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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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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反噬

於皖只能把眼睛合上, 不去理會那些或善或惡的眼神。

他蜷縮在蘇仟眠懷裏,靠在蘇仟眠的肩上,輕輕闔上眼, 被蘇仟眠穩穩地抱著, 一步步走出道場。

議論聲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田譽和的偽善,嚴沈風的狼子野心, 還有於皖和陶玉笛糾纏半生說不清道不明的師徒關系。

不過諸位掌門自然是不敢大聲議論的。他們在交頭接耳間不忘探頭打量蘇仟眠的表情。蘇仟眠神情冰冷, 一雙黑瞳沈得深不見底,雙臂小心而沈穩地捧著於皖,將於皖護在臂彎中, 如同呵護世間最瑰麗最容易破碎的珍寶。於皖本就容貌出挑, 此刻又因傷病和心事而臉色煞白,虛弱不堪,羞愧都沒能給他的臉上染幾分顏色, 一副我見猶憐之景。

加之眾人皆聽得他被陶玉笛算計利用的半生,因此朝於皖投來的目光裏,比起曾經的不屑和鄙夷,多出不少愛憐與惋惜。

他們默默地給蘇仟眠讓出條路,註視蘇仟眠抱於皖走出去。沈麒同樣站在人群中,望向昔年好友蒼白無神的臉,到底沒敢上前關心。

直到那些竊竊私語全部落在身後, 於皖才睜開眼睛, 纖長眼睫掃過蘇仟眠的側頸,蹭得後者泛起陣淺淺的癢意。

蘇仟眠本以為於皖是睡著了, 感受到他的舉動,連忙低頭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哪裏難受?”

於皖雙目無神。他沒有說話, 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蘇仟眠的手撫過他的肩頭,也沒再追問。他低念一句,召出青穹劍,就要禦劍帶於皖離去,身後忽而傳來漸近的腳步聲,伴隨急迫的一聲:“蘇仟眠,等一等。”

是李桓山。

蘇仟眠垂首,下巴抵過於皖的頭頂,將於皖牢牢地全然地護在懷中,打算裝作沒聽見直接走人。理智上來說,他知道不該怪李桓山。那時的李桓山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一夜失去雙親,在偌大的玄天閣裏只有陶玉笛能依靠。李桓山從不知曉陶玉笛為修建門派,不惜放出狼妖害死於皖的父母,更是對陶玉笛一直以來的心間所想,即把於皖培養成報仇工具一事毫不知情。

只是眼下蘇仟眠實在不敢保證他還能心平氣和地和李桓山說話,能不把對陶玉笛傷害於皖的怨恨撒到李桓山身上。

蘇仟眠已經擡腳踩上劍身。於皖意識到他的舉動,微微伸起脖子,蹭過蘇仟眠的下頜,擡頭朝後看向快步趕來的李桓山,啞著嗓子喊道:“師兄。”

這一聲呼喚讓蘇仟眠不得不停下,收回邁出的步伐,也讓李桓山得以及時趕到二人身邊。

李桓山不敢看向被蘇仟眠抱在懷裏的於皖,垂著眼叮囑道:“你先帶於皖回去,讓他好好修養。我和祈安還要在這多待幾日,處理後事。”

蘇仟眠神色冷峻,哪怕李桓山走到身旁,依舊目視前方,直直看向遠處的山脈,不願分出眼神,留個側臉對他。聽過李桓山的話,蘇仟眠冷冰冰地應下一聲。

於皖側頭靠在蘇仟眠肩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桓山,可惜李桓山有意和他避開視線。

李桓山是擔心於皖,放心不下從而追來。他實在是沒什麽再好交代的,扭頭朝道場內看去,催促道:“那,你們快走罷,於皖傷重,耽誤不得。”

說著,他也往回走去。於皖見狀,急急直起身,顧不得胸腹疼痛,伸手拉住李桓山的袖口,又一次開口,喊道:“師兄……”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蘇仟眠和李桓山聽見。蘇仟眠沒動,李桓山則是滯住了。他的雙肩和袖間的手不受抑制地發起抖。於皖不肯松手,等待他的回應。

李桓山仰頭閉上眼,深深吸過一口氣,才緩慢地轉身,對上於皖含滿擔憂的眼眸。

李桓山終於再也無法壓抑,眼圈發紅。

於皖原本可以做個逍遙閑散的富家少爺,在父母的寵愛下安穩地長大,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而非被迫引入修真界,被人心懷算計地利用,攪入一灘又一灘的渾水中。

造成此番悲劇的源頭,是陶玉笛,是陶玉笛對許千憬愛而不得的執念。

對他母親的執念。

哪怕是陶玉笛一手做下的惡事,李桓山還是覺得自己難逃其咎。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於皖,面對這個心間傷痕累累,被傷害得體無完膚的師弟。

“師兄。”於皖察覺到李桓山的顫抖,也理解他內心的痛苦糾結。他的手往下移了些,從袖口落到李桓山的腕間,輕輕握住李桓山的手腕,說道:“我等你和祈安回來。”

他從沒想過責怪李桓山和林祈安。

“於皖。”李桓山的眼中湧出淚水,哽咽道,“我……”

“不用為難。”於皖本想露出個笑作為安撫,奈何實在是沒有氣力揚起嘴角,還引來幾聲咳嗽。李桓山連忙用兩只手握住他擡起的手,看見於皖張開灰白的唇,聽到他斷斷續續地說道:“他……他到底……是你們的師父。”

於皖說著,咳得愈來愈厲害,眼睫抖得像瀕死的蝶翼,舉起的手也無力地垂下,落在身側。蘇仟眠感受著懷中人身軀一陣陣的抖動,冷聲打斷道:“我先帶他回去了。”

“好。”李桓山含淚而應,沒再急著走,目視他二人離開。

於皖漸漸地平息,靠在蘇仟眠懷裏,氣若游絲地吐息。伴隨長劍發出的一聲嗡鳴,蘇仟眠抱著他禦劍而起,呼嘯的風聲響在耳邊。

於皖一手扶住蘇仟眠的肩,撐起身子回頭望去。李桓山立在殿門前,正仰頭朝這裏看來,見到於皖冒出個頭,朝他揮手,又急忙擺手示意他躺下。

在李桓山的頭頂上,由田譽和親筆題下的“天道酬勤”的四字匾額好端端地掛在主殿門頭的正中央,還沒來得及被撤下。

“冷不冷?”蘇仟眠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不等於皖答話,蘇仟眠已用下巴壓下他探出的頭。於皖索性順從把頭埋進他的頸窩間,答道:“還好。”

蘇仟眠早已被迫習慣了他的嘴硬,也不問還好到底代表的是個什麽意思,低下頭,不由分說地在於皖的眉心中落下一吻,借此朝他體內渡入靈力驅寒。

於皖驚得彎起手指,反抗不得,只有默默忍受。他的手緊緊抓住蘇仟眠的肩,即便對蘇仟眠而言,輕得幾乎毫無知覺。靈力走過於皖枯敗的靈脈,蘇仟眠心裏又是一陣綿密的刺痛,痛得他幾乎忘了和於皖解釋,是因為雙手騰不出空,所以才會采取這種輸送靈力的方式。

於皖半闔著眼,亦沒有過問。他無心觀賞身遭景色。來時雖然他藏有心事,但在李桓山和林祈安的陪伴下,好歹能暫且忘卻。於皖早知來玄天閣的這一趟會出事,然而不曾料到,短短的幾日裏,會發生過這麽多。

沈麒的擁抱,田譽和的自盡,納蘭榮的逼迫,邊詩卿的招魂,易榮軒的阻撓,嚴沈風的暴露,端木誠的相助。

還有——

還有陶玉笛。

陶玉笛歸來的擋劍,以及於家遇故的真相,還有他把仇人當做恩師,被欺騙辜負的幾十年。

於皖不願再想下去。

在獄中度過的幾日本就提心吊膽,加上今日被告知到所有的緣由和陰謀,於皖早就心力交瘁,疲憊不堪,油枯燈盡。燃燒在意識裏的那根燭火燒至末尾,最後發出道一閃而過的燭花,是於皖含糊不清的一句:“我睡一會。”

蠟燭燒到底部,火焰由大轉小,熄滅成一股青煙。

於皖的思緒全部斷盡,恩仇全部褪去,整個人完全落入一片無垠的黑暗裏。

蘇仟眠尚未答話,肩上就猛然一沈。他歪頭看去,於皖說完話就昏了過去,緊閉雙眼,眉頭蹙起,靠在他的肩上,毫無生氣。

睡著了也好,蘇仟眠心道,睡著了就不用理會那些是非糾纏,就不用再清醒地受罪了。

等於皖睡醒,都會好起來的。

蘇仟眠手下愈發用力,把徹底失去知覺的人抱在懷中。他的手臂能清晰地感知到於皖脊背上凸起的骨頭,膈得生疼。

於皖消瘦了許多,比起秋日心魔發作那夜,蘇仟眠抱起他時的份量,也自然輕過許多。

蘇仟眠的心被狠狠揪住。他動了動手臂,讓於皖的額頭貼住自己的脖頸。他第一次慶幸自己和於皖學了禦劍,否則還真不知道怎麽把於皖帶回來。

一切都結束了。

接下來他會好好陪著於皖,陪著他養傷,等到於皖好起來後,陪他走完剩下的路。

但懷中人顯然不是昏睡那麽簡單。

於皖的體溫在歸途中逐漸升高,貼在蘇仟眠脖子上的額頭也開始發燙。他生起高熱,全身滾燙,綿延不斷的熱意透過層層衣料,傳遞給蘇仟眠。

發現到於皖的異樣後,蘇仟眠不由得加快禦劍的飛行,急急忙忙地帶他回廬水徽,找葉汐佳。

哪怕在得知這個門派的真實來歷後,蘇仟眠心下有千萬個抵觸和不情願。於皖的傷是頭等大事,不容小覷,蘇仟眠首先能找到並信得過的人只有葉汐佳,只有葉汐佳能救於皖。

顧不得那麽多,蘇仟眠禦劍朝廬州直直飛去。他抱著於皖快步闖入藥堂時,葉汐佳正帶著李子韞讀詩,措不及防地被他們打斷。葉汐佳收到過李桓山的信,哪怕知道玄天閣這幾日不太安穩,於皖被誣陷入獄,對眼前場景也是頗為震驚。

蘇仟眠抱著於皖走到葉汐佳面前。葉汐佳一眼看見於皖胸膛間幹涸的血跡和猙獰的傷口,連忙站起身,問道:“怎麽回事?”

看到於皖被蘇仟眠抱在懷中,李子韞十分驚訝。不過見蘇仟眠和葉汐佳面色嚴肅異常,他最終選擇了閉嘴不問。

蘇仟眠氣息紊亂,說道:“你……你救救他。”

窗外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

蘇仟眠站在於皖收拾得一塵不染的桌前,雙手握拳,不敢出聲。潔白的雪花一片片飄落,打濕了他為於皖貼下的窗花。蘇仟眠滿心的慌亂和害怕,看過一會後,收回視線,轉身目不轉睛地盯向葉汐佳。

葉汐佳坐在床邊,正在為於皖查探脈象,神色凝重。蘇仟眠靜靜地等著,等她甫一收回手,就趕上前急不可耐地問道:“他怎麽樣了?”

葉汐佳仰頭看他,嘆了口氣,搖頭道:“不太好。”

“他急火攻心而吐血,身上傷口又沒得到及時處理,引發高熱,這還算好辦。難辦的是他的心魔。”

“心魔?”

葉汐佳道:“他心魔反噬,伺機吞並金丹。眼下於皖體內的靈力魔息亂作一團,兩方夾擊,爭鬥不停。”

“若要尋常修士,倒也還好說,無非是斷送修為入魔,總不會有性命之憂。可偏偏於皖靈脈枯竭堵塞,根本承擔不住,怕是……”

葉汐佳的聲音比落下的雪花還要冰冷刺骨,讓蘇仟眠瞬間墜入絕望的深淵中。蘇仟眠惶恐不安的心隨她的話一點點沈入谷底,沒了跳動。他瞪大雙眼,問出葉汐佳沒能說出口的後半句話:

“會死嗎?”

蘇仟眠問過,上下牙開始不住地打顫,忽地緊握住葉汐佳的手。蘇仟眠不敢聽葉汐佳的回答。他渾身發抖,艱難地在堵塞的喉嚨間擠出聲音,哀求道:“不,求你……求你救救他……”

葉汐佳對蘇仟眠的印象就是於皖的徒弟,只和於皖親近,對外人皆是副淡漠無情的模樣。她從沒見蘇仟眠這樣慌亂無措過,手下用力到幾乎要把她的手骨都給折斷。葉汐佳拍了拍蘇仟眠的手背,柔聲勸道:“你放心,我這就給父親寫信,讓他從金陵過來。我們一定會盡力救於皖。”

蘇仟眠呆滯地應好,迫切地想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驅散心間窒息的恐慌,問道:“他會沒事的,會好起來,對不對?”

葉汐佳知曉蘇仟眠的害怕。但行醫多年,她從不敢向病人做下萬無一失的保證,尤其關乎生死,尤其是於皖這般特殊棘手的情況。

葉汐佳皺起眉,道:“蘇仟眠,我會用全力救他,但你也必須……”

蘇仟眠等著她說話。

葉汐佳滿臉苦色,咬咬牙,才繼續說道:“你必須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

蘇仟眠哆哆嗦嗦地松開握著葉汐佳的手,扭頭看去,看向躺在床上的於皖。於皖只有臉露在外面,其上多出幾分由高熱導致的紅色而非血色。蘇仟眠看著昏迷不醒的於皖,茫然地搖了搖頭,將葉汐佳話裏暗含的意味搖個清清楚楚。

哪怕是葉汐佳和葉洵合力出救,於皖仍舊有可能會死。

會徹底地、永遠地離開他。

“不!”

蘇仟眠大叫一聲,後退幾步,猛地沖出門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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