠施咒強行留下半個多月, 到底還是抵抗不住日漸一日越來越濃的春意, 和碧葉一起打起卷,像是借此逃避不屬於它的季節。

之前濃郁的香氣更是早就淡得幾不可聞。

於皖瞧見鈴蘭花的模樣,心頭本能地生出愛憐之意。他朝床邊看去, 想喊蘇仟眠一聲,麻煩他解了咒,把鈴蘭花埋入土裏,結果目光探去,竟是空無一人。於皖本以為蘇仟眠是沒醒,未曾想後者原來壓根就不在。

於皖略有失落,隨即又快速地在心中自我勸解。蘇仟眠連日連夜地照料病中的他, 憔悴得頭發淩亂顧不得束, 眼底一片烏青,甚至下巴上都沒能避免。好不容易等到他醒來, 狀況基本穩定,蘇仟眠也該松松心, 回去補個覺,而不是繼續趴在他的床榻邊,湊合睡過一夜又一夜。

院裏似乎有人在談話,但聲音放得極輕,還沒枝頭上雀兒嘰嘰喳喳的鳴叫嘹亮,於皖半點兒都聽不清。

剛好蘇仟眠不在,加之於皖自覺今日又恢覆了些,便想嘗試靠自己坐起身。撐起手臂還算順利,就在他一點點挺起腰背時,到底免不得用力,引得原本平穩如常的傷口毫無征兆地發作,一霎間疼得他重新跌倒在床上,臉色發白,冷汗如雨,頃刻浸濕他的額角和衣領。於皖雙唇止不住地打顫,深深淺淺地倒吸冷氣。

他被逞能帶來的痛苦吞沒,以至於無暇顧及門被一只帶有傷疤的手推開,露出條縫後又緩緩關上,反反覆覆幾次,最後終於用力,帶著股決心般將門徹底打開,不再留退路。

李桓山低頭走進來,右手開門,左手則提著大大小小許多包好的藥。他一直垂著頭,進屋後並未著急去看望於皖,反而背過身,把手間的藥一包包放在桌上,將本就不算空蕩的木桌擺得滿滿當當,甚至還刻意整理幾下,哪怕沒有絲毫效果,該亂還是亂。

胸間劍傷帶來的疼意漸漸減淡平息,於皖從痛海中脫身,思緒回籠,一歪頭就看到李桓山的背影。他疼得沒力氣,開不了口,唯有默默地註視李桓山,將李桓山的一舉一動,連同手臂細微的顫抖都看在眼中。

於皖蹙起眉頭,隱約地察覺到什麽。

桌上的藥紛亂地堆在一起,有幾包上的線繩無意間纏繞緊密,李桓山怎麽也解不開,反倒越解越亂。他沈默良久,終於深吸一口氣,停下手間動作,慢慢地轉過身,打算看一眼於皖。

結果正好撞上於皖早已睜開的紅色眼眸。李桓山毫無準備地與於皖對上視線。

“醒、醒了?”李桓山的聲音滯澀。說話間,還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步,後背緊緊抵著桌沿,慌亂地側目朝外看去,不住地眨眼。

“師兄。”於皖喊過一聲,像是沒發現他的異常,柔和一笑,說話有點慢,問道,“你怎麽來了?”

“……來給你送藥。”李桓山這才收回目光,擡眼打量於皖,確認他神色平靜,沒因昨日之事遭受太大影響後,覆又垂下眼。李桓山的手握住木桌的邊緣,用力到骨節凸起,指尖不住摩挲。他盯著地上自己和桌木花朵混在一起的黑影,繼續說道:“你傷得重,又有內傷,光靠塗藥太慢,還是服藥才好得快些,也能調養調養。我和蘇仟眠交代過了,他知道該怎麽做。他,他去煎藥了。”

“多謝師兄。”於皖道過謝,又提醒一句,“師兄,能不能……把門關上?”

李桓山急忙應一聲,才想起來一直忘記關門。他口間忍不住關切道:“冷了?怪我疏忽。”

“也不是冷。”於皖望著李桓山的背影,“只是不想被人打攪。”

李桓山邁步的舉動一怔。他嘆了口氣,張開唇,但什麽都沒說。李桓山慢慢地將門掩上,走向於皖,沒問他如何識破。他彎下腰,松開攥緊衣袍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向於皖詢問道:“要不要我扶你起來?”

於皖點了下頭。

李桓山記得葉汐佳的叮囑,故而分外小心地攙扶於皖起身,為他身後墊好軟枕,掖好被角,隨後坐在蘇仟眠守著於皖時搬來的矮凳上,垂首不語,搭在膝上的手握拳又展開。於皖不介意先行開口,問出他最為擔心,自方才清醒後就一直縈繞在心間的憂慮:“師兄,祈安他,怎麽樣了?”

“祈安……”李桓山話音一頓,長長地吐出口氣,搖了搖頭。眼見李桓山面色不由自主地沈下去,於皖忙不疊地探身問道:“祈安莫不是出事了?”

“唔——”於皖問完,緊隨其後的是沒忍住的一聲悶哼。

“你快別動。”李桓山趕忙扶住於皖顫抖的肩頭,見他額頭上滾落大滴大滴的冷汗,知道是傷口作祟,心疼不已。於皖卻顧不得那麽多,他仰著頭,看向李桓山,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擡起抓住李桓山的袖口,滿眼迫切,低低喘著氣,等待回答。

李桓山心下閃過千萬懊悔。他尚來不及自責,慢慢地扶於皖,讓他重新依靠住床頭。於皖始終仰著頭。李桓山給他擦去冷汗,安撫道:“祈安昨晚回去……抱著酒壇大哭一場,醉得不省人事,說了許多胡話,有對他的怨恨,也免不得埋怨我們都騙他,到最後……更是一個勁地責罵自己,怨自己膽小無用,怨自己,沒能保護好你。”

於皖細瘦的手指隨李桓山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寸寸收攏,攥緊他的衣袖,長眉緊皺。聽到最後一句,於皖更是難耐地閉上了眼,睫羽發抖,顫聲道:“都怪我……”

“別這麽說,和你沒關系,要怪也是怪我,是我沒能攔住他,害你初醒就要費心勞神。你不生他的氣,不與他計較就好。”李桓山安撫性地輕拍於皖的手背,勸解道,“祈安壓抑太久,從玄天閣回來那日就是強弩之末,一直硬撐待到你醒。哭出來總比憋在心裏好,我來之前他已睡下,又有宋暮和白狐在旁邊守著,別擔心。”

於皖應過一聲,緩緩松開手,臉色倒不見舒緩,道:“待我再好些,定要去找他。”

李桓山道:“養病要緊,祈安那邊,我會留心照看。”

於皖無言。他沒急於收回手,而是往下滑,輕輕將李桓山裸露在外的冰涼的手腕包在掌心。於皖睜開眼,紅色的眸子裏倒印出李桓山的身影,輕聲道:“師兄,你也不要自責。”

手心下的脈搏在這一句話說完後,忽然猛烈地跳動。於皖不覺用了些力,盡可能地握緊李桓山,哪怕展現出來的不遂他的意。於皖看到李桓山慢慢地紅了眼,知道他是聽明白了自己的話裏有話。

自打李桓山進屋一言不發,先行背身理藥,於皖就覺察到他的不對勁。在觀到李桓山各種各樣的異樣舉止後,於皖心下愈發了然:師兄此次晨間前來的目的,恐怕遠不止送藥那麽簡單。

他對林祈安確實是關心不已,也是想借此讓李桓山放松些,放下繃緊糾結的心神。不想手背上忽而落下滴滾燙,於皖一驚,沒有查看。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斂起眼睫,給李桓山留下足夠的餘地。

“於皖……”淚水打破李桓山一直以來強硬的偽裝,他哽咽道,“我對不起你。”

玄天閣的那一句匆忙勸慰,到底還是浮於其表。於皖依舊是握著他的手腕,沒說話,靜靜地等李桓山自己說下去,將心間的覆雜情緒發洩倒出。

李桓山道:“我明明,一直都有能力阻止他的。”

“那些年,在他對我稱讚不已,而對你責罵貶低時,我幾乎沒有阻止過他。”李桓山的手抖得愈來愈厲害,氣力大到於皖幾乎要握不住他,擡起的手臂隨之震顫。

李桓山的臉上染上羞愧自責的紅色,斷斷續續道:“我確實……我很享受。那時候我心裏,有不少傲慢、自得、洋洋得意。你只當我是不善言辭,其實不是,其實我是……是被那些優越感蒙蔽了雙眼,沈浸在被誇讚的快感中。我享受著你的帶來的門派,沈默地作為他的幫兇,和他一起傷害你。”

於皖側著頭,但是沒有收回手。

他發絲烏黑,面色雪白,唯獨墨色長睫下的紅瞳,是整張臉上唯一的色彩,鮮艷地昭示著他心魔的發作。

讓李桓山愈發愧疚不已。

李桓山深深望著他,道:“我總在想,如果當年,當年我能阻止他,或許你就不會生出心魔,更不會……不會多年後還要被他利用設計,當成替罪的人選,險些喪命。”

“我知道,如今說什麽都晚了。”李桓山苦笑道,“於皖,我不配見你,如果真有人要離開,也該是我離開,我不配留在這。”

“師兄。”於皖終於出聲,扭頭看他,神色淩厲,話裏帶有的是心痛和焦急的慍怒,“你要不要聽聽,自己都在說什麽胡話?”

李桓山楞住了。

“什麽離開,什麽不配,我從來就沒有這麽想過。”於皖嚴肅道,語速也不覺加快,“你想走,你要去哪?子韞那麽小,難道你忍心讓師姐和子韞跟著你一起流浪嗎?虞城那麽仰慕你,你走了他該怎麽辦?還有祈安?他呢?難道你要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嗎?你忍心嗎?”

“我……”李桓山痛苦地閉上眼,聽著於皖聲嘶力竭的質問。

“師兄。”於皖咳過幾聲,話音也軟了下來。他輕輕用力,把李桓山拉到身前,歪頭將臉頰貼在李桓山不住發抖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過他的手腕,說道:“你該知道的……其實,其實我也不想走,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們。”

李桓山的手劇烈地顫抖。

“但是沒辦法,入魔了……沒有選擇,留下來,只會給你們……給所有人帶來麻煩。可你和我不一樣啊,師兄,你完全沒必要走。”於皖擡起臉,直直仰視他,“十幾歲的孩子,有點虛榮,有幾分心高氣傲,想被誇獎表揚,再正常不過了,更別說你本就值得那些。你都不怪我刺傷你的右手,我也沒想過,去埋怨你沒勸解他。”

李桓山還是不願意看他。於皖也不強求,反問道:“師兄,你想過沒有,就算那些年你阻止了他,阻止我生出心魔,又能如何呢?”

“他對我,一開始就是抱有利用的目的,要培養我去幫他覆仇的,心魔不過是個契機罷了。真走到這一步,走到他需要一個棋子替罪的時候,他還是會想到我,根本不會在乎我有沒有心魔。”

“要不是……”李桓山沈聲道,“他是,是因為我的母親……”

這是李桓山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和自責。於皖此生悲劇的起源,來自於陶玉笛對許千憬扭曲的愛,而他李桓山作為許千憬的骨肉,光是站在於皖面前,都覺得自己是萬千罪惡的化身,無地自容。

“是。”於皖坦蕩承認道,“他確實是由於你的母親,才做下一切。”

“正因如此,所以師兄,你與我,包括祈安,我們三人,都是在受他迫害。只不過他對我的傷害最多最深,也最顯而易見罷了。”

於皖道:“師兄,容我放肆問一句,他對你,有多少是真心對徒弟的讚許得意,又有多少,是妄圖借你彌補自己的遺憾,通過愛你……去愛心裏那個無法求得的人呢?”

李桓山沒有回答。

他深陷泥潭迷霧之中,看不清也分不清。

“他傷害了我,可他又何嘗不是在把你,當做寄托情感的器具。他帶給你的傷害……並不比帶給我的,少多少。”

於皖毫不留情地撕開陶玉笛與李桓山之間虛偽的師徒面紗,道出他們之間最本質也是最扭曲的關系。他用雙手握住李桓山不住抖動的手腕,沒再說話,手指撫過他手背上的疤痕,一面安撫,一面讓他自己消化、理解,並接受。

毫無催促。

蘇仟眠端著熱氣騰騰的藥推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他把藥碗輕輕地放在床頭的案幾上,無聲地扭頭看向於皖,作為詢問。於皖紅眸轉動,朝外示意一眼。蘇仟眠當即會意,沈默地退步離開,留下二人接著獨處。

蘇仟眠走後,李桓山再也無法壓抑。他的眼眶紅了又紅,身軀抖了又抖,胸膛起起伏伏,口裏發出一聲又一聲難捱的吐息。於皖默默陪著他,陪他慢慢地恢覆平靜。

“於皖……”李桓山道,“我真的……我很害怕,我沒有一日不祈禱你能活下去能醒過來,但又時常害怕你醒。一見到你,我就會想到那些過往,想到我沒能勸解他,沒能早些發現他的異常,想到萬事的起因,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不怕。”於皖柔聲哄勸道,一時間地位翻轉,好像他是兄長,盡心盡力地安慰無所適從的親弟。

於皖一點點理平李桓山的袖子,將他的手指捂在手心,為他傳遞暖意,道:“師兄,不用怕。傷害我們的人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日子還要一天天地過,我們該做的,是繼續往前走,而非活在他留下的陰影裏,用他的惡行懲罰自己,破壞我們剩下三人之間的親情。”

李桓山沈默良久,才低低應下一句。於皖總算放下心,收回手,松開眉頭。只是在他看到李桓山胡亂地用指腹擦去眼角淚水時,心間還是忍不住地泛起疼痛和苦楚,順勢將一些不合時宜的疑問壓了下去。

“於皖。”李桓山沙啞的聲音打斷於皖的思緒。於皖回過神,看到他眼底露出的膽怯,問道:“怎麽了?”

李桓山咬了咬牙,最終確認一句:“你……當真想好了,病好就離開?”

於皖神色一滯,隨後露出個釋然而無奈的淺笑,點頭答道:“想好了。”

黑褐的湯藥裏冒出的白色熱氣越來越淡。李桓山瞥見了,端起藥碗,坐在床邊,背過身舀起一勺藥湯。再次面向於皖時,他已然收起所有的崩潰情緒,緩聲說道:“你想好就好,我們不攔你,只要你往後能平安快樂。”

於皖正要開口答謝,不想李桓山先行一步,已經把勺子遞到了唇邊。於皖到底還是不太適應被李桓山餵藥,當即就要坐直身,伸出手,道:“師兄,我自己來罷。”

“你哪裏有力氣端碗,不要逞能。”李桓山一手端碗,另一手按住他的肩不準他動。李桓山是知道的,於皖握他手腕時,手指都虛軟得不行,更別提端起一整碗湯藥。

於皖毫無辦法,只得垂眸盯著李桓山遞來的手,以及指尖捏住的白瓷勺。他的雙唇微啟又緊閉,像是被黏住了,遲遲張不開。於皖做不到坦然地接受李桓山的照顧,耳根還泛起窘迫的薄紅。

李桓山見狀,沒有逼迫。他將藥碗輕擱在案幾上,有個身影落在餘光中,在窗邊探頭探腦。李桓山幽幽嘆了口氣,意有所指道:“罷了,怕是只有蘇仟眠來餵藥,你才肯乖乖服下。”

“師兄!”於皖沒想到李桓山突然說出這麽直白的話,紅暈霎時從耳尖蔓延到臉頰,腦中浮想聯翩。李桓山的話讓他不受抑制地想起金陵看燈時蘇仟眠的承諾;想起地牢裏他被蘇仟眠強硬地擁在懷中,承受的那個窒息又含有血腥味道的吻;想起他被蘇仟眠抱在懷裏,離開玄天閣,還有——

還有下身一直以來的空蕩。

於皖滿心錯亂,以至於李桓山擡手摸他的頭都無法緩解。李桓山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道:“於皖,無論你打算去哪裏,無論你接受誰,想和誰在一起,師兄只希望,你能幸福。”

李桓山剛走,蘇仟眠後腳便快步進屋,坐到於皖床邊,神色自如。他沒問於皖和李桓山談話的內容,對著還在楞神的於皖提醒道:“師父,該喝藥了,再放就冷了,對你身子也不好。”

於皖心神未定,恍惚間聽到熟悉的聲音,白勺抵達唇間,順從地張開口。苦澀的口感從舌尖彌漫散開,迫使他猛然反應過來。不知何時開始,他已對蘇仟眠流露出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可惜口裏的湯藥沒給於皖往下細想分辨的機會。也不知葉洵開的什麽藥,又苦又辣又酸,於皖當即被紛繁覆雜的味道刺得面容扭曲,差點沒忍住,直接吐出來。蘇仟眠趕忙伸手撫過他的後背,像是借此幫他把藥順下去,恨不能替他受苦,道:“忍一下,我備了蜜餞,喝完就給你拿。”

大概是蜜餞帶來的甜意讓於皖在絕望中看到一縷希望,又或許是蘇仟眠的靠近讓他安心。他喉頭滾動,終於把這第一口藥艱難地咽了下去。蘇仟眠待他緩過氣,才敢再次舀起勺藥,口間哄道:“師父,堅持一下,喝完藥,病就好了。”

於皖原本存在心間的各種心思被湯藥怪異的味道一掃而空,折磨得他渾身發軟,無力地依靠在床頭,一言不發。他歪著頭,目光潰散,全然地落在蘇仟眠身上,看著蘇仟眠的一舉一動。他看著蘇仟眠小心地舀起勺藥,在碗邊刮過一下,伸手遞上前,遞到自己的唇邊。蘇仟眠的眼睛會在此刻適時地擡起,露出期冀和鼓勵。

於皖沈默地啟唇張口,一口口把藥咽下,看得久了,也就註意到蘇仟眠眼底遮掩不住的疲倦。他出聲問道:“你,昨晚,去哪了?”

“昨晚?”蘇仟眠雖有不解,還是認真答道,“我哪也沒去,昨日你睡著後,便一直在此守著你。”

於皖道:“你……沒回去睡一覺?”

“不用。”蘇仟眠毫不在意,“你雖是醒了,身邊也離不開人,我哪裏放心回去,在哪睡也都一樣。”

於皖應下一聲,搭在被上的五指曲起。蘇仟眠見他情緒不佳,不像是喝藥導致,細細思索過於皖問的話才反應過來,解釋道:“今早那會,是李桓山來送藥,免不得和我交代幾句。我怕吵醒你,就和他一起出去了。不會有下次了,以後我都等你醒了再離開,好不好?”

“隨口問問。”於皖還是垂著眼,話裏聽不出情緒,“我沒事,你忙你的就好。”

“我沒有要忙的,無非是守著你。”蘇仟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的目光真誠熾烈。在他的註視下,於皖心裏的刺猬伸了個懶腰,把背上的刺收起來,嘗試探出個頭。

蘇仟眠又說道:“就算你今後離開廬州,我也會跟你一起。因為你,我才會對這地方有點感情。你走了,我自然是追隨你,陪在你身邊保護你。”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於皖的心更軟了,軟得好似化成一池春水,蕩起漣漪。

白勺碰到碗底,發出清脆聲音。褐色湯藥終於被完全咽去,腥辣酸苦的味道縈繞在口間,久不停息。於皖累得像是剛經歷過一番打鬥,虛弱地閉上眼睛。蘇仟眠放下碗,起身用帕子一點點擦去他頭上的汗珠,道:“我去給你拿蜜餞來。”

“先,先別走。”於皖也不怎麽的,突然就叫住他。他不想蘇仟眠走,伸手虛虛地抓住蘇仟眠的衣角。

“拿蜜餞。”蘇仟眠以為他是沒聽清,耐心解釋道,“緩緩苦味,很快就回來。”

於皖睜開眼看他,血紅的眸子將他襯得更虛弱了,露出不滿和不情願。他搖了搖頭,不但不讓蘇仟眠走,還執拗道:“你,你過來一點。”

“過來做什麽?”蘇仟眠話裏困惑重重,身子倒是實誠地順著於皖的意,湊上前,認真地註視他。

於皖被他看得心虛,忙道:“閉眼。”

蘇仟眠不知他到底要幹什麽,但還是閉上眼,又俯身朝前靠近了些。

近得於皖能感受到蘇仟眠落在頸間的溫熱的吐息。於皖看向緊閉雙眼,一臉茫然的蘇仟眠,忽地心神一動,仰起脖子,毫無緣由、只是順應本能地擡起雙唇——

親了他一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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