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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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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愧疚

第二日一早,於皖就去找林祈安。

“五年前那次招的三個人,兩個跟大師兄學劍法,一個跟宋暮學符咒。”林祈安說著,把門派名冊遞給於皖。

“生死冊?”於皖雙手接過。

生死冊其實是記錄當今各個門派所有修士的名冊,表面看不過薄薄兩頁,展開竟可以一直延伸,直至將仙門所有門派人員名單都羅列出來才停下。

這名冊本是上古時期人魔兩族大戰時,用於查探修士安危而研制出的。當年修士出征前,皆會註入一滴血於冊上的名字中,若遇不測,血便會浮現出來,化為紅線圈在名字外。

後來世間安穩,名冊便用來記錄各家門派人員。滴血的傳統一直延續至今,名冊也就被戲稱為生死冊。

於皖翻開,入目就是玄天閣三個字。這名字並不陌生,於皖入道沒幾年,玄天閣就被推舉為仙門之首,直至如今。

林祈安見他從第一頁開始看,提醒一句:“從後往前翻比較快。”

名冊上的門派按由強至弱,由大到小排序。於皖聽罷,翻到最後,只往前翻一頁,就看到廬水徽三個大字,掌門二字後,第一個名字是陶玉笛,下面才是林祈安。

於皖繼續往下看去,李桓山,於皖,葉汐佳,宋暮。

陶玉笛的名字上直直劃了道黑線,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從名冊上除去一般。而於皖的名字下劃了道黑線。

“劃黑線是什麽意思?”於皖擡頭問道。

“名字上劃線代表離開門派之人,至於你名字下面那道線,”林祈安頓了頓,才繼續道,“沒什麽意思。你不喜歡,下次交名冊的時候去掉就好。”

於皖伸手撫過名字下面那道黑線,見林祈安眼神躲閃,想來是和自己的過往有關,沒問下去。他掃了眼下面的弟子名單,視線重新轉回陶玉笛名字上那道線,問道:“所以師父的意思是,再不回來了?”

“倒也不是不回來。”林祈安思索道,“確切來說,就是和門派斷了關系。”

於皖看著那再熟悉不過的名字,話裏滿是遺憾,“師父一手將廬水徽建立起來,擠進仙門百家,如今卻又拋下這一切而離去,為什麽呢?”

當今的世道,修仙風氣盛行,湧現出大大小小諸多門派。修真界為了便於規管,將門派數目控制在百家以內,才有了統稱的仙門百家。

“他前些年留下來的時間就越來越少,多是出去游歷,大概是去查什麽東西。”林祈安話裏滿是無奈,“我和大師兄都問過,他不說。”

於皖壓下心間的失落,垂下眼,指著另一個名字問道:“這個宋暮,是不是有只好多條尾巴的白狐貍?”

“八條尾巴。”林祈安應一聲,“他是師父引薦來的,專修符咒。師兄如何認識?”

“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碰了個面。”於皖答道。

“剛好,免得我再多介紹。”林祈安接過於皖遞回的名冊,重新遞給他一張名單,正了神色,道:“找你來,是打算安排你給今年新招的這些弟子授課,教他們的經文。我思來想去,這事交給你最合適。”

修道一事,最初的煉氣築基以運氣的經文和心訣為主,至於今後主修什麽道,大多人是結丹後再做選擇。自然,也有修真世家的後輩,早早就定下來修哪一道,未結丹前便開始練習。

“我?”於皖不可置信地伸手指向自己,搖頭笑道,“不合適。我名聲太差,那些小弟子若是知道了,引他們反感不說,傳出去更是會毀了廬水徽。”

林祈安似是早料到他這個回答,道:“那些流言早散得差不多了。你不答應,只是因為這個麽?”

“我靈根平平,修為低,還生過心魔。”於皖一條條列舉道,“我並非不想幫你分擔,而是怕給你,還有門派帶來更大的麻煩。”

林祈安嘆口氣,轉身取過幾本經書出來,道:“我也是和大師兄商議過,才定下來的。至於你方才所說那些,並不影響講解經文。師兄,你若是不答應,眼下讓我上哪去找個合適的人來?”

講解經文心訣,比起修為來,靠的更多的是嘴皮子,枯燥乏味,放其他門派也基本都是留給修為停滯之人的差事。於皖理解林祈安的難處,廬水徽一個平平無奇的小門派,招不到弟子,也沒幾個修士願意前來。他接過林祈安遞來的基本書,輕聲應下,“你願意信任我,我自當盡心盡責。”

林祈安釋然一笑,問道:“師兄的心魔,如今怎麽樣了?”

“這些年我一直有心提防,未曾發作過。”於皖道。

“那就好。”林祈安滿眼關切,十分小心地看他一眼。於皖道:“你我之間,有什麽不能問的?但說無妨。”

林祈安這才問出來:“你的靈脈……”

修行之人煉氣結丹,丹生靈脈運轉靈力。長久地不運轉靈力,靈脈會漸漸枯竭堵塞,如若此時刻意打通或強行提升修為,靈脈非但承受不住,還可能爆裂身亡。

當年於皖犯錯,被陶玉笛以法陣關於荒山中。陶玉笛雖留下他的金丹,但也一並封住了他的靈脈,以免他無心改過,強行破陣。正因如此,於皖靈脈如今幾近枯竭,靈力更是難以運轉。

“確實不太好。”於皖怕他擔心,頗為輕松地開口,“不過我在山裏這兩年,一直在嘗試打通,已經有些效果。”

“疼不疼?”

這三個字問得於皖一楞。面對林祈安的擔憂,於皖悠悠嘆出口氣,“不疼的話,怎麽長記性呢?”

他說完,朝林祈安輕輕一笑,道:“放心,沒那麽嬌氣。”

於皖把經書收好,卻並未急著離去。林祈安私心想讓他留在這裏,但也知道於皖別有所求,道:“我對師兄,也是一樣的,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於皖心間有許多話,但眼下只挑出個最緊迫的,“大師兄在哪,我想去拜訪他。”

林祈安不答反問:“你昨天見到葉汐佳沒有?”

“見了,只是我一開始沒認出來,反而惹她生氣。不過最後倒是順利拿到藥。”

“她絕不是因為你沒記起而生氣的。”林祈安嘆了口氣,不自覺握緊了手裏的卷宗,不敢直視於皖,“師兄……對不住。”

於皖不解。

“你怎麽不問葉汐佳為何會來廬水徽?”

於皖思索片刻,答道:“師父同她父親葉洵是故交,廬水徽今年招來這樣多的弟子,卻一直沒有醫修,她剛好彌補空缺。”

林祈安搖了搖頭,道:“有這層道理,但有一點我沒告訴你。”

“她同大師兄成親好些年了。”

於皖來不及為李桓山高興,而是擡手輕揉幾下眉心。所以葉汐佳的那一絲怨氣,估計還是因為他當年傷害李桓山,卻又未作表態而生起的。若是林祈安昨晚同他一起,葉汐佳自然會顧及掌門的面子,不讓於皖難堪。

但於皖倒覺得,讓葉汐佳把怨氣發作出來,比強行壓抑要好。他自萌生回來的念頭那日起,就做好了面對這些的準備,也包括昨日虞城或其他弟子的話。

看到林祈安眼裏的愧疚,於皖寬慰道:“你可以陪我一次兩次,總不能我以後去找她,次次都要麻煩你。昨天的事,說到底是我沒管教好徒弟,剛回來就讓你煩心。你放心,我今後會盡力約束好他。”

他語氣毫無責怪。林祈安對上他溫和的目光,壓下心中的一絲不甘,道:“我這麽大的人了,因為這事同你置氣,實在不應該。”

“這有什麽?如今你是掌門,我既然回來了,就該聽你的。此事是我失職,你有埋怨再正常不過。”於皖道。

林祈安沒立刻應答,沈默片刻,才道:“你要去找大師兄?”

於皖毫不猶豫地點頭道:“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總歸欠大師兄一個道歉。”

當年李桓山受傷後,連夜被陶玉笛送去金陵,而於皖被他以陣法關在屋裏,後來則被封於山中。一晃二十年,昨日竟是久別後的第一次見面。

只是昨日晚上那個場景,實在不允他們師兄弟敘舊。

林祈安了然,道:“大師兄如今住在藥堂旁邊那間院子裏,師兄快去吧,別耽誤了。”

於皖同林祈安道謝,重新往藥堂走去。昨日天色太晚,今日他才註意到,廬水徽除去常見的桂花月季外,路邊還種下許多絲蘭,綠葉尖利似刃,其間的莖稈上開滿潔白晶瑩的花,如一朵朵鈴鐺。

於皖曾經在書上看到過這種花,那時還同師父抱怨過為何廬州見不到。如今得見,自然是滿心欣喜,卻又生出疑惑:陶玉笛對這些向來沒興趣,這花是誰費心種下的?

李桓山院裏有個六七歲的弟子,手裏正舞把木劍。於皖剛停下腳步,就見那木劍直直朝自己刺過來,近身時卻又劍鋒一轉,被於皖側身輕松躲過。

“你是何人?”孩童稚嫩的聲音傳來,滿是驚訝。他從未見過這人,可這人卻輕易破了他的劍法。於皖笑了笑,心裏清楚得很,這是陶玉笛教過的劍法,是他在夜裏舞過無數次的劍法,他自然知道如何破解。

於皖彎腰同他介紹道:“我叫於皖,來找……”

那孩童登時張大嘴說不出話,抱起劍往後退了幾步,卻又發瘋般舉起木劍毫無章法地向前刺來,逼得於皖步步後退。

“就是你害了我爹!”

於皖聽到他這一句話,索性停下腳步,任憑他用木劍刺向自己。

“子韞,不得無禮。”李桓山聽到動靜,從屋內走出來。

只見李子韞一溜煙跑到李桓山身前,伸出雙臂護著他,沖於皖大喊道:“我不許你再害我爹!”

李桓山深深嘆了口氣,拍了拍李子韞的後背,道:“去找你娘。”

見李子韞一動不動,李桓山只得皺眉又催促一遍,“快去。”

李子韞不情不願地邁出步子,走到於皖身前時朝他狠狠瞪一眼,飛快地跑開。

於皖扭頭看著李子韞走遠,聽到李桓山喊他,“於皖,進來坐。”

於皖忙應好,跟在李桓山的身後走進屋。李桓山覺得廣袖有諸多不便,故而平日裏多穿窄袖。於皖低頭往他身側看去,可惜看不清他的右手。

他收回目光。

於皖曾經不是沒去過李桓山的房間。李桓山的房裏十分整潔,除去些必要的物品,什麽都沒有,十分符合他冰冷的相貌。

而如今他再次踏入這間門,卻見屋裏正中央掛了幅水墨畫,畫的是一束修長筆挺的竹。右側的墻上掛的是幅穴位圖,其下案幾上的白瓷花瓶裏插著幾株百合花,旁邊一本翻開幾頁的醫書,一根銀釵壓在其上。

雖說比起以往來也沒多幾樣東西,但於皖的感覺卻大有不同。他入了座,接過李桓山遞來的茶杯,放在一邊,沈聲道:“我今日來找師兄,有話說。”

李桓山道:“我知道。”

於皖對上李桓山的視線,在他的註視下走到他身前,規規矩矩彎腰鞠躬,“二十年了,我一直欠師兄一個道歉。師兄,對不起。”

李桓山早料到於皖來找他是為了這個,他正要開口,於皖又道:“無論師兄怎樣對我,我都接受。”

“怎樣都能接受?”

“是。”於皖的語氣很堅定。

“若我選擇原諒你呢?”李桓山問道。

於皖直起身,不可置信地對上李桓山的目光。李桓山有些三白眼,任誰初看他都覺得難以接近。可他開口說出的話卻並不符合這一印象,他輕輕嘆口氣,道:“我早就原諒你了,於皖。”

聽完這話,於皖怔在原地。李桓山說的話他聽得見,話裏的意思也十分清楚易懂。就是這樣再明白不過的話,讓於皖手足無措。

他並非不相信李桓山的為人,可李桓山這樣輕易地諒解,實在讓他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傷你那樣重。”半晌,於皖才說出這麽一句。

“已經治好了。”李桓山擡頭,見他還站在身前,起身扶他一把,“坐下說。”

於皖順著他的意重新落座,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扭頭看向李桓山。他若說方才來的路上只是些許緊張,那此時心跳則不受抑制地跳動極快,好像下一刻就要突破骨肉而出。

李桓山沈默片刻,才道:“我並非沒怨過你。”

於皖微微張唇,卻覺得喉間被死死堵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桓山繼續道:“可我後來也會想,若是當年我能勸勸師父就好了。我明知他脾氣差,明知他常拿我同你做比較,卻從沒表示過什麽。這樣的結果,大概也是上天對我冷漠的懲罰。”

“師兄……”於皖總算艱難地開口,也只發出這一點聲響。

李桓山直視於皖,語重心長道:“於皖,你一向心思重,我不想你一直活在愧疚中,更不想你因為一個錯誤而止步不前。”

“這麽多年,早該翻篇了。”

李桓山的音色如他相貌一般清冷,可於皖靜靜聽完這段話,卻從中品到一絲暖意,將他喉頭堵塞的冰塊融化。

李桓山原諒他是最好的結果,是於皖最渴望的結局。偏偏此刻的於皖自私地希望李桓山能打他罵他責怪他,都好過這樣的善解人意,讓他無所適從,讓他心間的愧疚加重。

他更加覺得自己對不起李桓山,怎麽能對他心生嫉妒,怎麽能狠下心將劍刺入他的手心。

往事再一次浮現在眼前。李桓山正是因為太過信任他,所以才沒躲開那一劍。想到他不可置信地眼神,於皖再一次道歉:“師兄,我對不起你。”

“沒事了。”

於皖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麽。他仰起頭,擡手捂住眼睛,讓自己陷入一片寬廣無邊的黑暗中,好像這樣就能減少幾分愧疚,就能讓他不用面對眼下的一切。

屋內陷入久久的沈寂,李桓山輕輕嘆息,就這樣陪著他,直至阮峰走進來。

阮峰不知昨日剛見過的於皖為何會在李桓山房裏,更不知這兩位前輩間發生了什麽,但氣氛看起來不太妙。

阮峰好不容易壯起膽子開口:“師父……”

李桓山看他的眼神頗為淩厲,阮峰這才意識過來,朝於皖行禮問好。李桓山神色緩下來,“何事?”

“掌門找您。”阮峰道。

“知道了。”李桓山應道。

“掌門讓您現在就去。”阮峰見他不為所動,小聲補充一句。

於皖並非失去知覺,這些話他一字不漏地聽完了,自知不便繼續留下去。他看向李桓山,起身道:“師兄,那我先走了。”

“好。”李桓山陪他一同走出門。於皖止住腳步,示意他不必再送,垂下眼認真地說道:“師兄的話,我都記住了。”

“還有,師兄。”於皖極為鄭重,幾乎用盡全部的氣力,對他說,“謝謝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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