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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區房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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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區房的戰役

2008年3月的一個傍晚,陳實下班回家,看見蘇惠坐在沙發上發呆。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是柳州市小學入學政策的宣傳單。陳實拿起來看了看,沒看出什麽名堂。

“怎麽了?”

蘇惠指著宣傳單上的幾行字:“我們現在的戶口,對口的是柳石路二小。那個學校一般,一個班六十多個孩子。”

陳實知道這個。他們住的這套兩居室,是結婚時買的公司集資房,地段偏,學區自然也偏。

“好一點的學校呢?”

“柳鐵一小,還有景行小學,都要有房產證,而且得是學區內的。”蘇惠擡起頭看他,“我想讓晨晨上好一點的學校。”

陳實沒說話。他知道蘇惠的意思——他們得換房。

那天晚上,陳實躺在床上睡不著。他算了算家裏的存款:結婚這些年,攢了大概八萬塊。現在的房子如果賣掉,能賣個十來萬。加起來二十萬出頭。

他去中介打聽過,學區房的價格已經漲起來了。柳鐵一小旁邊的一套兩居室,六十平米,要二十八萬。

二十八萬。比他當年那個加油站項目的總造價還高。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蘇惠也沒睡,背對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惠。”他輕聲叫。

“嗯?”

“睡吧。明天再說。”

蘇惠沒回答。但過了一會兒,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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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陳實和蘇惠開始看房。

中介帶著他們看了七八套。有的太小,轉個身都費勁;有的太破,墻皮都在掉;有的價格太高,張口就是三十多萬。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一套,在柳鐵一小後面的老小區裏。五樓,沒電梯,兩室一廳,六十二平米。房子是1985年建的,比陳實年紀還大。水泥地面,木窗戶,廚房的瓷磚裂了好幾塊。廁所的蹲坑還是老式的,沖水要用桶接。

但中介說,這是學區範圍內最便宜的了,二十八萬,還能談。

陳實在那套房子裏站了很久。他敲了敲墻——是磚混結構,但砂漿有些酥了。他看了看窗戶——木框變形了,關不嚴。他蹲下來看地面——水泥起砂了,得重新做。

蘇惠在旁邊問:“怎麽樣?”

陳實站起來,說:“能改。”

中介楞了一下:“改?這可是老房子,改的成本不低。”

陳實沒理他,對蘇惠說:“我們回去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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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實在餐桌上攤開了所有的存折、工資條、借條。

蘇惠坐在他對面,拿著計算器,一筆一筆地加。

存款:八萬三。

公積金:兩萬一。

現在的房子能賣多少?他打電話問了幾家中介,都說最多十二萬。

加起來二十二萬四。還差五萬六。

陳實放下筆,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父母的號碼。

母親接的,聽他說完,只說了一句:“你等著。”

第二天晚上,父親來了。他拎著一個布袋子,往茶幾上一放,說:“拿去。”

陳實打開袋子,裏面是整整齊齊的幾沓錢。五萬。

“爸,這是……”

“你媽攢的,我也攢了點。”父親在沙發上坐下,“本來想留著以後給晨晨上大學,現在先用上。”

陳實握著那些錢,喉頭發緊。

“爸,我會還的。”

父親看了他一眼:“還什麽還。給你就是給你的。”

蘇惠從廚房出來,看見那些錢,眼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後只是說:“爸,我給你們倒杯水。”

父親擺擺手:“不喝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他站起來要走,陳實送到門口。父親轉身,忽然說了一句:“房子買下來,好好收拾。那是你兒子的起點。”

陳實點點頭。

父親下樓了。腳步聲在樓道裏回響,越來越遠。

陳實在門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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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那套老房子過戶到了陳實名下。

簽合同那天,陳實握著筆,看著合同上的數字——二十八萬。這是他工作十二年的全部積蓄,加上父母半輩子的養老錢。

他的手沒有抖。

從房產局出來,蘇惠問他想吃什麽。他說:“去老劉那兒,吃菠蘿炒雞。”

吃菠蘿炒雞,那是他高數補考過關後,一個人慶祝過關養成的習慣,是第一次帶蘇惠來吃飯的地方。現在,他要為兒子慶祝了。

老劉的攤子還在,只是換了個地方,搬到街邊一個小門面裏。看見陳實,他笑著招呼:“陳工,好久不見!還是菠蘿炒雞?”

“兩份。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等菜的時候,蘇惠問:“以後每個月要還多少貸款?”

“一千二左右。”

蘇惠算了算,點點頭:“還行。省著點,夠用。”

陳實看著她,忽然說:“以後可能要委屈你們了。”

蘇惠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委屈什麽?有個地方住就行。”

菠蘿炒雞上來了。還是那個味道,酸甜辣,混在一起。陳實吃著,忽然想起第一次帶蘇惠來的時候,她說的那句話:“甜的,鹹的,辣的,都在裏面。”

現在也是。甜的,鹹的,辣的,都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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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買下來了,但沒法住。

墻皮脫落,地面起砂,窗戶漏風,水電線路老化。請裝修隊算過,全部弄好要四五萬。陳實付完首付,手上只剩幾千塊。

他做了一個決定:自己裝。

蘇惠有些擔心:“你天天在工地那麽累,還要自己裝修?”

陳實說:“我在工地是給別人蓋房子,這套是給自己蓋。不一樣。”

6月開始,每個周末,陳實都泡在那套老房子裏。

先拆舊。他把墻皮鏟掉,把舊門窗拆下來,把地面打掉。一個人幹,汗流浹背。蘇惠周末也來幫忙,搬磚、和水泥、遞工具。陳晨沒人帶,也跟來了。他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跑來跑去,撿地上的小石子,堆成一小堆。

有一次,陳實在墻上鉆孔,鉆頭卡住了,怎麽都弄不出來。陳晨跑過來,蹲在旁邊看,問:“爸爸,怎麽了?”

陳實說:“卡住了。”

陳晨想了想,說:“你打它一下。”

陳實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真用錘子敲了一下,鉆頭松了。

“兒子說的對。”他說。

蘇惠在旁邊笑:“以後我們家裝修,得讓晨晨當監理。”

7月,開始做水電。陳實自己布線,自己裝開關插座。他幹過無數個工地,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但蹲在自家狹小的衛生間裏接水管的時候,他還是格外小心——這水管,將來是自己家用。

8月,鋪地磚。他從工地上買來剩下的瓷磚,便宜,但質量沒問題。一塊一塊對縫,一塊一塊敲平。陳晨在旁邊看,問:“爸爸,你在拼圖嗎?”

“對,拼圖。拼好了就能走路。”

陳晨蹲下來,幫他遞瓷磚。遞一塊,說一句“給”。陳實接過來,說“謝謝”。父子倆像在玩一個游戲。

9月,刷墻。陳實自己調漆,自己滾刷。刷完一面墻,退後幾步看,陳晨也退後幾步看。刷完整個客廳,陳晨說:“爸爸,這個房子變白了。”

陳實說:“嗯,變白了。等幹了,就可以搬進來。”

那天晚上,他收工後站在房子裏,看了一圈。墻白了,地平了,窗戶換成新的,光線透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走進這套房子時的樣子——又破又舊,沒人願意要。

現在它不一樣了。

他掏出手機,給蘇惠打電話:“明天可以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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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的一個周末,陳實一家搬進了新家。

說是搬家,其實沒多少東西。原來的家具能用就留著,不能用就扔了。新添的只有一張書桌——陳實自己做的,放在陳晨的房間,靠著窗戶。陽光照進來,正好打在桌面上。

陳晨把自己的書一本一本擺上去,擺得整整齊齊。然後坐在桌前,試著寫了幾個字。

“爸爸,這是我的桌子嗎?”

“嗯,你的。”

陳晨摸了摸桌面,木頭的紋理清晰,打磨得很光滑。他擡頭看陳實,眼睛亮亮的。

“謝謝爸爸。”

陳實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晨晨,以後你就在這兒上學了。要好好學。”

陳晨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蘇惠做了幾個菜,在廚房裏忙活。陳實坐在客廳,看著這個他親手改造的家。墻是他刷的,地是他鋪的,燈是他裝的。每一顆螺絲,每一塊瓷磚,每一寸墻面,他都記得。

陳晨跑過來,爬上沙發,靠在他身邊。

“爸爸,我們家好小。”

陳實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小。但夠住。”

陳晨想了想,說:“小也有小好,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陳實看著他,沒說話。他把手放在兒子頭上,輕輕摸了摸。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油煙機的嗡嗡聲,還有蘇惠哼歌的聲音。窗外的路燈亮著,照在對面的樓上。遠處是柳江,江上的橋,橋上的車流。

這個城市在變,房子在變,人在變。但這個瞬間,他想讓它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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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後的第一個周末,父母來看新房。

父親進門後,一句話沒說。他先看墻,用手敲了敲,看空不空。然後看地,蹲下來摸縫,看平不平。再看門窗,開合了幾下,看順不順。最後走到陽臺上,看遠處,看柳江,看江對岸的工地。

母親在旁邊念叨:“這房子不錯,比原來那套亮堂。晨晨有地方寫作業了?書桌呢?”

陳晨拉著她去看自己的房間,給她看那張書桌。母親摸著桌面,說:“你爸做的?手藝還行。”

陳實站在客廳裏,看著父親。

父親從陽臺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沈默了一會兒,說:“梁板柱都還正。墻面也平。自己住,夠了。”

陳實知道,這是父親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蘇惠端茶過來,父親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陳實,說了一句:

“以後,晨晨就靠你了。”

陳實點點頭:“我知道。”

那天下午,父母待了很久。母親幫蘇惠收拾屋子,父親和陳實坐在陽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工地上的事,聊過去的舊人舊事。陳晨在旁邊玩玩具,偶爾插一句話,問一些天真的問題。

傍晚,父母要走。陳實送他們下樓。走到樓下,父親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五樓,”他說,“爬樓梯是累了點。但晨晨年輕,沒事。”

陳實說:“過幾年我也爬不動了。”

父親看了他一眼,難得地笑了笑:“那時候晨晨都大了,不用你送了。”

陳實沒說話。他看著父親往前走,背影有些佝僂,但步子還算穩。

母親挽著父親的胳膊,兩個人在暮色裏慢慢走遠。

陳實站在樓下,一直看著他們消失在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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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日,陳晨第一天上學。

陳實請了半天假,和蘇惠一起送他去學校。柳鐵一小的門口擠滿了家長和孩子,有開著小車來的,有騎著電動車來的,也有像他們一樣走路來的。

陳晨背著新書包,穿著新校服,站在校門口有些緊張。他拉著陳實的手,不肯松開。

陳實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晨晨,進去吧。放學爸爸來接你。”

陳晨問:“你保證?”

“保證。”

陳晨松開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陳實沖他揮揮手。他也揮揮手,然後轉身,跟著老師走進校門。

蘇惠在旁邊,眼圈有些紅。陳實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

回來的路上,他們從那套老房子樓下經過。陳實停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窗開著,窗簾是新換的,淡藍色,在風裏輕輕飄動。

蘇惠問:“想什麽呢?”

陳實說:“想這幾個月。”

蘇惠笑了:“累吧?”

“累。但值。”

他想起那天晚上,陳晨說的話:“小也有小好,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他想,這就是他拼盡全力買這套房子的意義——不是學區,不是升值,不是那些大人世界裏覆雜的算計。只是讓兒子知道,無論他走到哪裏,都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一下子就找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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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晨放學回來,在門口換鞋的時候,看見了掛在墻上的鑰匙扣。

那是陳實的。一串鑰匙,加上一個小鐵環,鐵環上套著幾個鑰匙扣——一個是他小時候買的,上面有個小房子;一個是加油站項目竣工時甲方送的,上面刻著“平安”;還有一個是紅磚禮堂改造後,老劉送他的,上面是禮堂的輪廓。

陳晨指著那個小房子鑰匙扣:“爸爸,這個是我的嗎?”

陳實說:“是。你小時候非要買,買了又不玩。”

陳晨笑了,拿起來看。然後指著禮堂那個:“這個呢?”

“這個是爺爺以前蓋的禮堂。爸爸幫你爺爺修的。”

陳晨想了想,說:“那我以後也幫你修東西。”

陳實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等你長大。”

窗外,柳江上的橋燈已經亮起,像一串浮在水面的星星。樓下傳來孩子們玩耍的笑聲,遠處有車流的聲音,有工地上隱約的機械聲。

這個城市還在建造,還在生長。

而他,這個從七歲冬夜走來的男人,在這個不大卻溫暖的家裏,看著自己的孩子,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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