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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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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真相(二)

金光驟起, 蘇仟眠身上的白線頃刻間抖落化為篩粉。

他的臉倒印在不知汲取過多少靈力而變得厚重的屏障上,面色狠厲又無情。要不是因為山頭上還有別的院落,還住有別的人, 蘇仟眠恨不得毀了整座山, 只為去找於皖。

可惜於皖剛叮囑過他, 不準傷及無辜。

麻煩。

蘇仟眠緊緊握著劍,心中快速地想道, 屏障既然有疏漏, 只能吸收一人靈力。

若是割魂呢?

將他的魂魄一割兩半,一半吸引屏障註意,另一半趁機逃出去。

只是……

他垂下眼, 心中猶豫不決, 倒不是懼怕生生割魂的痛苦和遺留的諸多後果,只是擔心。

想要拖住屏障,就意味著留下的一半魂魄勢必會占用他更多的靈力。逃出去的肉身攜帶半縷魂魄本就不穩定, 還無法分到足夠的靈力,蘇仟眠捫心自問,實在不敢保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突破玄天閣的種種禁制,殺出條血路將於皖救出來。

可李桓山已經被他親手送走。他無可依靠,唯有此法。

罷了。

蘇仟眠心道,先出去再說。再猶豫不絕地拖延下去, 拖到玄天閣先行動手, 彼時他可就一絲希望都沒有,後悔都來不及。

蘇仟眠閉上眼, 定了定神,神識中浮出神魄。他雙手握緊劍柄, 劍尖朝向自己。蘇仟眠深深吸了口氣,凝神聚力,正是要揮劍朝他召出的魂魄割去時,背後傳過一聲大叫,伴著劍鋒破空的聲音,喊道:“你要做什麽?!”

蘇仟眠一驚,被迫暫且停下,急急側過身避開自耳邊堪堪擦過的長劍。他順應聲音回望一眼,就見虞城彎著腰張口大喘氣,一手扶著膝蓋,另一手舉起把劍召回。也不知是跑得太快還是被蘇仟眠的舉動嚇到,虞城的臉色發白。

“你怎麽來了?”驟然被打斷,蘇仟眠有些不悅地問道。

“什麽叫我怎麽來了?我不是一直待在這嗎?”虞城不答話,反而是略有好笑地反問道。他終於理順了氣,提著劍走過來,滿腔疑惑道:“你剛才是在做什麽?你學田譽和呢?想不開要自盡?”

“不是。”

蘇仟眠心說誰會學他。他嘴上否認一句,想了想還是得同虞城解釋清楚,免得再受打擾,因而快速地說道:“屏障被人改過,一旦裂開就會不停地吸人靈力,目的是將我們困在這裏,不準出去。唯一的疏漏是當二人合擊時,它只會吸食靈力最高的那一人,另一人可趁機逃脫。”

虞城點頭,算作了解。他環顧一圈,不見李桓山的身影,遂問道:“我師父呢?”

“他先走了。”蘇仟眠答道,“我想出去,只有自割魂魄,一半留下拖住屏障,另一半趁機逃出去,才能救於皖。”

“割……割魂魄?”虞城當即被嚇到瞪大雙眼,指著蘇仟眠,啞然道,“你,你……”

他震驚於蘇仟眠為於皖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生割魂魄在虞城的認知裏和死一遍也沒有區別。可惜蘇仟眠的目光太過堅定,虞城口間一個“你”字說過半晌,最後來了句,“你對於師叔的感情,還真是深厚。”

蘇仟眠露出個轉瞬即逝的笑,沒有作解釋,正色道:“時候不早了,我得盡快脫身出去。”

見虞城站在一旁呆若木雞,蘇仟眠不得不再提醒一句,“你退後些。”

“蘇仟眠!”虞城立於他身旁沒動,看著蘇仟眠又舉起劍,十分不悅地抱怨一聲,“你何至於遭這個罪?”

蘇仟眠皺眉不解道:“什麽意思?”

虞城又急又氣,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他一個大活人就站在眼前,蘇仟眠竟然對他熟視無睹!

虞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不滿道:“我!你要抽身去救於皖,我留下,幫你拖住屏障就是了。”

“你?”蘇仟眠十分不確定地問一聲,眼裏都是驚異。

“看不起誰呢。”虞城冷哼道,憤憤地偏過頭,轉換成一副垂頭喪氣,“我知道,你厲害,你比我師父都厲害,肯定會覺得我沒用。師父千叮嚀萬囑咐地叫我不要插手不要管,好好在房裏待著,等你們了事後一起回去就行。”

蘇仟眠被戳中心間所想,沒應答。

“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比不過你們,不給你們惹麻煩拖後腿就行。”虞城正是好面子的年紀,直白而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還是要他難免地生出幾分窘迫的臉紅。

“可於皖再怎麽說是我師叔,是我師父的師弟——”

他說著說著,忽地轉過頭,雙眼緊緊註視蘇仟眠,話音染上激動,道:“我起初不了解他,確實說過他的壞話。但那是一開始,是去年的事了。如今他遇難,我既然能盡一份力,就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蘇仟眠神色動了動,擔憂仍舊未消,沈聲道:“這屏障可不算好對付。”

虞城說道:“我聽你的,你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我會盡我最大努力,能拖多久是多久,但你也得有個準備,很可能只是一瞬,你抓點緊。”

“不過你這麽厲害。”虞城話音一頓,挑眉問道,“動作快點應該不成問題吧?”

“虞城。”蘇仟眠和他一起走到屏障前,扭頭看他一眼,輕聲道,“謝了。”

隨著蘇仟眠話音響起,兩道劍光再次落於屏障之上。

一瞬也足夠了。

白線包住虞城的剎那間,青穹劍劃破屏障,青龍擺尾而出,朝子天山飛去。

子天山頭一片死寂,一個人都沒有。

莫說是前來參會的別派人士,就是玄天閣自家的弟子,近幾日也都因意料之外的變故而被勒令待在房中,哪都不準去。蘇仟眠在子天山頭落地,直接朝中央大殿奔走而去。

大殿裏同樣空無一人,只聽得他略顯急促而錯亂的呼吸聲夾雜著腳步聲。蘇仟眠來不及去看殿內構造,心下愈發緊張慌亂,快速地朝前走,甚至是不顧一切地朝前跑去,額角沁出的汗珠被冷風吹幹又重新浮出。他渾然不覺,奔跑著穿過大殿內部,推開最後的一扇門,前往審判的道場。

推門是一片耀眼刺目的光亮,晃得他幾欲失明。蘇仟眠心間愈發焦灼,擡手揉眼想要快些得見,卻又在看清的須臾之間,仿佛遭遇一道晴天霹靂,被砍在原地。

他來遲了。

審判已經結束了。

玄天閣的長老皆已不見蹤跡,道場中央僅留下一個人,面色灰白,像是片衰敗的藍色樹葉。蘇仟眠不可置信地,頭重腳輕地朝前邁步,沒走兩步就冷不防地停下。他停下來,倏而不受控制地彎下腰,失力跌倒在地上,深深地埋起頭捂住胸口,好像被一把劍狠狠穿透心房,渾身劇烈地顫抖,難耐地喘不過氣。

視線上擡,他又確認一眼,確認看清那人的面容後,沈沈地徹底垂下頭去。

他確信自己絕不會看錯,絕不會認錯。

那個人是於皖。

於皖雙目緊閉,歪頭躺在地上,頸間原本束有枷鎖的地方被一道赤紅的刀口代替,幾乎將他的脖頸砍斷。血跡還在星星點點地冒出,沿著裂口滑落流淌,染濕他的領口。於皖的傷口完完整整地、不遺餘地地暴露在蘇仟眠的眼前,在蘇仟眠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叫他看得清清楚楚,想躲都不掉。

怎麽會……

蘇仟眠不敢相信,雙手抱住頭,呆滯地搖了搖頭。他目色灰暗,失去所有神采,雙唇顫抖,五指緊緊地揪住頭發,不住地自問默念道,怎麽會,怎麽會。

他怎麽就耽誤到現在,於皖怎麽就……

於皖。

念過他名字時,蘇仟眠眼中赫然奔湧出淚水,又滴落到地上,濺起塵土。不知楞了多久,蘇仟眠終於想起來要動,要去看看於皖,要去確認於皖到底有沒有活著。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紅著眼朝前奔去,朝那個雕零枯竭的身影奔去,哪怕咽喉被悲痛堵得發不出聲,哪怕知道沒有回應,還是喊道:“於皖——”

聽見有人喊自己,於皖猛地擡起頭。

是易榮軒的聲音。

易榮軒合上掌心的銅鏡蓋子,面不改色地收好,道:“距離巳時還有一刻,需不需要我派人將你的師兄弟召來?”

“不必了。”於皖答完,仰視一眼。子天山頭上的道場作為往年舉辦諸生會的地方,寬廣氣派。石作的臺階堆砌好幾層,是足以容納千人的觀臺,環繞在外,與大殿一起將道場包圍在其中。

大殿的後門便是道場的入口,與一片特殊席位直直相對。那裏是給諸位掌門和玄天閣的長老留的位置,不過今日難得冷清,只坐有玄天閣的十大掌事長老,以及嚴沈風,最中央原屬於田譽和的位子無聲地空著。

邊詩卿不在,於皖一來就註意到了。

易榮軒聽過他的答話,點了點頭,道:“田掌門身死一事,終歸算作你與我派內私事。既然你無需自己師門前來,那今日便由你與我派內諸位長□□同商談議定。”

說是商議,可他卻站在道場上,站在他們的席位下,手腳被束,在左右二人的監視下擡目仰望,這算什麽商議?於皖無心追究,聽見易榮軒繼續說道:“諸位長老已然到齊,不過尚未至巳時。於皖,你可以自行決定,是否需要提前開始?”

於皖道:“提前開始罷。”

易榮軒擡手翻開卷宗,頷首道:“正月十九日晚,你於戌時末到達偏殿。你與田譽和二人獨處,直至子夜,嚴沈風和邊詩卿察覺殿內異樣,前來查探,但見殿內淩亂異常,你心魔發作,當著他二人的面刺向自己一劍,後被懷疑刺殺田譽和,遂而押入牢中。於皖,上述種種,是否有誤?”

“無誤。”

易榮軒了然,把視線從身前卷宗上移開,俯視於皖,又道:“念在你身負重傷,虛弱昏迷,故而在你入獄之時,我派未曾派人前往審訊。於皖,今日你可以向我們說說,那一晚你與田譽和相處時,到底發生過什麽?”

於皖擡眸掃視他們一眼。易榮軒是十大長老之首,由他主持自然沒錯。除去易榮軒和嚴沈風,其他的長老他基本都不認識,更不知曉名號。他們對他同樣沒有憐憫,公事公辦地在一旁聽著,臉上的表情嚴肅而淡漠。

於皖沒直接回答易榮軒的問題,道:“晚輩心間尚且存有一個疑惑不得解,所以想先請教過諸位長老,得到答案後,才好方便告知那晚具體細節。”

易榮軒微微瞇起眼,與身旁的長老對視一眼。於皖說完後,靜靜地看著他們幾個人交頭商議。最終依舊是易榮軒開口,神情淩厲,道:“若是與此案無關,我們沒有義務為你解答。”

“自然有關。”於皖答道。

易榮軒又同身旁人對視一眼,甚至還遠遠和嚴沈風對視過一眼,才道:“你說。”

於皖道:“晚輩想請教諸位長老,是否知曉田譽和私自捕妖,以妖丹提升修為一事?”

他話音一落,就見席位上原本無動於衷地端坐的長老們,終於露出點別樣的情緒,罩在他們臉上的冰終於碎了,閃過幾分詫異。

於皖將他們的反應收入眼底,繼續道:“修真界明令禁止以妖丹提升修為,本質是為人妖二族和平共處而定。田譽和身為一派之首,更是作為仙門百家之首的掌門,自上位後的幾十年間,一直打著利民的旗號,捕殺安分修行的小妖,借此突破修為,甚至鞏固地位。怎麽,諸位長老對此,竟然是一無所知?”

於皖耐心地等著觀看他們的反應。雖說他心裏也很清楚,能當上玄天閣長老的,有幾個不是老狐貍精。即便他們早就知道,也不會在他這樣一個晚輩面前露怯。至於一閃而過的訝然,也不知是他們真的被嚇到,還是故意演出來給他看,給彼此看。

易榮軒皺起眉,坐在他左側的長老示意一眼,開口放了話,道:“於皖,且不說你所問之事與此案有何關系,你從何得知田掌門所做之事?空口無憑,總要有證據。”

證據。

於皖平靜道:“我入獄時被搜了身,腰間錦囊被收走不見蹤跡。諸位若是不信,可以命人取來,打開查看,裏面有玄天閣的符紙碎片作為印證。”

他說罷,身側看守他的一個修士就被召上前去。坐在最外側的長老低頭詢問過幾句,又起身傳話給易榮軒。易榮軒聽完,說道:“沒有錦囊。”

“什麽?”於皖困惑道,以為自己聽錯了。

易榮軒重覆一遍,解釋道:“你入獄時確實被搜過身,但眼下被我派扣押的只有一柄長劍,不曾聽聞有什麽錦囊。”

於皖楞在原地。

他到底還是失策了。他的問詢,一來是想揭發田譽和做下的惡事,二來也想借此動搖他們的心神。不料他們先發制人,還能顛倒黑白,明明有的事情說成沒有不承認,明明沒做過的事情也要他背負。

又有一位長老張口,怒道:“於皖,你非但不願承認自己的過錯,還平白汙蔑造謠田掌門,刻意拖延,真是其心可誅!要我說,也沒有繼續審問的必要了。那一晚事出之前,只有你見過田掌門。你也親口承認過自己發作心魔。多年前你就因心魔傷人,而今怕是你自知殺害田掌門要遭遇處罰,所以始終不敢承認,還編出滿嘴的謊話蠱惑人心,博取同情!”

於皖當真想質問一句,不肯承認,或者說不敢承認的,到底是你們還是我?一時氣血翻湧,害得他沒忍住咳過幾聲,好不容易才平息。

於皖正要開口辯駁,忽然身後傳來聲響。

大殿後門被人一腳踢開,聽得一聲懶散卻又傲慢的聲音響起,不怒而威,揚聲道:

“誰說沒有證據?”

作者有話說:

猜猜誰來啦;-)

最近幾天有個ddl要趕,唉盡量兩手抓吧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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