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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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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燈會

上元節的夜晚, 金陵城內燈火輝煌,宛如白晝。

這一年恰巧是癸卯兔年,城墻邊立了幾個人高的兔燈, 以竹作骨, 糊上白凈的宣紙, 內裏蠟燭點亮,兩只耳朵隨風輕輕擺蕩, 栩栩如生。入了城, 可見大大小小的巷子上也掛滿兔形和各式各樣圓形方形的燈籠。秦淮河上飄滿蓮花燈,歌女簪著金釵坐在畫舫裏,纖纖玉手將琵琶奏起, 婉轉的歌聲被風吹進游人耳中, 夜空中充斥著香甜的脂粉氣和爆竹燒過的硝煙味。

於皖幼時雖來過一次,除了記得見過許多樣式的燈籠,再沒別的印象, 故而對於今日盛景也是讚嘆不已。

城內的主街紛紛擁擁,父母皆是緊緊牽著孩子的手,生怕被人流沖散,也有不少少男少女結伴出行游玩。蘇仟眠半步不離,恨不得和於皖肩貼著肩走,一只手探出好幾次,有一次甚至都碰到了於皖的手背, 最後卻還是縮了回去。

於皖並非沒有知覺, 也知道他是擔心,遂而寬慰道:“放心, 走不丟。”

“你是不會走丟,我只是怕……”蘇仟眠話音一頓, 扭頭看他,沒說下去。

於皖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蘇仟眠分明還在對方才的一幕耿耿於懷。

他二人自城外而入,駐足驚嘆那巨大兔燈時,旁邊正巧有幾個少女嬉笑打鬧,其中一個沒註意,後退步時腳下一滑,竟直直朝於皖撞來,被他擡手扶住。

“當心些。”他柔聲道。

少女霎時囧紅了臉,道了個謝後快步跑去,找同伴算賬。在於皖看來,她分明是因為差點在眾目睽睽下摔倒,結果被個陌生男人解救,從而窘迫尷尬得臉紅,壓根沒有別的意思,但在一旁無聲註視的蘇仟眠,顯然是想歪了。

“別多想。”於皖勸道,“你瞧這街上熙熙攘攘的,看燈都來不及,哪有心思管旁人長什麽樣。”

“但願吧。”蘇仟眠道。

於皖今日依舊穿著那件桃粉的衣服。他本是想換回往日的藍衣,但耐不住蘇仟眠來前的軟磨硬泡,什麽新年就該穿新衣,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該打扮漂亮些雲雲。蘇仟眠央求了半日,提的又確實算不得多過分無理的請求,於皖便答應了他。

至於出門前,蘇仟眠提出要給他編發,還是被於皖以不妥當的理由回絕了。

於皖擡起手,垂眸看了一眼,袖口的雲紋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好似淌過流動的金沙。

興許今夜,是他最後一次逛金陵城的燈會了。

思慮至此,於皖不覺輕聲嘆一口氣。蘇仟眠在四周嘈雜的人聲、歌聲以及小攤小販的叫賣聲中敏銳地捕捉到他情緒的變化,不解地問道:“為何嘆氣?”

“沒什麽。”於皖放下手,朝他露出個毫無破綻的笑。

蘇仟眠思索道:“是不是走累了?要不歇會再走?”

“按師兄的話說,還沒走過一半。”於皖輕聲道,“若是你累了,倒也不妨停下來歇會。”

“我不累。”蘇仟眠為了證明,說完又補充一句,“背著你走完都行。”

於皖權當沒聽見他後面的一句,只道:“不累的話,就繼續走吧。”

街上人太多,二人不得不走走停停,就這麽半擠半推間,走到盡頭,才不至於摩肩擦踵,終於能在勉強開闊些的地方喘出口氣。於皖也借此看到不遠處一個賣兔子的小攤,欣喜道:“這裏竟還有賣兔子的。”

“要不要去看看?”蘇仟眠提議道,“反正燈會也看得差不多了。”

於皖應下一聲,還未邁步,又聽蘇仟眠說道:“我就不去了,會嚇到它們。剛巧看到些想買的東西,一並去買了。”

“怎麽這會又放心了?”於皖笑著打趣道。

蘇仟眠也是一笑,道:“我待會來這裏找你。”

“好。”於皖說罷,往小攤走去。攤位旁邊圍了不少孩童巴巴地看,一個個兔子不過拳頭大小,被放在木箱裏,擠成一團,像圓滾滾的白雪球。攤主是個白凈男子,招呼道:“這兔子好養活的很,客官來一只?”

“養一只好,還是兩只好呢?”於皖問道。

攤主忙比出兩根手指,道:“那自然是兩只好,養一對,能給您再生一窩小兔子!”

他的語氣頗為誇張,旁邊圍觀的孩童都笑了起來,於皖也一並跟著笑,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朝他睜開紅色眼睛,竟然主動蹭他的指尖。於皖心間歡喜,話裏卻滿是遺憾,道:“我恐怕沒機會養了。”

攤主和善一笑,不再搭理他,繼續朝街上吆喝。於皖見他不驅趕自己,索性趁機多摸會兔子,等蘇仟眠回來,正是被兔子逗得心軟化成水時,耳邊有個略帶熟悉的女聲傳來,喊他:“於皖?”

於皖扭頭望去。

來者依舊是一襲耀眼紅衣,身材高挑,柳眉鳳目,眉宇間透露一股英氣。於皖楞神片刻,直至手下的兔子豎起耳朵蹭過手心,才反應過來,起身朝她溫和一笑,道:“好多年沒見了,納蘭語薇。”

納蘭語薇也是一笑,欣喜道:“我還當認錯人了。”

於皖輕輕搖頭,道:“沒認錯。”

“換個地方說話吧,這邊有點吵。”納蘭語薇說罷,扭頭示意。

於皖猶豫一下,才跟上她的腳步,剛在河邊停下,就聽納蘭語薇開門見山地說道:“當年我生病和你根本就沒有關系,只是沒想到他會做得那麽過分……抱歉。”

“這聲抱歉該我說的。”於皖沈沈看她一眼,又別開視線,望著飄滿花燈的秦淮河,輕聲道,“是我不信你,不分青紅皂白地讓你在師門面前丟臉。你兄長是心疼你,能理解。”

“他實在是被驕縱慣了,根本不懂得收斂些。”納蘭語薇閉上眼,嘆一口氣。

“別這麽說,不過是各人脾氣不同罷了。”於皖溫聲勸道,“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千萬別因我一介外人損壞你們兄妹的關系。”

納蘭語薇無奈地笑了一聲,沈默片刻,才問道:“聽說你回了門派,今日是和師兄弟一起來看燈嗎?”

“沒有,和徒弟一起來的。”於皖話音未落,就見納蘭語薇直直看向他的身後,猛地瞪大眼。未等於皖回頭看,一聲譏諷的笑已先行傳來,“喲,就你還能收徒弟呢?”

是納蘭榮。

於皖脊背猛地繃緊。肩膀被狠狠撞過一下,他也沒說話,沈默地給來者讓路。納蘭語薇趕忙上前幾步,皺眉道:“不是讓你等著我的嗎?”

納蘭榮走上前,把手中一包糕點遞給她,看都不看於皖一眼,腔音略有不滿,“語薇,沒想到你把我支開去排隊,竟然是為了來找他敘舊。”

“不過是恰好遇到,說幾句話。”納蘭語薇道。

於皖及時接話道:“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慢著。”於皖剛轉過身,納蘭榮的手已然搭上他的肩。於皖剛放松些許的脊背再次緊繃,他沒有回頭,而納蘭榮已經湊上來,手下力道加重不允他離去,揚聲問道:“不是說和徒弟一起來的嗎?你徒弟呢?”

於皖不想和他發生爭執,平靜地答道:“買東西去了。”

“編,接著編。”納蘭榮冷笑一聲,“修為不行就算了,還滿嘴謊話,哪裏會有人肯拜你這樣的人為師。”

“哥。”納蘭語薇看出他有意挑釁,急迫地喊了一聲,擡手就要把納蘭榮拉回來,卻另有人快她一步。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人怎麽來的,眼前恍惚閃過個身影,待到看清時,納蘭榮的手已經被緊緊握住,被舉在空中。

肩上倏而一松,於皖偏頭,剛好對上蘇仟眠關切的視線。蘇仟眠急迫地說道:“我來晚了,師父你沒事吧?”

“沒事。”於皖說罷,見他手間握著納蘭榮的手腕,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氣,納蘭榮滿眼憤怒又掙脫不得,忙道,“快松開,別傷到人。”

蘇仟眠總算大發慈悲地願意給納蘭榮一個眼神,狠狠甩開他的手,冷聲道:“傷到就傷到了,反正是他先對你動手動腳的。”

“你——”納蘭榮指著蘇仟眠,滿臉不可置信,無奈理虧,說不出話。蘇仟眠朝他露出個天真無邪的笑,緩緩道:“怎麽,我說錯了?”

“仟眠。”於皖只怕再不出聲制止,他二人會在街頭大打出手。納蘭語薇同樣趁機挺身擋在納蘭榮身前,滿含歉意地看於皖一眼,無聲地以眼神暗示他離開。

於皖頷首作答,輕拍一下蘇仟眠的肩,說道:“走了。”

於皖帶蘇仟眠走到近處的一座橋上停下,扶在欄桿處不說話,扭頭望去,納蘭語薇和納蘭榮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人海裏。他仰起頭,擡手捂住眼睛,仿佛緊繃的弦一下子松開,洩了氣。江上的風吹亂他的發絲,五顏六色的琉璃燈更襯得他膚若凝脂,上好的羊脂玉都過猶不及。可蘇仟眠分明看到他緊緊扶在欄桿上的手,看到他手握緊成拳又松開,看到他手背上蜿蜒而出的青筋。

“師父。”蘇仟眠輕輕開了口,“對不起。”

於皖不解地扭頭看他,滿腔困惑道:“為何道歉?”

“我看到你同她說話了,原想著是舊友相逢,不便打擾,沒想到……”蘇仟眠話音一沈,自責而內疚地嘆了口氣。

“和你沒關系。”於皖搖頭道,“更不要因此責備自己。”

蘇仟眠應一聲,把手裏的一個糕點遞至於皖的唇邊。於皖楞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問道:“這是什麽?”

“梅花糕,趁熱才好吃,現在估計都涼了。”蘇仟眠道。

“是溫的,不算涼。”於皖咬了一口,指向他懷裏抱著的那包,“這裏面呢?”

蘇仟眠把紙袋打開,一樣樣給他解釋道:“有紅豆糕,綠豆糕,大概十幾種,我每樣都要了兩個。師父覺得梅花糕怎麽樣?”

蘇仟眠此刻直直望向他,期盼他答覆的樣子,實在與方才冷臉的樣子截然相反。於皖不禁笑道:“你變臉未免太快了。”

蘇仟眠也是笑。他看得出於皖若無其事下隱忍的痛苦,知道方才的人恐怕於皖並不想主動提及,所以問也不問。

但這不代表他選擇放過了那個對於皖出手的男人。

岸邊傳來陣陣喝彩聲,不遠處的一艘船艙間走出位紅衣女子。她輕施一禮,十指撫過身前的古琴,悠揚婉轉的歌聲伴隨江水起起伏伏的波紋,蕩入游人的耳朵裏。

於皖一口口咬著梅花糕,靜靜望向歌女,聽她唱道:“情脈脈,意忡忡,碧雲歸去認無蹤。”*

“只應會向前生裏,愛把鴛鴦兩處籠。”*

“我前幾日與你說,曾有過情的女子,便是方才遇見的那位,名叫納蘭語薇。另一位是她的哥哥,納蘭榮。”於皖吃完梅花糕,突然開了口。

蘇仟眠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道:“你若是不想說,就別說了。”

於皖道:“諸生會上,大師兄奪了名次回來,師父很高興,對我則更失望。他本是建議我再修煉幾年,參加五年後的下一屆的,但我不依,一定要和大師兄同年參加,要證明給師父看,結果輸個徹底。”

歌女悠悠一曲唱畢,江上只留風聲。於皖看著一朵朵飄向遠方的蓮花燈,繼續道:“回來後我頹廢了一段時日,無心練劍,也不願見人。我太渴望得到一個認可了,哪怕不是修為方面,所以答應了她的追求。此外也有虛榮心作祟的緣故。她來自修真世家,多少人欽慕不得,卻願意主動來廬州,為我過生辰。而納蘭榮一直對我不滿,覺得我是貪圖世家的人脈和資源才答應她。”

“我從沒這麽想過,那會最是敏感、自尊心最強的時候,總想著要爭口氣,生怕被人瞧不起。可和她在一起後,我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情愛上,想借此逃避我天賦低下,修為停滯的事實。”

“直到後來的某一日我去找納蘭語薇時,聽到她幾個師門的議論,說她其實根本就瞧不上我,只是因為一個賭約才去找我,一直以來,也根本沒想過要真的和我在一起。”

“我覺得受了欺騙,受到天大的侮辱,不分青紅皂白地去找她,甚至都不過問她真正的想法是什麽,那幾個人說的話是不是惡意的猜測,就在她一眾師門前和她兩斷,害她丟盡顏面,甚至重病一場。納蘭榮因此記恨我,讓我的名聲一敗塗地,倒也沒錯。”

蘇仟眠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聽見於皖的自我剖析,能窺探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和掙紮的過往,又或許這些話已經壓在他心頭壓了太多年,今日意外的插曲剛好是個契機,讓他可以借此發洩。

說出來總比一直堵在心裏要好。蘇仟眠恨自己不會安慰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後才把買來的糖人遞上前。於皖先是一怔,而後伸手接過,和他道謝。

蘇仟眠癡癡盯著他,看他揚起溫和的笑,眉眼都是彎的,看著看著,一股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來,湧過他的心頭,令他窒息。

於修道之人來說,十年二十年的光陰在漫漫道途中猶如滄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偏偏錯過了於皖成長中最為掙紮痛苦的那幾年,甚至直至所有事情塵埃落定,於皖被陶玉笛封於山中時,他才在最南方的萬龍谷裏,落地出生。

所以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穿越回去,擋在於皖身前,陪在他身邊,無論他如今怎麽對於皖好,都彌補不了那段缺憾的光陰。

走遍金陵城,待於皖和蘇仟眠回到結海樓,已近子夜。

蘇仟眠一路有意打量於皖的神色,見他確實沒有被擾亂心情,才稍放下心。他在不知不覺間又買了不少糕點,皆是送給於皖的。蘇仟眠懷裏抱著幾大包糕點,把於皖送回房,惹來後者皺眉道:“買太多了,吃不完又要浪費。”

“下次少買點。”蘇仟眠說完,在他的門前停下,沒往內走。於皖進屋兀自點亮燈,見他佇立在走廊上,只得走回蘇仟眠的身前,說道:“你也留一些。”

“好。”蘇仟眠答應得很爽快。

“早點睡,明天還要去找葉老。”於皖說罷,接過他遞來的兩包糕點,手間卻猛地失力,糕點掉在地上。

蘇仟眠一驚,喊道:“師父!”

於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豎起一根手指,皺眉道:“小聲些,別吵到旁人休息。我沒事。”

可惜他說話的氣息十分微弱,蘇仟眠一點也不信。

於皖自然沒有忘記蛇毒,只是燈會實在難得,加之近日服藥後已經緩解許多,一時松了心。這些日子他都是早早歇息,對於蛇毒的發作有所準備,今日太過突然,才會一時失態。

不顧背後倏然冒出的冷汗,蘇仟眠上前兩步走到於皖身旁,扶他進屋坐下,為他熱一杯茶,問道:“解毒藥呢?”

於皖取出藥瓶,蘇仟眠主動伸手給他打開,看著他服下。他不說話,靜靜地陪著於皖。直到於皖松緩眉頭,主動說道:“真沒事了,別擔心。”

蘇仟眠聽到他話音恢覆尋常,才算放心,道:“你好好歇息,有什麽事千萬記得喊我。”

他不讓於皖起身,獨自走到門前,卻又停住,心間反反覆覆糾纏搖擺,想到他說的那些過往,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向被月光籠罩的心上人,字字清晰,堅定而真摯地說道:“我是真的,真的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於皖顯然是沒想到蘇仟眠臨走前會突然來這麽一句。

人心莫測,簽字畫押、白紙黑字寫下的契約尚且有人背信棄義,又何況是這樣的口頭承諾。

於皖早已學會不再把類似的話放在心上,聽過便罷,拋頭就忘。可此時,哪怕蘇仟眠說完就走,哪怕房門緊閉,只留他一人,蘇仟眠什麽都聽不到,他也還是願意答覆一句:

“我相信你。”

作者有話說:

*取自柳永《鷓鴣天·吹破殘煙入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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