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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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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告白

走到蘇仟眠身前時, 於皖已經恢覆尋常神色。他道:“等急了沒?是我不好,方才有些失神。”

蘇仟眠站在靈燈下註視他,視線落在於皖的唇上停留片刻, 才搖了搖頭, 道:“只要是等你, 多久都不會急。”

“走吧,放燈。”於皖別開眼, 有意忽略蘇仟眠話裏透露的感情。

蘇仟眠問道:“師父也不寫祈願麽?”

他話中的“也”字讓於皖留意。於皖這才註意蘇仟眠手裏只有蓮花燈, 沒有字條,道:“我明明見你提筆了,竟是沒寫?”

“寫完就燒了。”蘇仟眠坦率道, “與其信不一定存在的神明, 倒不如信自己。”

於皖先是楞了一下,而後笑道:“竟沒想到,你與我對此想法一致。”

蘇仟眠也是笑, 和於皖走過重重院落,穿過柳林。林祈安剛放完燈,回身看到二人身影,伸手招呼道:“師兄,這邊。”

於皖和蘇仟眠走到河沿。林祈安遞來火折子,道:“就差你倆了。”

平日裏在門派用的靈燈和靈燭一類都能依靠靈力驅動點亮,蓮花燈則不能, 何況用靈力也失了樂趣, 故而林祈安備下不少火折子。

蘇仟眠把蓮花燈展開,遞上前, 道:“師父放吧,我看著就行。”

林祈安剛打算幽幽感嘆一句, 一聲“掌門”措不及防地傳來,害得他不得不離開,順循聲音找人。

“說好一起放的。”於皖開口道,也算是一種拒絕。他用火折子把蓮花燈內的燭心點燃,示意蘇仟眠一人一邊,共同把蓮花燈推進水裏。夜晚平靜無風,於皖把手探入水裏擺動,好讓蓮花燈飄得更遠些。

“這便結束了。”他輕聲嘆道。

來得晚是有好處的。河面上已經漂浮不少蓮花燈,皆燃起明黃的燭火,一路順流而下,又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盛開在漆黑如綢布一般的水面上,勝過頭頂的星光。

多年不曾見過這般景色,於皖覺得出聲讚揚都是一種打攪,最後只呢喃一句:“真漂亮。”

蘇仟眠應下一句,卻不肯分出些視線觀景,毫無收斂地將目光盡數放在於皖身上。

於皖的手從河中擡起,水滴順著修長的手指一滴滴重新歸落回河流中。他實在是被蘇仟眠盯得不自在,起身道:“我去看看祈安要不要幫忙,你留在這別亂走。”

“好。”蘇仟眠應道。

待於皖走後,蘇仟眠上前一步,蹲下身,把手深入河中。

方才於皖就是在這裏,伸手撥動水流。這麽想著,蘇仟眠不覺將五指彎曲。河水從指縫中流過,他卻越握越緊,好像是在隔空和於皖五指交扣。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臉龐,和一雙滿含情意的眼。蘇仟眠扭頭望去,於皖和林祈安站在一起,微風把他對師弟的關切傳至耳邊。

他對誰都很好,蘇仟眠一直是知道的。他恍惚覺得於皖像極了水流,明明就站在那裏,溫柔地容納一切,卻怎麽都抓不住得不到,哪怕用雙手捧起來,也會一滴滴地從縫隙間溜走。

蘇仟眠突然有些後悔。

他一筆一劃地在紙上落下十五筆的心願,寫完後傲慢地覺得自己做得到,遂在火上燒個幹幹凈凈。

他怎麽就這般篤定,世間不會有神明,天上不會有月老,用一根紅線,把他和心上人的指尖相連。

“仟眠。”

於皖的聲音傳來,蘇仟眠聽見他說快到子時了,該要回去。比起後悔,他亟需做的是趕回於皖身邊,不讓人等待。

院裏還算熱鬧,河邊放燈將困意驅除後,弟子們結伴閑聊。宋暮抱著白狐,和李桓山一起在棋局上對付陶玉笛,李子韞則換了個姿勢,靠在葉汐佳肩上睡覺。

於皖慢悠悠走回桌子旁,竟見酒杯下壓一疊紅紙,估計是蘇仟眠之前剪的窗花。蘇仟眠的手探到於皖身前,取過酒壺將杯子倒滿。

“少喝一點,別貪杯。”於皖勸道。他接過蘇仟眠遞來的酒壺,正要倒酒,卻在看到杯口的紅印時,神色一滯。

於皖今日塗了胭脂。

其實他對這些本不感興趣,也沒有所謂的癖好。只是經林祈安一番提醒後,才意識到這段時日臉色確實不好,自己對鏡打量一番後,都十分嫌棄。

心魔夜夜發作不得安寧,於皖不想被人看出什麽,更不想在門派團聚,過年守歲的團聚日子裏,頂著一張淒白病態的臉徒增晦氣。

剛巧昨日墨水用完,他去街上購買添置,歸途經過一家胭脂鋪子時,竟鬼使神差地走進去,買下一盒。

在此之前,於皖根本沒考慮過,胭脂會在杯口留印的一茬。

他不知蘇仟眠看到沒有,只當無事發生,不動聲色地取出酒杯下壓著的窗花,問道:“這是你方才剪的?”

蘇仟眠點頭。

“能看看嗎?”

蘇仟眠笑了,道:“剪來就是送你的,師父只管看,可惜覆雜的我還剪不好,師父別嫌棄。”

於皖小心展開。窗花確實是很簡易的形狀,即便如此他依舊稱讚:“很漂亮,我是怎麽都學不會這些。”

蘇仟眠投來滿不信任的目光。於皖解釋道:“沒騙你,我堆的雪人不是也不好看?當真是不擅長手工活。”

他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

蘇仟眠垂首咽下杯酒,道:“既然師父喜歡,我以後每年都給你剪。”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吧。”於皖笑意斂去,借著倒酒的動作,不動聲色地用手指將杯口紅印抹去。

蘇仟眠也不強求。他擡眸張望一圈,而後扭頭看著於皖,緩聲道:“師父那日問的問題,我想清楚了。”

於皖當然也沒有忘記他問過蘇仟眠什麽問題。他面不改色地將酒咽下,輕輕把杯子放回。

他知道蘇仟眠在註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在等自己的反應,便起身道:“仟眠,這邊吵,換個地方說話。”

於皖帶蘇仟眠走出前院,告訴林祈安想去醒醒酒。林祈安卻拉住他的胳膊,道:“師兄你來得正好,幫我們看看怎麽贏下師父。”

陶玉笛連忙警告道:“不行,於皖你不準插手。”

“我醉得厲害,看都看不清,怎麽插手。”於皖笑道,“你們下你們的,我和仟眠隨處去走走。”

林祈安這才註意到站在不遠處等待的蘇仟眠。他輕哼一聲,總算把人放開,道:“別走遠了。”

於皖帶蘇仟眠走到大堂外,靠在白墻邊,問道:“真的想清楚了?”

蘇仟眠後悔沒有帶壺酒。他今夜為了壯膽喝下去太多酒,此時卻依舊覺得遠遠不夠。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在一處寂靜的地方震得耳聾,蘇仟眠想說話,卻覺得嗓子被什麽噎住了。他輕咳兩聲,總算發出點聲音,顫抖著回答道:“想清楚了。”

他的安分果然另有目的。於皖還是想攔住他,強顏歡笑道:“其實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很聰明,也應該知道我目前的態度。你不說,我們還是師徒。可一旦你選擇將窗戶紙捅破,我們恐怕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關系,仟眠,你想過這些後果嗎?”

“那你說,你知道什麽?”蘇仟眠對他的長篇大論充耳不聞,上前一步質問道。

於皖嘆一口氣,道:“再過幾年,你會明白……”

“你根本就不知道。”蘇仟眠打斷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道,“你果然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是我先看到你的,在你為我解圍前,在你帶我回去前,在兩年前——”

“在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身後突然響起巨大的煙花聲,子時已至。於皖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從對面人的黑眸裏看到背後升空綻放的煙花,也看到了煙花下滿面呆滯的自己。

他看到蘇仟眠如負釋重一般,笑著對自己道:“師父,新年快樂。”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宛如在於皖心口炸開一朵煙花,猛然回想起初見時,蘇仟眠看向自己那一眼,原來不是求助,竟是動情。

可是又能如何呢?

當年那人表露的赤誠不比蘇仟眠淺薄,最後還是鬧得不歡而散。於皖因此狠狠吃了一記教訓,他本就因身份的原因而心有抵觸,更別提眼下還有重重的顧慮和擔憂。煙花早放完了,興許落在地上的火星都熄滅,於皖才開口:“仟眠,你喝醉了,我可以當你剛才說的都是胡話。”

見他轉身就要離去,蘇仟眠急忙拉住於皖的手,說道:“我沒醉,我說的也不是胡話。”

於皖的手握成拳,沒有回頭,沒有讓蘇仟眠看清他的神色。他被氣笑了,卻還是控制著情緒,避免讓旁人聽到這一方的爭執,“怎麽?非要我把拒絕的話說明白了,傷害到你了,你才能罷休嗎?”

“我……”

蘇仟眠急於辯解,自然不會想到壓低聲音,剛開口就被於皖止住。於皖一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長眉皺起,無聲地問道,難道你想把此事鬧得人盡皆知?

蘇仟眠一挑眉,眼裏全是無畏。他根本不怕被旁人知曉,相反,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於皖是他蘇仟眠的人,最好都離於皖遠一些。

“於皖。”

背後傳來陶玉笛的聲音。於皖笑著轉身,道:“師父,怎麽了?”

蘇仟眠順勢躲在了於皖的身後。這一片沒什麽燈火,煙花熄滅後就昏暗下來。陶玉笛沒往前走,自然不會想到於皖背後還能藏個人。

“都在等你。”陶玉笛話裏略有慍怒,“還不快回來?”

於皖連忙應好,可惜手還被蘇仟眠緊緊地握著,掙脫不掉。他偏頭示意蘇仟眠松手,後者卻有意地將視線避開。

“怎麽還留在這?”陶玉笛已經走出幾步遠,見於皖遲遲沒有動作,折返而回,“你到底在做什麽?”

“沒有,沒什麽,不小心掉了個東西。”於皖忙道,“師父先去,我馬上到。”

陶玉笛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目光一轉瞥見他背後的身影,沒再多問。

待陶玉笛走遠,於皖十分不悅地回過身,道:“可以松開了嗎?”

蘇仟眠牽起他的手,彎下腰在於皖的手背上落下虔誠一吻後,滿臉無辜地擡頭。

於皖有時候實在搞不懂,蘇仟眠到底有幾面,明明在外人眼裏話少冷漠又難以接近,在他面前卻撒嬌無賴樣樣精通,每每試探到於皖的底線後又開始裝可憐,抓住於皖心軟的特點而避開責備。

於皖面不改色地將手抽出,看到蘇仟眠眼裏流露出的恐懼,問道:“怎麽,這會知道害怕了?”

蘇仟眠道:“怕你趕我走。”

於皖再次被氣笑了。他道:“既然怕我趕你走,為什麽不聽勸,執意說那些話?”

“因為我忍不住。”蘇仟眠的一雙眼睛在看向於皖時格外明亮。喝下去的酒終於在此刻發揮了些許作用,讓他抑制不住地重覆一遍,“師父,我喜歡你。不是什麽依賴和親情,就是喜歡。我喜歡你,喜歡的只是你。”

於皖對他的告白並不作回答,快步轉身離去,道:“很晚了,回去睡罷。”

連句新年快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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