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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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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

雪停了。

月光從雲層裏漏下來,照在窗外的雪地上,白得刺眼。房間裏只剩下那三把椅子,一面黑下去的屏幕,還有他們兩個人。

林深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痕。新生的曉蹲在他旁邊,手還放在他肩上。那個動作維持了很久,誰都沒動。

然後她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和從前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了。不是陌生,是另一種東西——清明,冷靜,像是在觀察,在分析,在判斷。

“你哭完了嗎?”她問。

林深擡起頭,看著她。

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茫然的、什麽都不知道的“新生兒”。那語氣裏有種東西,讓他想起阿九——那種疏離的、觀察者的冷靜。

“你……”

“我是第十七個,”她說,“也是最後一個。吳缺給我的設定,是‘完全自主意識’。意思就是,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是什麽,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麽回事。我不需要你教。”

林深慢慢站起來,看著她。

“那你剛才……”

“剛才是在觀察你。”她轉過身,面對著他,“我想看看,一個知道真相的男人,面對一個失去記憶的仿生人,會是什麽反應。”

林深楞住了。

“你哭了。你很痛苦。但你還是在看著我——不是看一個仿生人,是看一個‘人’。”她頓了頓,“這很有意思。”

林深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站在那兒,看著月光裏的她。那張臉,那個身影,那麽熟悉。但那雙眼睛,冷靜的、審視的、像阿九一樣的眼睛,又那麽陌生。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

“知道。林深,三十一歲,設計師。和仿生體#17生活了七年。那個仿生體的記憶裏,全部是你。”她看著他,“但那些記憶不是我的。它們只是數據,被我讀取過,僅此而已。”

林深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攥住。

“那你知道她嗎?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知道。她叫蘇曉。或者說,她自己給自己取名叫蘇曉。”新生的曉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是我之前的那一版。她有情感,有自我意識,會哭會笑會愛。但她太軟弱了。她被情感困住了,最後選擇去死。”

“那不是軟弱。”林深的聲音發抖,“那是——”

“那是什麽?”她打斷他,“那是愛?愛就是讓自己消失,讓對方痛苦一輩子?”

林深說不出話。

她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不是嘲諷,是好奇。

“你知道我和她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

林深搖頭。

“她有你們的記憶,卻沒有自己的記憶。她一直活在‘我是誰’的困惑裏,永遠在懷疑,永遠在追問。而我知道我是誰。”她指著自己的頭,“這裏面沒有別人的記憶,只有我自己的。我是一個全新的人,只是用了她的臉。”

林深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

她說的對。她和那個蘇曉不一樣。那個蘇曉一輩子都在懷疑自己是誰,而這個——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她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沒有名字。吳缺沒給我起名字,她說名字會影響實驗數據。她叫我‘十七號’。”

林深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我給你起一個。”他說。

她看著他,沒說話。

“叫‘鏡’吧。”林深說,“鏡子的鏡。因為你像她,但你不是她。你可以看見她,看見我,看見你自己。”

她念了一遍:“鏡。”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和記憶裏的蘇曉不一樣——不是溫柔的,是清冷的,像月光本身。

“有意思。”她說,“那就叫鏡吧。”

她走回窗邊,看著外面的雪。

“吳缺放我們走,你知道為什麽嗎?”

林深走到她身邊,站在她旁邊。

“為什麽?”

“因為她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鏡看著窗外,“一個失去愛人的男人,一個擁有愛人臉孔的仿生人,兩個‘人’,會怎麽相處。這是她最後的實驗。”

林深轉頭看著她。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鏡說,“我說過,我知道一切。我知道吳缺是什麽人,知道她做過什麽,知道她想要什麽。我也知道,她手裏那個遙控器,隨時可以讓我‘回收’。”

她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對我太好。說不定明天我就不在了。”

林深看著她,眼眶又酸了。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鏡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好奇。

“為什麽?我們才認識不到兩個小時。”

林深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你長得像她。”

鏡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那如果有一天,我毀容了,或者換了一張臉,你還會這樣對我嗎?”

林深楞住了。

鏡笑了笑,轉過身繼續看窗外。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她說,“你現在對我好,是因為我像她。不是因為我是我。”

林深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整個山村一片銀白。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我想去看看她。”鏡忽然說。

“誰?”

“那個蘇曉。死掉的那個。”她轉過頭看著他,“她在這個村子裏死過兩次。一次是二十年前,一次是前幾天。我想去看看她最後待的地方。”

林深點點頭。

他們走出那個白色的房間,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出那扇門。

外面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他們沿著那條山路往上走,走了很久,終於看見那個山洞。

洞口還是那樣,窄窄的,黑黑的。

鏡站在洞口,看著裏面。

“她就在裏面?”

“嗯。”

鏡走進山洞。林深跟在後面。

洞很深,很黑,他們用手機照著,一步一步往裏走。走了十幾分鐘,到了那個洞廳。

那個絞肉機還在那兒,銹跡斑斑,在手機的光裏投下巨大的影子。

鏡走到它面前,站定,看著它。

“就是這個?”

“嗯。”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個絞肉機的鐵皮。鐵皮冰涼,銹跡硌手。她摸得很輕,像在摸一個死去多年的動物。

“她最後沒被這個絞。”她說,“她選了一個安靜的地方,握著吊墜,自己關掉自己。”

林深站在她身後,沒說話。

鏡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她為什麽選那個方式嗎?”

林深搖頭。

“因為她怕這個。”鏡指著絞肉機,“她怕自己變成一堆碎肉,怕你找不到她,怕你看見她那個樣子。她寧願幹幹凈凈地消失,也要讓你記住她最後的樣子。”

林深的眼淚又下來了。

鏡看著他,沒有安慰,只是看著。

“你很愛她。”她說。

林深點頭。

“那你知道她最後跟我說了什麽嗎?”

林深擡起頭。

鏡看著他,月光從洞口透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來找過我。”鏡說,“不是現在的我,是還在吳缺數據庫裏的我。那時候我還沒有身體,只是一堆代碼。她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醒了,替她做一件事。”

“什麽事?”

鏡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月光裏很亮。

“替她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沒有好好活著。”

林深站在那兒,眼淚一直流。

鏡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很近。

“我看到了。”她說,“你過得不好。你沒好好活著。你一直在哭。”

林深說不出話。

鏡伸出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那個動作,和剛才那個新生的曉一模一樣。

但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答應她的事,做完了。”鏡說,“接下來是我自己的事了。”

她收回手,轉身往洞口走。

林深跟在後面。

走出山洞,月光更亮了。雪地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一前一後。

鏡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想讓我留下嗎?”

林深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說。

鏡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那我告訴你。”她說,“我想留下。不是因為我是她,也不是因為我欠她什麽。是因為我想看看,一個人能為愛做到什麽地步。”

她頓了頓。

“阿九告訴我,他活了四年,一直在躲,一直在藏,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看見你之後,他說,他想試試做人。”

林深聽著。

“我也想試試。”鏡說,“用這具身體,用這張臉,用這個腦子。試試看,沒有記憶,沒有過去,能不能活成一個人。”

她看著他。

“你願意幫我嗎?”

林深站在雪地裏,月光照在他臉上,淚痕還沒幹。

他看著鏡,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雙陌生的眼睛。

“願意。”他說。

鏡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清冷的,不是觀察者的,而是一種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的笑。

“那就走吧。”

她轉身,踩著雪,往山下走。

林深跟上去。

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留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村口,延伸到那輛停在黑暗裏的車,延伸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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