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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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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雲(八)

人一旦獲得曾經最為渴望珍視的東西, 再主動放開是很難的。

田譽和從一無所有的外門子弟,到最終成為萬人敬仰的玄天閣掌門。自此他不用再擔心會被任何人嘲諷瞧不起,非但如此, 他還將受到所有人的尊重仰望, 擁有無限的稱賞讚揚。

要他在享受過一番後, 白白拱手放棄辛苦多年,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害人償命才得來的一切, 放棄他已經到手的所有好處利益, 去實現多年前心中一閃而過的雄心壯志的理想,打破自古以來傳承幾千年的評判體系,確實不是件容易事。

可他非但沒有做到, 反而還在一聲聲尊稱中迷失了自己。他知道腳下掌門的位子有多寶貴, 能給他帶來多少益處和榮耀。他活著的價值全在於此。想要在這個位子上長久地待下去,他必須不斷地提升修為,防止被後來者反超, 防止有朝一日從神壇再次跌落谷底。

於是他一輪又一輪地獵妖,借著為民除害的名義,在半真半假間奪取一顆又一顆妖丹,填補無底洞一般的貪欲,盡可能地保住來之不易的高位。他甚至不惜以連心丹控制所有人,堵住他們的質疑,將他們的命數掌握在手中, 讓他們為了自保而不敢與他作對, 為了活命而容忍他做下的所有。

一步錯,步步錯。他徹底扭曲, 徹底淪陷在曾經他最痛恨的體系裏,坐在由屍骨堆砌而成的位子上, 在無人的深夜裏洗去手上沾染的鮮血,卻深知自己早就骯臟不清。自他在南嶺設下那一個計謀的時候,就已經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於皖倒不是不能理解田譽和的所作所為。田譽和入道的前半生都苦苦困在令人窒息的拜高踩低的環境中,像一個碩大的蛹,密不透氣地將他束縛在其中。他無法逃脫,只能逼迫自己突破,逼迫自己翻過一重又一重山,解開一道又一道絲線,直到成為玄天閣的掌門。他終於破繭,等待他的卻不是成蝶,反而是由內心的欲望和貪婪編織成的另一個蛹。

可於皖能做到的,也只是理解。

他永遠不會認可田譽和的所作所為。

就連田譽和本人都無法認同自己的做法。他道:“其實我始終都知道,我終究會暴露的。總有那麽一天,會有人發現我做過的骯臟的一切,會有人挺身而出,寧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也要還天下一個公理正義。”

“是。”於皖每聽他述說一句,對他的失望就沈一分。他沈默良久,終於開口接下田譽和的話,“世間從不缺乏舍生取義之人。”

棋局還未結束。田譽和嘆一口氣,道:“你說得沒錯,世間向來不缺舍生取義的人。所以自宋暮因疑心而離開的那一日起,我就意識到,我活不久了。我一直在等,等著能有人來揭露開我所做的種種,撕開蒙在我臉上的偉光正的面具,將我做下的惡事公之於眾。讓世人都知曉我本質是一個多麽惡毒的人,為達到目的有多麽不擇手段。”

他朝於皖露出一個釋然的笑,輕聲道:“還好被我等到了。”

早在嚴沈風麻煩他見於皖之前,他就知道了。

於皖此前心中就有過諸多困惑。田譽和這般做事縝密之人,不肯留下一絲一毫被發現的痕跡,如何會輕信端木誠的話而毫不疑心宋暮的離開,如何不會順應宋暮的離去而追究到陶玉笛除名的異樣舉動,如何不會發現嚴沈風和陶玉笛密切的往來。

但他不好反駁陶玉笛,也時常擔心是自己太過多心憂慮。加之田譽和未曾采取任何舉動,便認為或許他是真的沒發現。陶玉笛苦心謀劃多年,行事自然會萬分謹慎隱蔽。更別提廬水徽離玄天閣那麽遠,田譽和不至於把手伸到這般天高路遠的地方,毫無察覺倒也算合理。

可現下看來,他們做下的一舉一動,實際上從未逃脫過田譽和的視線,都有田譽和在暗處的默許。

他站在高處,好似一個局外人,靜默地觀望他們奔赴做下的一切,坦然地等待他們用自己做下的事跡刺向自己。

田譽和早知自己必死無疑了。

所以他才能在陳述出他們的計劃後,還可以心平氣和地和於皖下棋,向於皖講述他的過往和經歷,剖露真心。

至此,於皖確信田譽和把自己召來,當真是沒有動過殺心,陶玉笛眼下應該也是安然無恙的,只是不知身在何地。他暫且放下心,直視田譽和的雙眼,疑團滿腹地問道:“既然您早有悔意,為何不能主動停下,而是非要被動地等,等著被發現,被戳破,等著他們采取行動,將您置於死地呢?”

“主動停下,你說得簡單。”田譽和滿腔的無可奈何,搖頭道,“我停不下來的。”

田譽和道:“為了坐上這個位子,當上掌門,我付出太多太多。停下意味著我多年以來耗費的努力都白費了,非但如此,我還要主動向所有人揭露我的罪惡,告訴他們我田譽和就是個徹頭徹底的失敗者。你們瞧不起我是應該的,因為連我本人都瞧不起我自己。”

於皖剛要反駁,田譽和疲憊的音色又響起,“哪怕我早就累了,我疲憊不堪。我不知道這般欺瞞所有人,每日每夜都要提心吊膽處心積慮的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才算結束。我是有錯,我同樣對自己做下的一樁又一樁的事感到惡心,可我不能不繼續做,不為我也要為玄天閣著想,我不能讓它多年的好名聲砸在我的手裏。”

“加之我的確沒有足夠的膽量,主動闡述一切,主動把自己送上身敗名裂的結局,只好等著你們出手了。”

田譽和微微擡起頭,朝殿外看去,道:“我的結局,早在我利用南嶺蛇妖時,就成為定局了,無非是早晚的事。既然橫豎都是死,倒不如在這位子上多待幾天,多享受幾天我這來之不易的成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於皖,帶著幾分愉悅,說道:“順便還能造就幾個英雄。”

於皖靜靜和他對視,眼底浮出憐憫。他看得到田譽和寬厚表象下掙紮糾結,最終歇斯底裏全數瘋狂的內裏,看到他深深陷入名利夾雜的泥沼裏,困了幾十年近百年都無法逃離。

田譽和可憐又可悲,然而於皖一想到他明明深知自己犯下滔天大錯,卻從來沒有想過收手,反而還在不停地殺戮。田譽和甚至都想過用連心丹控制他,面對他的問題更是沒有表露悔恨,甚至還要用玄天閣的聲譽給自己的行事辯解找補。

因為他已經犯了錯,所以就無法停下了?所以就要一錯再錯下去,走上殘殺的路就無法回頭?

按照田譽和這一套理論,他於皖生過心魔,今日也該是十惡不赦的鬼了。

非但如此,田譽和還要在死前的最後一夜,頗為寬容地告訴於皖,他早在暗中掌握全局。是他放任他們查探,縱容他們做下揭露的計策,是他寬宏大量地獻祭自己,將他們成就。

明明他本就是罪該萬死的,卻好像現下的一切都成了他回心轉意給他們的賞賜。

曾經於皖借宋暮和陶玉笛的話,依靠他人之口了解他的所作所為,心間對他的印象發生翻天覆地的轉變,但終歸是太遙遠,好像也不是太過難以接受。但這一夜,於皖坐在他的對面,聽他一字一句親口述說,親眼見證被他置於高閣的神像早就被惡念的雨水風化腐蝕的內裏,幻滅成灰。

一想到多年前他將這樣的人當做榜樣,將他視為最為敬仰的人,一心一意地依靠他激勵自己,於皖終於後知後覺地在心頭生出股難以掩蓋的惡心和厭惡。胸腔翻過巨大強烈的作嘔感,來得太過迅疾,壓根不容他起身。

於皖皺起眉,急忙側身彎下腰,一手捂住唇,難捱地閉上眼,發出幾聲幹嘔。他的另一手緊緊抓住慪住桌沿,深陷的指尖已然失去知覺,全身的感知都匯聚在翻江倒海鬧騰不停的胸膛中,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名貴的檀香盡心盡力地燃燒著,香氣不曾停歇地從香爐中徐徐飄出,本該是好聞的,反倒熏得於皖頭昏腦漲,喘不過氣。

田譽和將他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全然收入眼底,嘴角輕揚,慢慢地笑了。他的笑聲愈來愈大,在偏殿裏回響個不停,掩蓋一柱香灰燃盡後簌簌落下的聲音。

田譽和笑問道:“於皖,你也覺得我惡心嗎?”

於皖過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他手下施力,扶著桌沿緩緩地挺直脊背,轉回頭。田譽和在滿眼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然而於皖無動於衷,對他的期許視若罔聞,輕聲說道:“抱歉,失禮了。”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所作所為就是最好的答案。

於皖已經不想再看到田譽和。他盯向面前棋局,冷聲問道:“你派宋暮去北域捉捕白狐,原就是為了讓他發現異端,生出疑心,好能出手制止麽?”

田譽和也沒有自討無趣地追問。他斂去面上笑意,搖頭否認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到底是凡人之軀,當真沒那個能力做到萬無一失。”

於皖沈頓片刻,忍下再一次翻湧而起的惡心,才道:“你一直都有收手的機會,卻自欺欺人地不肯停下。你最終允許我們做下一切,看上去是直面生死,本質為的是你的自我解脫,而非真心的悔改。”

“就算你自願赴死,不做反抗,在你登頂的這些年裏,因你的計謀死去的那些前輩,以及修煉多年卻無辜遇害的妖,都回不來了。”

“你說得對,我追尋的從來都只是一個解脫。”田譽和坦蕩承認道,“我是個至始至終的惡人,走到今日,我對不起的人太多了。當年為穩固我的地位,我還將易榮軒提拔上來,為此有意殺害吳衡。他只是其中一個罷了,被我直接或間接害死的人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多到不知我死後的魂魄要遭受多少刑罰才能抵消。”

於皖依舊低頭垂目,默不作聲地聽著,不肯分出一個眼神給他。田譽和仔細打量他的神色,奈何於皖有意遮掩,田譽和根本無法通過他的面容看破他心間所想。田譽和明白眼前人已經對他徹底心死。於皖收起了一直以來的敬稱,哪怕聽到他自我厭棄,自我貶低的話,也不再有所觸動。

他的漠視一剎讓田譽和回憶起很多年,他當外門弟子的那段日子。他早就逼迫自己忘卻那些被人歧視淩辱的記憶,但於皖的漠然不動無聲地將他刻意遺忘的痛苦回憶喚醒。

於皖分明只是個什麽都不如他的後輩,田譽和一招就能了卻他的命。偏偏是這樣一無是處的人,竟然能高傲地端坐在他對面,無聲地同他反抗,對他的做法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他憑什麽?

田譽和閉了閉眼,壓住上前攥緊於皖領口,逼迫他擡眼直視自己並回答的沖動,盡量不在他心裏再給自己添最後一筆暴戾無常的印象,沈聲道:“嚴沈風和我提過你後,我本著做戲做全套,特意派人調查過你的經歷。”

於皖低低應下一聲,並不意外。田譽和此前說他們相像,何為相像?自然是有許多遭遇相似罷了。哪怕於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都忍受過類似的低谷,體會過被冷落忽視的滋味,甚至都犯下過錯。

田譽和是在南嶺付諸實現的惡念,而他則是生出了心魔。

田譽和思索一番後,道:“若要真論起來,我還是比你幸運一些。我師父待我不錯,也沒有一個被誣陷到世人皆知的壞名聲。”

於皖依舊是應一聲,等他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今夜找你來,說想重新認識你,是因為我確實在你身上看到當年自己的影子。”田譽和的話音放柔,夾雜幾分遺憾,“可惜選擇不同,導致我們走上兩條背道而馳的路,甚至最終抵到的,是由你親手揭露,將我殺死的結局。”

“一念之差,兩種結局。”田譽和蒼涼的聲音在寂寥的偏殿內響起,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質問,將於皖裹挾在其中,“為什麽呢?”

於皖平靜地答道:“你都說了,因為我們選擇不同。”

田譽和顯然是不滿意於皖的回答。他壓下怒氣,問道:“為什麽你就能做出和我不一樣的選擇?我不信你不貪圖名利,我不信你就寧願庸庸碌碌地活上一輩子,永遠被人踩在腳下,永遠比不過你那師兄。”

於皖無奈道:“我若是不貪圖名利,也不會和納蘭家牽扯上關系。”

田譽和道:“回答我,為什麽?”

於皖默然不語,沈思半晌後,喟然長嘆道:“其實追究為何你我選擇不同,根本就沒有意義。”

“如何就沒意義?”

於皖道:“我與你在一些經歷上確實有相似之處,但絕非你想得一模一樣,別無二致,所以沒意義。”

田譽和緘口不言,似是在思索他話中的可信度。他微微發抖的手指落入於皖的眼裏。於皖到底還是沒忍住,擡眸看他一眼,看田譽和坐在對面。他的魂魄追隨金爐裏的青煙香氣而去,從體內抽離。

於皖深深地望著坐在對面的長者,沒來由地覺得他像個無措的孩童。於皖想到田譽和沒得到回答的問句,想到他話裏時不時透露出的對自己的詆毀,還有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清晰認知。

倒也並非毫無悔過之意。

若他真的寧願一錯再錯下去,也就不會今夜擺在他二人之間的這一場棋。

於皖心頭五味雜陳。他對田譽和的感情太過覆雜,哪怕早已崩塌摧毀,他也確實真情實意地追逐過他。比起揭露他作惡多端,讓他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惡者遺臭萬年,讓如今還在以田譽和作榜樣的年輕弟子和他一樣,經歷一場信仰的坍塌,於皖到底沒忍住,動了勸解的心。

趁著明日還沒來,他想勸田譽和主動坦白。

於皖分析道:“我追求的一直只是師父的認可,而你追求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和擁護。我要的在門派裏就能實現,而你要的必須當上玄天閣的掌門才能實現。其間相差太多,你我抉擇後面對的結果更是天差地別,不值得相提並論。”

田譽和看了他一眼,略有不解。

於皖續道:“在我犯錯生出心魔後,有師父及時的教導,也有師兄的原諒和師弟的關心。但你一路走來,靠的只有你自己。你所看過的人情世故,所處的環境一直比我嚴苛得多。你一直活在他人的評價裏,活在這種環境和氛圍中脫不出身,難免要過分在意,甚至產生扭曲的想法。”

“我能做下與你不同的選擇,靠的從來都不是我一人,而是我身邊的所有人。我的師門,我的朋友,我早逝的雙親。他們給了我足夠多的善意,多到我可以抵抗外界的言語。也是他們的舉措讓我能相信,世間的善良終歸是大過惡語。讓我願意做出抉擇,在犯下錯後及時克制自己,不打破這一份善意,並盡我所能地將它傳下去。”

於皖頓了頓,道:“至於你說的庸庸碌碌活一輩子,我從來都不覺得。於我而言,只要能克制住心魔不再次傷人,就不算活得無用。師兄更是我的親人,哪怕我們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既然是親人,也就不存在誰把誰踩在腳底,誰比不上誰的說法。”

田譽和輕笑一聲,聽過他的長篇大論後,困惑道:“你說這麽多,是想表達什麽?”

於皖道:“我想勸您,還來得及。事情已經做下了,再追究為何您當年會做出那樣的決策,沒有意義,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但是您站出來主動承認,總要好過被揭發。好歹能讓人嘆一聲敢作敢當。你那麽在乎你的名聲,追逐一生就是怕被人瞧不起,當真能忍受死後背負千古罵名嗎?”

田譽和對上於皖被燭火染成金黃的雙眼。他猛然覺得自己好像個自地獄裏爬出來的不能見光的鬼魂,而於皖的一雙眼則是晨曦山間升起的日光。

在於皖的註視下,他的醜惡無法遮掩,他被照得無處遁形。

他本該不是這樣的,他的雙手原本也是幹凈的,是可以永遠都不會碰取妖丹,沾染人命的。

他看著於皖溫和的神情,看著他瞳仁中倒印的自己,心中陡然湧過巨浪般令人窒息的失望和自責。他的指尖抖得像被狂風呼嘯吹過的樹葉,不住發力,竟將黑色的棋子生生捏碎成粉末。

與此同時,他的內心最深處發出一聲質問,自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我當年不能再多等等,等那位子主動讓出來,等我不靠外力,也能名正言順地坐上去?

為什麽我會變成現今這個血淋淋的模樣?

為什麽我會變成這個模樣?

為什麽我敵不過欲望,為什麽我要將心中的邪念付諸實踐?為什麽我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內心一點點被欲望侵蝕腐爛,都無動於衷?

於皖給出的答案是,他擁有過身邊人給予的充分的善意,所以讓他在經歷幾番事跡後,還能幼稚而堅韌地相信世間的善大於惡。

而他田譽和沒有,他太孤獨了。他一路走來,連根攙扶的拐杖都沒有。他沒有擁有過純粹的善心,所以認為旁人傳來的眼神下永遠都藏有幾分鄙夷,對他一聲聲的讚揚下其實都是暗諷和妒忌。

所以他最終會迷失在永不停歇的話語和評價裏,走上一條伏屍流血的不歸路。

田譽和與於皖眼中的自己對視,與於皖對視。於皖一言未發,可他耳邊分明有一道清晰的聲音,問他:

當真沒擁有過嗎?

曾經幫助他的同門,在他受欺負時為他說話的師兄,將他引薦給師長的師兄,在他生病時徹夜陪伴關心的師父,於他心灰意冷,沮喪難過時鼓勵安慰他的師姐……

他同樣擁有過,只是都被他丟在記憶深處,被邪念的深海藏在最底部,被他自己忘記了。

待他好過的人們,若是看到他最終變成當今的模樣,大概是要後悔當年的付出的。

他和他們一樣後悔。

田譽和笑了。

他笑著笑著,突然伸手往胸口探去,摸到一個瓷瓶。田譽和遠轉靈力,心間霎時傳來一陣割肉刺骨的疼痛。他感受得到血流的湧動,猩紅熾熱的鮮血正從他的胸膛、從他猛烈跳動的心頭上流出,源源不斷地流到瓷瓶裏,將其間藥丸一顆顆激活。

而他與那些人命脈的相連,也隨著血滴的流入,一滴滴由他親手斬斷。

不知過了多久,血流終於和劇痛一齊停下。田譽和低低咳過幾聲,才把瓷瓶遞給於皖,有氣無力地說道:“收好了。”

於皖應言伸手接過,還沒來得及問,就被眼前的場景驚在原地。

田譽和的頭發眨眼間變成雪白,像死去的枯草,毫無生氣。他體內的精氣同樣在一瞬間被抽幹,臉上浮現出層層皺紋,長出密密麻麻的斑點。他的手背幹枯如樹皮,無力地包裹住他幾根枯瘦的手指,像古樹露在土外,被烈日暴曬過的彎曲根莖。

於皖咬住唇。他不用開口,就已經明白田譽和遞給自己的是什麽。

田譽和叮囑道:“解藥七日內都有效,分發下去。”

“是。”

田譽和又笑了。他直直看著於皖,話裏帶著懇求,道:“於皖,陪我把這場棋下完罷。”

於皖眉頭蹙起,眼睛閉上又睜開。他沒有說話,沈默地取過一顆白子,算是對田譽和的應允。

於皖深深吸一口氣,非常清楚,田譽和活不到明日了。

他寧願主動赴死,自我了卻。寧願交出連心丹的解藥,也還是不肯直面自己的行為,面對自己的身敗名裂。

於皖落下手間棋子,道:“我想給你說個故事,雖然,可能有些晚了。”

田譽和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於皖說道:“很多年前,河裏有一條魚。小魚的母親來自別的河流,為此沒少遭受來自鄰裏的惡意。小魚無法忍受母親被曲解揣度,為了維護母親去爭吵,去打架,打得渾身是傷。”

“小魚回來後,母親給他擦拭傷口,問他,你會因為他們的話。而改變對我的看法嗎?”

“小魚說,當然不會。小魚知曉母親有多好,心底明白那些人說的都是謊話。小魚對母親的感情永遠不會因旁人的三言兩語而改變。”

“小魚的母親告訴他,這就足夠了。”

“既然彼此之間的感情永遠不會變,又何必要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說了什麽呢?”

田譽和聽得懂於皖故事裏的小魚是誰。他無心道破,卻又實在忍不住笑意,是發自肺腑真心實意的笑,喊一聲:“小魚,小於。”

於皖自知講故事的技術非常拙劣,也是一笑,道:“年少時我聽得懵懂,以為她是不想我受傷。後來長大了,自己經歷過才算真正明白。無論我現今的名聲如何,師兄師弟依舊待我如初,甚至就在今日,在幾個時辰前,我還遇到了多年未見的少時好友。他同樣知道我名聲有多差,卻依舊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住我,和我說話。”

“名聲也好,旁人投來的目光也罷,其實是能自己選擇跳出來的。只要你自己不在乎那些,做好自己該做的,也就無所謂了。”

田譽和悠悠嘆出口氣,惋惜道:“可惜了,我活得沒你通透。”

他的指尖在於皖的故事結束後變成透明,一點點消逝在空中。田譽和無法再取過任何一顆棋子,也無法給這最後一局棋留下一個完整的結局。

“我的命數到了。”田譽和的腰部以下都已經消失,還再不斷地往上蔓延,將他徹底吞沒。

他閉上眼,道:“我只能給出連心丹的解藥,至於那些死去的修士和小妖……大概只有等來世贖罪了。”

田譽和說完,又自嘲地笑了,“也不知我這樣的人,還能不能有來世。”

於皖沈靜地望著他。他看著這個他敬仰又厭棄過,在名利的漩渦裏耗盡一生精力,最終卻選擇自盡的掌門在眼前消逝,魂魄一片片消散。

“於皖。”田譽和身體的消失已經彌漫到胸口。他趁著還能說出話,問出今生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能替我實現沒實現的心願嗎?”

他指的是打破修真界的陳規,不再以修為評判界定人,從此人人平等。

“我不知道。”於皖實誠地答道,“變革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上古流傳下的規矩,憑我一人的能力,很難打破。何況如今依舊有許多人陷在其中。我只能保證從自身做起,放下這種偏見,並教育門派裏的弟子,莫要因修為高低評判人,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人。”

於皖又道:“其實光以修為高低評判人有用或是無用,原本就是不合理的。修為的高低,除了能證明一個人在修道上是否有天分,付出多少心思外,什麽都代表不了。修為高的人不一定就心懷天下,修為低的人,也未必就是個廢物,一無是處。”

這本是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偏偏田譽和掙紮一生,死前才恍然大悟,真正地理解明白。

為時已晚,追悔莫及。

如若天下所有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並付諸實踐,那麽無需任何人出手,這一評判體系將會不攻自破。

田譽和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想和於皖說,希望你能實現,祝願你能看到那一日,但他的嘴都已經消逝,什麽都說不出了。

他只能睜開眼,沈沈地看於皖最後一眼,以此作為告別。

於皖將藥瓶緊握在掌心,無聲地與田譽和別離,目送這個曾經有過雄心壯志,奈何迷失一生,最終才幡然醒悟的人無聲離去,徹底消失在世間。

到底是親眼所見了田譽和的離世,於皖心間有股說不上的難過,也有一切結束的喜悅。無須物證,無須明日他出身揭發,田譽和已經自我了結了性命。

無論如何,好歹田譽和突然的死,沒有牽扯到被他以連心丹控制的所有人,算得上萬幸。

於皖想著要盡早離開,找到玄天閣的人稟告方才發生過的一切,而後去找到陶玉笛,和師父說清情況,讓他別再執迷去找蛇妖。

大抵是到子時了,胸間傳來隱隱的陣痛。起初於皖以為是蛇毒發作,沒有在意。他尋常地站起身,在看到身前棋局上的白子變為紅色時,猛地瞪大眼,意識到,不對。

不是蛇毒。

是心魔。

耳邊不知何時傳來不真切的笛聲,於皖明明聽不清楚,卻依然能感受到清脆聲音對自己的控制,一聲聲召喚他心底最深處的邪念重見天日。於皖急忙收好藥瓶,閉眼運轉靈力壓制,奈何笛聲愈來愈清晰,以他淺薄的靈力根本難以壓抑。

他的思緒是清楚的,但手間動作卻不受控制。於皖不受控制地停下運轉,右手探到腰間拔出劍,高高舉起又落下,一劍斬斷面前的棋盤,黑子白子叮當咣啷地落了滿地。

於皖已經無暇顧及。

他感受得到體內金丹上縈繞的絲絲縷縷的魔息,自丹田侵入他的五臟六腑,順著經脈流過他全身,控制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妄圖侵占他的識海,吞噬他的理智。

於皖滿心痛苦而絕望。他心間拼命掙紮,驅散魔息,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控制自己停下。

殿內被他的劍氣砍得一片淩亂,滿地皆是碎掉的木塊,香爐被打翻,燃盡的香灰和木屑一並飄散在空中。燭火橫倒在地上燃燒,一滴滴燭淚落在地上,和木屑黏在一起,好像在無聲地哭泣,痛斥於皖粗暴的行為。

於皖跪坐在其間,在揮劍往地上砍去時,驟然發力,把劍深深地插入地裏,強迫自己無法拔出,以此換取片刻安寧。

也只是片刻罷了。

他深知自己的心魔是有意被人喚醒,但眼下無法控制舉動,更不知吹笛之人身在何處。他不敢出去,只敢留在空蕩蕩的偏殿裏,趁著空隙調轉淺薄如細絲的靈力,抵禦滔天巨河一樣的魔息。哪怕他自知是徒勞無功,白費力氣,也不敢停下。

就在於皖滿心絕望的時候,偏殿的門被打開了。

與此同時,入耳的還有突然急促且清晰的笛音。體內魔息在笛聲的催促中,如燈火下肆虐的鬼影,將於皖徹底淹沒控制。他睜開一雙血紅的眼,毫不費力地拔出霽月劍,轉身朝來者刺去。

進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嚴沈風和邊詩卿。

於皖還能在被血紅色充斥的天地間認出他們。他不想傷害他們,可手間長劍早就不受控制地朝他們刺去。嚴沈風上前一步,把邊詩卿護在身後。於皖的眼睛睜開又閉,眸中血色黯淡又騰起。

他想大喊出聲,想要他們躲開。

可若他口間當真能如意地發出聲音,又怎麽還會舉劍朝他們刺去?

就像二十年前一樣。他也是一樣不受控制地,舉劍刺入李桓山的掌心。

不,不行。

於皖心下怒吼一句。

不能傷到他們。

哪怕是自盡,哪怕今夜他死在這裏,也不能傷害到前來查探異樣狀況的嚴沈風和邊詩卿。

被黑色魔息包裹在最深處的無法看清的金丹,被於皖強硬地沖破堵塞的靈脈,強行召出後,毫不猶豫地深深一劍插入進去。

可惜事況太緊急,加之於皖不敢耽擱,所以他實在顧不得霽月劍是否精準無誤地刺入體內的金丹,將其粉碎成兩半。

嚴沈風和邊詩卿皆是驚在原地。

嚴沈風已經取出飛雪劍應敵,不料於皖會在最後一步劍鋒一轉,反倒直直握著長劍朝自己刺去。

鮮血霎時噴湧而出,血腥味蓋住檀香。於皖的淺藍衣衫被染紅,雙手還握在劍柄上。長劍刺穿他的胸腹,血珠一滴滴沿著劍尖掉落。

笛聲不知何時停了。

於皖跪坐在一片血跡中,長睫止不住地顫抖,全身也因為被刺穿的疼痛而顫抖。雖說他痛到無法起身,痛到一動都不能動,心中還是滿足的,甚至湧過一陣甜蜜。

他無力地扯動嘴笑,露出個心滿意足的笑,想道,還好這一次,我停下來了。

“你沒事吧?”見於皖竟然還能笑得出來,邊詩卿顧不得嚴沈風的阻攔,從他身後走出,走到於皖的身前,彎腰詢問一聲,順便查探他的情況。

於皖聽得見她說話,但實在是累得連放下上揚的嘴角都費勁。他緩慢地松開握住劍柄的手,一點點向下,扯開絲帶,把腰間已經被濺上血跡的錦囊取下,忍著疼痛,緩緩地遞上前。

睜開眼睛,血紅色褪去後,他看清了邊詩卿的衣擺。

“這是……連心丹的……咳咳……解藥。”

於皖的聲音嘶啞,說得含糊不清。他每咳一聲都會牽扯到插在體內的劍,連指尖都疼。

邊詩卿大抵是沒聽清,故而沒有及時地接下。於皖見狀,索性膝行幾步,費力地擡起手,強硬地把解藥塞進邊詩卿的手裏。

做完這一切,他的頭和雙臂一起無力地垂了下去。至於後面嚴沈風和邊詩卿在說什麽,他已經徹底聽不清了。

作者有話說:

老田這幾章趕時間所以寫得有點亂,應該還會再修修,可能會增一些細節方面以及捉蟲,盡量這兩天就給改完。因本人強迫性修文而帶來的閱讀不便真的非常抱歉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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