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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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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新衣

於皖看不見東源之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醒著還是睡著。他靜靜地望向趴在胸口上蜷成一團的白狐,本是不想動作相安無事的,奈何實在被壓得有些喘不上氣, 只得以指尖輕輕碰一下它柔軟蓬松的尾尖。

白狐耳朵一抖, 立馬警覺地睜眼擡頭。在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尤其是那一雙和魔族人的血紅色眼截然不同的棕褐眼眸後,它一躍而起, 落在地上化為人形, 一瞬便同於皖拉開距離,留個淡漠疏離的背影。

但於皖看得真切,也捕捉到東源之眼底和神色間露出的那股轉瞬即逝的厭惡。

大抵還是在嫌棄他不像紅慎。

如此想來, 於皖覺得這個站立在不遠處的狐妖有些可憐。他是一族之長, 殺伐果斷保護族人,卻偏要用多年前的回憶將自己困住,將過往的感情化為無形的枷鎖, 牢牢地自縛於其中。

可於皖捫心自問一句,倘若他是東源之呢?未必能如願地留有理智。

天色漸晚,一日而過。於皖自覺無大礙,試著坐起身,環顧一圈,依舊沒看見外袍的影子,只得主動開口詢問一旁坐在木椅上閉目養神的族長大人, “我的外袍被你放在哪裏了?”

東源之掀起眼皮, 側目看他一眼,又重新閉上眼, 平靜道:“丟了。”

不待於皖開口質問,他已經解釋道:“臟, 染上不少血。”

於皖來不及心疼和考慮之後該穿什麽,急忙問道:“腰間的白色錦囊呢?難道也丟了?”

錦囊裏有他在群墨洞裏找到的符紙碎片,沒用完的符紙以及蘇仟眠送來的那瓶解毒的丹藥。

東源之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白光一閃,白色錦囊躺於掌心中,“這個?”

於皖點頭。他身子前傾,擡手想要拿回,東源之明顯不順他的意,輕輕朝後一拋,錦囊在空中劃一道白線,最終被他不知何時冒出的尾巴卷住。

這下於皖是徹底夠不到了。

東源之沒打開過,不知道裏面裝有什麽玩意,光聽於皖的口氣,就明白這物件對他的重要性。他緩緩起身,走到於皖身前,居高臨下地說道:“聽話些,別耍花招,也別想著她們能將你救走逃跑,我自會還你。”

於皖心下一緊,桂然和桂冉的前來,果然還是沒能瞞住他。

他有意充楞裝傻,不解道:“何為聽話?”

東源之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吐出三個字:“演好他。”

於皖覺得東源之已經徹底瘋了。明明他親口承認過於皖和紅慎並不相像,卻又固執且偏執地,非要利用他們相連的血脈,妄圖在於皖身上找到點紅慎的影子,甚至要於皖老實本分地留在身邊,做好紅慎的替身,滿足他心中的夙願。

而於皖又怎可能遂他的意。他都沒見過紅慎,對自己外祖父僅有的一點認知都來源於狐妖的只言片語,如何做好演繹的職責?更別提他若是真讓東源之滿意了,恐怕一輩子都要被迫留在狐族。

他也不能惹怒東源之,因為後者隨時可以要了他的命。

於皖沒有答應,也不敢明言拒絕將人惹怒。他掌心朝上,把裹著白紗的手伸向東源之,道:“能先把錦囊裏的解毒藥還我麽?”

“你中毒了?”東源之猛地皺起眉。

於皖略一點頭,不做過多解釋,道:“子夜會發作,裏面的藥起到點抑制的作用。”

東源之卻道:“我怎麽知道你不是騙我?等發作再說。”

於皖無力地將手握成拳,閉了閉眼,沒說話。

東源之再沒離開,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待天色完全沈下來後,將靈燈點亮。於皖將他的舉動盡數收進眼底,也不可避免地和他對上視線。

這次東源之倒是沒表露出厭棄。他冷冷和於皖對視片刻,而後重新躺回到木椅上。見他神色還算平和,於皖試著問道:“我是第幾個?”

“什麽?”

於皖斟酌用詞,繼續道:“在我之前,你也找過別人來扮演紅慎麽?”

“與你有什麽關系。”東源之冷漠道。

“是沒關系。”於皖低下頭,自嘲一笑,“不過我希望,我會是最後一個。”

大概多年前的紅慎也沒想到,自己的幡然醒悟,最終做出放過東源之的選擇,反而是將人推入愈陷愈深的沼澤。

於皖躺了一天一夜,總算能下床行走。莫平闊的醫術實在高妙,且不說他傳給東源之的斷骨愈合之術,光是於皖手心的刀痕,經他處理後都已結痂,恢覆個大概。

心間感嘆之際,於皖不由得思索道,既然行走已經無礙,如何才能找到桂然和桂冉。可惜東源之分明不給他機會,離開不多時就折返而回,還不知從哪帶來套衣服,說:“換上。”

東源之給他治傷,原來是這個目的。

於皖原有的外袍被丟棄,眼下確實沒有多餘的選擇。東源之給他的是套赤紅色的衣服,繡有金色的鳳凰花紋,奢靡而艷麗,刺得人眼睛發疼。於皖從未穿過這般顏色的衣物,甚至隱隱覺得樣式和婚服還有幾分相像。他看到身穿素白長衣的東源之,實在琢磨不透後者的心思。

“這是他曾經穿過的?”垂頭整理腰間裝束時,於皖問了一句。

紅艷的衣袍將他膚色襯得愈發白皙,身形高量,未束的黑發柔軟地披在肩上,略有淩亂,卻平添幾分格外的美感。東源之有意略去眼前人與記憶裏的人的種種差別之處,拼命地把他塞進回憶中的身影裏,像是硬要穿一雙根本不合腳的鞋,總算擠進去嘗試朝前行走邁步,卻又在看清於皖面容的一刻,幻影和腳下的路一同粉碎。他落入現實的深淵中,摔個粉身碎骨。

於皖不是紅慎,甚至他的存在還在無聲地提醒東源之,他多年來藏在心底、視為瑰寶的、不敢觸碰不敢回憶的、那段自封為美好的歷歷在目的日子,實則都是紅慎為了利用他,不惜欺瞞隱藏,引誘他步步深入的局。

於皖從沒想過要扮演紅慎幫東源之自欺欺人。他原本都打算主動問一句“我和他像不像”,好讓東源之清醒過來。但東源之的反應比他想象中還要異常和劇烈。於皖在東源之的眼裏看到無法言喻的絕望。他試著向渾身發抖的人伸手給予安撫,卻遭遇更加強硬的拒絕。

“別碰我。”東源之幾乎是怒吼出聲。

纏繞白紗的手滯在空中,最終被收了回去。於皖糾結一刻,還是沈聲說道:“東源之,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讓你始終無法放下忘懷的,究竟是什麽?”

東源之痛苦地閉上雙眼,對他的話置之不理充耳不聞。重新睜開時,他的眼裏遍布紅色的血絲。他竟然還沒死心,把霽月劍遞上前,強硬地塞進於皖的手裏,道:“你帶上這個。”

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連同樣的衣服都無法消除的差異隔閡,難道多出一把劍,就能將於皖變成紅慎?分明是不經之談。

他荒謬的想法太過可笑,可於皖笑不出來。他滿心滿眼地覺得東源之可憐,太可憐了。偏生是癡情種遇到薄情人,偏偏是狐妖遇到魔修,是東源之遇到他的外祖父紅慎。

於皖握住霽月劍站在原地,看著東源之徹底絕望地化為狐形,用長尾將自己包裹。他靜靜地等著,打算等他平覆情緒,恢覆理智後,徹底將他的雜念斬斷,了結紅慎留下的因果,不想先行等來的是桂然和桂冉。

姐妹二人著實為他的新衣服驚訝一瞬,來不及多問,桂冉化為人形,拉過滯在原地的於皖,催促道:“看什麽看,走了。”

眼下是逃跑的絕佳時機,趁著東源之崩潰,趁著霽月劍回到手裏。他大可以跟著桂然和桂冉禦劍而逃,逃離東源之的身邊,逃離白狐一族和北域,回到廬州,自此山高路遠,相見無期。

於皖的手臂被桂冉拉住,卻遲遲不肯邁動腳步。

把東源之丟在這,趁人之危地離開。於皖不免想道,他這一走怕是再也不會回來,那東源之呢?

他能逃出短暫的被束縛的困境,於一生中也不過寥寥幾日,卻將留東源之一人繼續被紅慎做下的惡果纏身侵蝕,止步不前。若是東源之能依仗自己走出來,若是紅慎對他的傷害不值一提,洪俅如何又要他於皖償命,莫平闊如何又要在他手心裏,寫下一個“幫”字。

“於皖你到底在猶豫什麽啊?”桂冉拉不動他,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他要殺你,你現在不跑,難道要留下來被他繼續折磨?”

東源之不知有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依舊是白狐的形態,渾身發抖。桂然總算忍不住,長尾一卷纏上於皖的腰,回頭沖桂冉說:“快走。”

桂冉略一點頭。她們沒有理會於皖的意願,不由分說地直接將人帶走。於皖的目光始終未曾收回過,直至離開松樹內部,重新得見天日,才垂下眼,輕輕拍了下卷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尾巴,道:“我來吧。”

桂然順從地將他放開。於皖拔出霽月劍,彎腰把兩只白狐一齊抱在懷中,禦劍帶她們穿梭在松林中,還不忘以衣袖為她們擋風。

“果然是比自己跑快多了。”桂冉舒服地抖了抖耳朵,眼睛瞇成一條縫。

“前面左拐,人少。”桂然提醒道。

於皖應一聲,按照她的指引而走。她們事先已經找到條人跡罕至的逃離路線,一路而來也算順利,沒驚動到什麽人。

“說起來,你這衣服未免也太鮮艷了,我乍一看還以為你要和東源之成親了。”桂冉伸出爪子拍了拍於皖的袖口,半開玩笑地說道。

於皖頗為捧場地輕笑一聲,還是答話。桂然看得出他興致缺缺,仰頭問道:“你還在擔心東源之?”

“有一點。”於皖說道。其實他是說得輕松,心間擔憂遠不止星星點點。

“不會吧?”桂冉口氣滿是震驚,連連拍他手背拍了好幾下,忘了於皖手上還有傷,“東源之給你下什麽藥了?他是要殺你的人,殺你懂不懂!你還在這心疼他?不會真想留下來給他當壓寨夫人吧?”

於皖道:“東源之不是土匪,我對他……罷了,一句兩句說不清,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以後有機會再解釋。”

“以後有機會是什麽意思?”桂然敏銳地捕捉他的言外之意。

於皖回頭遠遠看一眼,沒有回答,只道:“洪俅好像帶人追上來了。”

桂冉急忙回頭看,卻被他寬大的衣袖遮住視線。桂然嘆一口氣,伸出前爪指向前方的一棵松樹,道:“看到那棵沒有影子的松樹了嗎?那是出口。”

於皖應一聲“好”,調轉靈力,霎時禦劍飛到出口的松樹前。他從劍身上落地,彎腰放下懷中白狐,道:“桂冉先走。”

桂冉不解道:“一起走就是,我們總共三個人,分什麽前後。”

於皖摸摸白狐的頭,道:“我沒經歷過,來時被蒙住了雙眼,所以得麻煩你給我作個示範。”

桂然一並勸道:“你沒有靈力,先走為好,被洪俅追來就麻煩了。”

桂冉不滿地撅嘴,邁步豎起尾巴,一只爪子朝松樹探去,樹間當即浮現起一道白色屏障。她回頭對於皖道:“看好了。”

白狐往前一撲,整個身子順利地從樹中穿過,不見蹤影。

她離開後,於皖才伸出手,本以為會受到阻礙,卻是十分順利地,整個手掌連同手腕都能穿過。他卻沒急著走出去,反而是將手收回來。

“其實你根本就沒想過走,是不是?”桂然目睹他的一系列動作,化為人形,聲音略有發冷。

“謝謝你們來救我。”於皖扭頭對上她金黃的雙眼,微微一笑,“但是很抱歉,有些事我不解決,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安心。”

桂然偏頭而看。身後一片寂靜,哪裏有什麽洪俅。她拉過於皖的手臂,強硬地試圖將他帶走,“東源之已經允許你走了,否則你的手穿不過去的。難道你不知道留下是什麽後果嗎?東源之,以及這裏的所有人,隨時都能把你殺掉。”

“我知道。”於皖輕聲說完,滿目歉意,“失禮了。”

他手心運轉靈力,在桂然愕然的神情下,克制力道地出手拍向少女的後背,將她措不及防地推送而出。桂然一直緊緊拉著他的手臂,想借此將他一起帶走。於皖望向陷在白色屏障裏的右臂,伸出左手強硬地掰開她的手,將離開的最後一絲念想打消。

他握住霽月劍,身著紅衣像片楓葉,孤身朝綿延的雪地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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