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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學期,四月初的一個周六下午,輪到陳實他們組負責班級和衛生責任區的大掃除。

陳實的任務是清掃教學樓後面那片小植物園。說是植物園,其實不過是幾排修剪整齊的桂花樹、冬青叢,中間鋪著一條被往來腳步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路的盡頭,有一個石砌的小水池,裏面養著幾株睡蓮,葉片浮在水面,沾著細碎的陽光。暮春的日頭已經有了暖意,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石板路上印出晃動的光斑,風一吹,光斑便跟著輕輕搖曳。

陳實握著長柄掃帚,慢悠悠地把散落的落葉攏成一小堆。他做事向來專註,動作不急不緩,掃帚尖輕輕掠過石板的縫隙,仔細帶出積了許久的細碎泥塵和枯葉。桂花還沒到花期,枝葉卻長得繁盛,被陽光曬得發燙,蒸騰出一種清淡的、略帶苦味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濕潤,漫在空氣裏。

他太投入,竟沒察覺自己擋住了小徑。

植物園的小徑本就狹窄,他掃到一處岔口時,背對著小徑盡頭,正彎腰專心對付一堆嵌在石板縫裏的濕落葉——那葉子沾了晨露,黏在縫裏,掃帚掃不動,他便伸手一片片去撿。

就在這時,背上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觸感。

不是拍,不是推,是指背輕輕叩擊的節奏,輕得像有人在叩一扇虛掩的門。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隔著薄薄的春季校服布料,指背的溫度和那細微的力度,清晰得驚人。陳實的脊背猛地一僵,像被那三聲叩擊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頓了半拍。手裏的落葉輕輕滑落,飄回剛攏好的堆裏。

他緩緩轉身。

林穗穗就站在兩步開外,手裏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桶,桶裏泡著幾塊抹布,水光順著桶沿輕輕晃動,映在她的臉側,添了幾分柔和。她似乎也沒想到他會反應這麽大,收回的手懸在半空,楞了一瞬,隨即眼裏漾起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眉眼彎了彎。

“叫你兩聲你沒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桂花葉,“就……敲了一下。”

陳實的喉嚨發緊,像堵了一團濕棉花。他想說“沒事”,想側身給她騰出路,可身體像生了銹的齒輪,指令傳達到四肢,竟花了好幾秒。最終,他只是沈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動作有些僵硬,剛好讓出一條能讓她走過的縫隙。

林穗穗從他身側走過,紅色的塑料桶輕輕擦過他握掃帚的手背,留下一道冰涼的濕痕,那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一直滲到心底。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到水池邊,蹲下身子,伸手拿起桶裏的抹布,放進水裏輕輕揉搓起來。

陳實站在原地,依舊握著掃帚,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馬尾辮垂在肩頭,隨著洗抹布的動作輕輕晃動,發梢偶爾蹭到後背的校服。陽光從桂花葉間漏下,在她的肩頭、發梢落滿細碎的金斑,柔和得讓人不敢驚擾。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筒子樓裏那扇始終沒有打開的門。如果那時候,也有人像這樣,在他茫然無措的時候,輕輕叩擊他的背脊三下——哪怕只是這樣輕微的觸碰,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迅速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像按熄一截過長的鉛筆芯,力道重得幾乎要掐斷思緒。轉身,重新拿起掃帚,繼續掃地,只是動作比剛才慢了些,耳邊總縈繞著那三聲“篤篤篤”,揮之不去。

那天掃完植物園,陳實回到家,翻開自己的日記,筆尖頓了頓,寫下一行字:

“4月9日,周六。大掃除,植物園落葉甚多。桂花未開。林穗穗清洗抹布,用時約八分鐘。”

他沒有寫那三聲叩門,沒有寫背上傳來的溫度,沒有寫自己僵硬的脊背和發緊的喉嚨。

但他知道,那“篤篤篤”的節奏,從此會一直響在他心裏某個安靜的角落。像遙遠的、無人應答的敲門聲,穿過漫長而空曠的走廊,一次次抵達一扇從未真正打開過的門前,輕輕回響,無人回應。

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陳實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要去林穗穗家。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盤桓了很久,像一只猶豫不決的鳥,總在枝頭盤旋,始終沒有勇氣落下來。期末考最後一科交卷的鈴聲響起,他跟著人流走出考場,騎車回家,路上恰好經過穗穗家所在的那片廠區宿舍區。梧桐樹蔭濃密,層層疊疊的葉子把七月的熱浪擋在外面,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漏下零星的陽光。他在宿舍區的路口停了一分鐘,手指緊緊攥著車把,指節發白,最終還是用力蹬起腳踏,逃也似的騎遠了,仿佛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趕。

可那個念頭,並沒有因為他的逃避而消失,反而像埋在土裏的種子,沈得更深,悄悄發了芽。

七月下旬的一個午後,陽光毒辣,蟬聲震耳欲聾,連風都帶著熱氣。他終於說服了自己——不是“特意去見她”,只是“路過順便看看”。雖然他心裏清楚,從他家到這片宿舍區,根本不在任何一條“順便”的路線上,甚至要繞很遠的路。

他翻出那件洗得幹幹凈凈、領口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仔細扣好每一顆扣子,連最上面一顆也沒有松開。騎車二十分鐘,抵達那片宿舍區,他又在樓下站了十分鐘,看著三樓左邊那扇深綠色的門,手心沁出細密的汗,把襯衫的袖口都浸濕了。蟬聲依舊聒噪,梧桐葉紋絲不動,被陽光曬得打了卷,空氣燙得像剛從熨鬥下拿出來,吸進肺裏,又沈又悶。

他把自行車靠邊鎖好,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沈重得像灌了鉛。

三樓,左邊那扇深綠色的門。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額頭的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最終,他擡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和那天她叩擊他背脊的節奏,一模一樣。

門開了。來開門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清秀婦人,眉目柔和,和穗穗有幾分相似,身上系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手裏還拿著沒織完的毛線,指尖沾著一點毛線絮。她打量著門口這個沈默的少年——白凈,規矩,襯衫扣得嚴嚴實實,手裏空空的,沒有書包,也沒有傘,臉上帶著一絲局促的緊張。

“你是……找穗穗?”婦人率先開口,聲音溫和,帶著幾分笑意。

陳實用力點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要被樓下的蟬聲蓋過:“阿姨好。我是她同學,陳實。”

“哦,陳實啊!”穗穗媽媽眼睛一亮,笑得更溫和了,側身讓出門口,熱情地招呼,“進來坐,進來坐——穗穗午睡還沒起呢,我去叫她,讓她快點起來。”

她正要轉身朝屋裏走,陳實卻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用了!”

穗穗媽媽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看向他,眼裏滿是疑惑。

陳實迅速垂下眼睛,不敢看她的目光,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攥緊了自己汗濕的手心。他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幹澀而僵硬:“她……還在睡,就別吵醒她了。我……我下次再來。”

說完,他後退一步,朝穗穗媽媽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下了樓,腳步慌亂,甚至差點踩空樓梯。他不敢回頭,不敢再看那扇深綠色的門,仿佛那門後,藏著他無法面對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騎回家的。七月的太陽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車輪碾過,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像是在拉扯著什麽。空氣依舊滾燙,吹在臉上,像被火燒一樣,他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又悶又熱,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他以為,會有“下次”。

可開學後,就是高三了。課程像山一樣壓下來,試卷一張接一張,晚自習延長到十點,周末也被密密麻麻的補課填滿,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他無數次騎車經過那個宿舍區的路口,看著梧桐葉從濃綠變成枯黃,又一片片落盡,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季節從盛夏走到深秋,又走到寒冬。他無數次想拐進去,想再走到那扇深綠色的門前,可總有什麽東西把他釘在主幹道上,讓他只能繼續向前,朝著那個沒有她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七月的午後,深綠色的門,系著圍裙的婦人手裏未完工的毛線,還有那個站在門口、襯衫濕透、卻執意不讓任何人叫醒她的十八歲少年。”

這個場景,在未來的很多年裏,無數次浮現在陳實的腦海裏。他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追問自己,那天到底在害怕什麽。

就像他沒有在那個午睡的夏日午後,讓阿姨去叫醒她。

就像他沒有在她背著書包,一次次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鼓起勇氣開口說一句“等等”。

就像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在她輕輕叩響他背脊的那一刻,真正轉過身,認真地看她一眼,告訴她,他聽到了。

後來的某一天,在一個同樣悶熱的午後,蟬聲依舊聒噪,陳實忽然明白了。那天他攔住穗穗媽媽,不是體貼,不是懂事,是膽怯,是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害怕的,從來不是吵醒她。

他害怕的是——她醒來了,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門口,看著他,輕聲問:“你怎麽來了?”

而他,答不出。

他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身份,沒有任何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借口。

他只是在那個漫長、燥熱、無事可做的夏天,非常、非常想見她。這個念頭沒有形狀,沒有邏輯,沒有可以寫進日記裏的清晰定義,甚至沒有勇氣被他自己命名。它只是一團溫熱的、模糊的、柔軟的東西,悄悄蜷在他胸腔的最深處,像那年暮春,她叩響他背脊的三聲輕響。

篤、篤、篤。

那麽輕,那麽軟,卻帶著足夠的力量,在他心裏回響了很多年。

只是多年以後,他才真正聽見那敲門聲的回響裏,藏著的,是同樣的猶豫,是同樣的膽怯,是同樣的、未曾說出口的心意。

而那時,時序已過,錯過的,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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