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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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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深夜

蘇仟眠低下頭, 不敢直視於皖,道:“我在生自己的氣。”

“我氣自己什麽人都不認識,什麽都不會, 無法幫你解毒, 你受傷了也只能無措地站在一邊。”

他的語速比尋常要快上一些, 似是恥於承認。於皖靜靜地聽完了,眼神順著火焰飄向外面漆黑的夜, 飄向遠方, 開口道:“我知道你關心我,想保護我,一直以來我都很感激。”

“可你從來都沒問過我, 要不要別人的幫助, 願不願意別人來保護。”

蘇仟眠猛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於皖。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一瞬眼圈就紅了。過往的日子都是他在於皖身邊, 俯瞰的視角還是太少見。

於皖對他的舉動無動於衷。他盤腿坐在放大的符紙上,脊背挺得筆直,任憑純黑的夜色和燃燒跳動的火焰落在眼裏,都不肯分給蘇仟眠,沈聲道:“我知道我如今這個樣子,很難再在修道上提升什麽。可我有手有腳,也有自保的能力, 既然敢來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還是說, 我在你眼裏,就那麽不堪, 那麽沒用嗎?”

“不是的。”蘇仟眠雙唇發抖,顫著聲辯解, 卻來來回回只能說出個不字。

“我抑制不住地會這麽想。”於皖閉上眼,緩聲道,“曾經我還能用師徒的關系騙騙自己。可除夕夜,你向我告白……仟眠,我當真理不清,我們現在該是什麽關系。”

“或許,你本就不該拜我為師。”於皖擡頭看去,臉上寫滿犯難。

“我不拜你為師,當年你會帶我回去嗎?”蘇仟眠忍下心間痛苦,反問道。

“不會。”於皖十分篤定地答道。

蘇仟眠料到他會是這個回答。他長長地吐出口氣,坐了下來,伸出冰冷的手烤火取暖,喊一聲:“師父。”

“怎麽了?”

“師父。”

“……”

“師父。”

“到底要做什麽?”於皖輕笑一聲,無可奈何地問他。

“你看,你口口聲聲說不知道我們現在什麽關系,我這樣喊你,還不是次次都答應。”計謀得逞,蘇仟眠也笑得彎下眉眼。他的雙眼明亮,不知是心情好轉,還是因為火光太耀眼太溫暖,將心中的郁悶和不安都烤化。

“讓你為難,原因在我。我既然拜你為師,你就是我師父,永遠都是。”

蘇仟眠撿起根木柴丟進火裏,繼續勸慰道:“師父不要想太多,作為徒弟,我為師父付出,我保護師父,理所應當,從來沒有你說的什麽瞧不起的意思。如果我做這些給師父帶來困擾的話,你不接受就好。”

“也不用因此愧疚什麽。”見於皖要開口,蘇仟眠及時堵住他的話,“什麽都不準有,什麽都不準想,隨你的心就好。”

饒是於皖已經做好和他促膝長談的準備,也被這太過真摯的話打動,如同心中被澆滿融化的冰糖。冒著熱氣的糖繚繞在心上,又順著因感動而破裂的縫隙流入他心間。

就連化了的冰都是甜的。

“如果我接受你所做之事,會讓你開心的話。”於皖並未沈默多久,蘇仟眠的一席話換做旁人興許能感動一晚上,可對於皖沒有那麽大的功效,“那我會考慮的。”

蘇仟眠低低一笑,心情很好的樣子,問他:“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看到我徒弟難過。”於皖道,“雖然他有時候肆無忌憚,隨心而為,連偷偷跟著我都好像順理成章。”

蘇仟眠憂心一晚上,又或者說從他被群墨發現,被於皖看見,從他決定跟著於皖,一直以來所憂心的事,到底是逃不過了。自山洞離開到現在,於皖對此一字未提,蘇仟眠原以為他不計較,如今看來,躲不過一番問罪。

曾有一日,蘇仟眠采了幾株野花,照例去學堂外等於皖。於皖平日裏授課十分寬容,他允許吵鬧,也從不責罵,最多罰抄寫。蘇仟眠問過,這群弟子有時實在太放肆,為何不好好管教他們一番,立個威嚴。於皖回道:“十一二歲,正是玩鬧的年紀,何況經文枯燥乏味,也該理解他們一些。”故而這日的蘇仟眠格外驚異於學堂的寂靜,伸出頭剛想看個究竟,卻對上於皖的目光。

他從未見過這般嚴厲的於皖,明明端坐於往日之位,卻如結滿冰的海,底下的弟子皆是低垂著頭,平日裏活潑喧鬧絲毫不見蹤跡。蘇仟眠倒不怕什麽,他知道於皖生氣了,可這又和他沒關系,他苦惱的是要趕在於皖課程結束前再多采幾株花,緩解他的不悅

而這一次,於皖的嚴肅只是因為他。這樣一想,蘇仟眠竟在滿心的後悔和害怕中找到一絲滿足,他後退一步,跪在於皖身前,道:“我遲遲等不到你回來,就想著去掌門那看看,結果撞見你離開。我確實自作主張了,師父要打要罰,我都接受。”

“你每次都是這樣。”於皖的臉色已然冷下來。他冷冷看了一眼身旁跪得筆直請罪的人,“每次都要等事情發生才知道後怕,然後再擺出這幅樣子來向我討罰。”

蘇仟眠擡眸,於皖道:“就是這個表情,你總覺得這樣,我就會拿你沒辦法,是不是?”

蘇仟眠聞言,雙手抓住他的手臂,又怯懦地松開,只攥緊他的衣袖。於皖一動也不動,蘇仟眠知道,這次不同於往常,他的示弱換不來於皖的原諒。

“你是青龍,比起尋常妖獸來,還要特殊。”於皖並沒有多責怪他,“你瞞得住尋常修士,未必能瞞住那些妖。我查探的和奪妖丹有關,不告訴你,也是怕洩露了風聲,害你無端地被牽連。”

“你也別嫌我啰嗦,回來這小半年,你在劍法和修為上花了多少心思,自己心裏清楚。”

蘇仟眠依舊直挺挺地跪著。於皖向來不認為打罵有用,自然也從未動對蘇仟眠有過類似的心思。他把該說的說完,便對蘇仟眠道:“好了,地上涼,快起來。”

蘇仟眠沒動。於皖只得伸手過去,也當自己方才太過嚴厲嚇到他,便放緩聲音問道:“我拉你起來?”

蘇仟眠此前所有的情緒因於皖一句“不想你被牽連”而煙消雲散。於皖是為了他,他一直以來卻只顧自己,只按照自己心意行事,從未考慮過於皖的想法。

蘇仟眠道:“師父總是這樣,舍不得罰我,可不罰不長記性,我該吃些苦頭才能記住。”

“怎麽罰?我打不過你,也不擅長罵人,難道要罰你跪個三天三夜嗎?身子豈不跪壞了。”於皖無可奈何地笑道,去拉蘇仟眠的手臂。

可蘇仟眠不為所動,板著臉道:“時候不早了,師父休息吧。”

於皖皺眉道:“你這樣,叫我如何安心休息?”

見蘇仟眠又露出一副自責的神情,於皖道:“好了,先起來,這次的罰欠著,待回去後再說,好不好?”

在他的勸阻下,蘇仟眠終於起身,坐在火堆旁,久久地未開口。

於皖是被疼醒的。

擡頭向窗外望去,漆黑一片,興許是子夜。火只剩極小的一簇,被從門縫中透進來的細細的風吹得搖擺不定,幾欲熄滅。蘇仟眠再沒靠近他,甚至離他遠遠的,歪著頭在一旁睡了,於皖不願吵醒他。

他疼得全身發冷,滿頭冒汗,恨不得跌進火中。細微的風在此刻如一把把刀般刺過胸膛,他強撐著站起身打算再撿些木柴來,卻不想五臟六腑也是一陣劇痛,根本無法動作。

於皖只得抓緊胸前的衣料,企圖以此來消減些痛苦。群墨說的是真的,蛇毒的發作果真讓他痛不欲生。

眼前的火苗越來越小,終於被黑夜吞噬。於皖自覺恢覆了些力氣,站起來雙腳還是虛浮的,如同踩在雲上,輕飄飄的沒個真切。他就這般懸浮著腳步去撿了些柴禾回來,雙手發抖,浪費好幾張生火符也沒點燃。

於皖顫抖著拿出一張新的符紙,眼前忽而升起明亮的火焰,其後是蘇仟眠一雙足以融進夜的黑色眼眸。

蘇仟眠用靈力生了火,起身把於皖撿來的木柴取過幾根放進火裏,對於皖輕聲道:“師父睡吧,我守著。”

於皖見他似是沒察覺出什麽異樣,暫且放下心。此時若是開口定會露餡,他也實在撐不住這劇痛,故而順應蘇仟眠的話,重新閉上眼。

蘇仟眠其實想讓於皖靠在自己肩上,或是枕在自己腿上睡,都比躺在薄薄一層紙上強。可於皖今夜剛表示過不滿,蘇仟眠也只能想想,實在不敢付諸行動。

他沈思片刻,走到於皖對面,對著火堆盤腿而坐。冷風未曾停歇地鉆進來,只是因為遇到阻礙,再不能向前。眼前的火焰安穩許多,蘇仟眠十分滿意地笑了,他托起腮,目光全落在於皖身上。

於皖皺緊長眉,面如白紙,好像碰一下就會碎。蘇仟眠睡得並不安穩,早就註意到於皖的異常。於皖既不想被他發覺,他只能裝聾作啞。這樣默默看著他,守在他身邊,也能讓蘇仟眠感到滿心的滿足,至於身後的冷風,實在算不上什麽。

眼前的人是他這些年來遇到的第一個會擔心他冷暖,會照顧他的情緒的人。蘇仟眠曾經只會練劍,各種細小的法咒如用靈力生火一類,一竅不通。於皖從來不會笑話他,而是耐心地一點點教他,每次教完還要誇讚一番,聰明,一點就通。

在山裏的兩年是他長這麽大最快樂最安穩的日子,小小的天地間只有兩個人,於皖的眼裏只有他。因而於皖說要回門派時,蘇仟眠感到是前所未有的恐慌。於皖有師兄,有師弟,有他的朋友和過往,可他什麽都沒有,他孑然一身,他只有於皖。

他想牢牢把於皖攥在手裏,卻忽略最重要的一點——於皖本人的感受。

以後不會了,蘇仟眠喃喃道。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聯系得有點緊,就改完一起發了,沒有睡到現在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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