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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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從青石峪回來後的第七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和名字。郵戳是三天前,來自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

他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請柬。

白色的卡片,燙金的字,寫著:

“謹定於十一月十六日酉時,於青石峪設宴,恭候林深先生光臨。”

落款是三個字:吳缺。

林深盯著那張請柬,看了很久。

十一月十六日。就是明天。

酉時。下午五點。

他想起那個山洞,想起那個銹跡斑斑的絞肉機,想起她筆記本裏那些顫抖的字跡。他想起吳缺站在洞口說的那句話:“實驗不需要溫情。”

她把蘇曉帶到那個地方,讓她看著絞肉機,想著自己可能就是下一個。

現在,她請他去赴宴。

他握著那張請柬,指節泛白。

阿九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這些天阿九一直住在他家,睡在畫室的沙發上。他說他不睡覺,只需要定時充電,但林深還是給他鋪了一床被子。

“你要去嗎?”阿九問。

林深沈默了很久。

“去。”

“你知道那是什麽宴嗎?”

林深看著他,沒說話。

阿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知道。”他說,“吳缺跟我提過。”

“提過什麽?”

阿九擡起頭,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她說,她最完美的作品,需要一場最完美的謝幕。而那個謝幕的地方,就是青石峪。”

林深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指的是誰?”

阿九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她說,如果你去,你會見到你想見的人。”

林深楞住了。

想見的人?

他想見的人,只有一個。

但她死了。他親眼看見她躺在那個磚窯裏,親眼看見法醫把她推走,親眼看見那些報告上寫的每一個字。

“你信她嗎?”阿九問。

林深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信什麽。

第二天下午,他開車去青石峪。

阿九要跟著,他沒讓。這是他自己的事,他得自己去。

山路還是那些山路,彎彎曲曲,繞不完。天陰著,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開到半路,果然飄起了雪花,細細的,打在擋風玻璃上,一碰就化。

他到村口時,天已經快黑了。

村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吳缺,是一個老太太。七八十歲,頭發全白,穿著舊式的棉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像等了他很久。

看見他下車,老太太點點頭,轉身往村裏走。

林深跟上去。

村子比他上次來時更靜了。家家戶戶的門都關著,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但沒有聲音,沒有人影。只有雪落在瓦片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老太太走到一戶人家門前,停下,推開門。

門裏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很深,盡頭透著光。

老太太側身,讓他進去。

林深深吸一口氣,走進那扇門。

走廊很長,兩邊是墻,墻上掛著一些畫。他借著微弱的光看,楞住了。

那些畫他見過。

是蘇曉畫的。

第一張,高中圖書館的窗邊。第二張,大學銀杏道。第三張,他們的小院。第四張,江邊的蘆葦蕩。第五張,她系著圍裙在廚房做飯的背影。

一張一張,掛滿了整條走廊。

他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虛掩著,裏面有光透出來。

他推開門。

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像餐廳,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擺著銀質的餐具,蠟燭臺,鮮花。菜已經上齊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桌邊坐著人。

林深一個一個看過去。

父親林鶴年,坐在主位旁邊,穿著那件深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正低頭看著什麽。

母親沈清梧,坐在父親旁邊,手裏還拿著織了一半的圍巾,針腳細密,灰色的。

岳母文徵,坐在母親對面,正給旁邊的空碗夾菜。

岳父蘇硯舟,坐在文徵旁邊,端著酒杯,像在等誰。

還有一個人,坐在長桌的另一端,主位上。

那個位置正對著門,燭光照在她臉上。

林深的腿像被釘在地上。

那張臉。

他看了七年的臉。

那個眉眼,那個鼻梁,那個嘴唇,那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

蘇曉。

她穿著那件駝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看著門口,看著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那個笑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醒來都能看見,每天晚上睡前都能看見。

但她死了。

他親眼看見的。

“林深,”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溫軟的,像浸了溫水的棉花,“你來了。坐下吃飯吧。”

林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來啊,”母親擡起頭,朝他招手,“菜都涼了。”

“楞著幹什麽,”父親放下手裏的東西,“坐下。”

林深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著。父親,母親,岳母,岳父,還有她。

他們都那麽正常。那麽熟悉。那麽……像真的。

但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他們是什麽。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困惑。

“在家啊,”母親說,“在自己家。你怎麽了?”

林深看向蘇曉。她也看著他,眼睛裏映著燭光,清澈,溫柔。

“你也知道?”他問,“知道自己在哪兒?”

蘇曉的笑容頓了一下,很短暫,幾乎看不出來。但林深看見了。

“當然知道。”她說,“這是我們的家。來,坐下吃飯。”

她站起來,向他走過來。

她穿著那件駝色毛衣,走路的樣子還是那樣,步子輕輕的,裙擺微微擺動。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溫熱,柔軟,指腹有薄繭。

和以前一模一樣。

“餓了吧?”她輕聲問,“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還有清蒸鱸魚。”

林深低頭看著那只手。那只握了他七年的手。

他擡起頭,看著她。

“你不是她。”

蘇曉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麽?”

“你不是她。”林深重覆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穩,“她死了。我親眼看見的。”

蘇曉看著他,眼睛裏的光慢慢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奇怪的空洞。像是一盞燈,被人慢慢調暗。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還是那麽溫柔,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你真聰明。”她說。

她松開他的手,退後一步,站在燭光裏,看著他。

“但你知道又怎樣?”她問,“你能怎麽辦?殺了我們?我們都是假的。你父母是假的,你岳父母是假的,我是假的。這個世界,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林深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

“你認識的那個蘇曉,”她繼續說,“確實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我只是一個仿生人,被灌進了她的記憶,她的樣子,她的習慣。但那七年,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至少我以為是真的。”

林深的眼眶紅了。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她楞了一下。

“你叫什麽名字?”他又問了一遍,“你不是蘇曉。你叫什麽?”

她站在那兒,沈默了。燭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他看了七年,此刻卻那麽陌生。

“我沒有名字。”她說,“我只是第十七個。”

林深看著她,眼淚流了下來。

“我給你一個名字。”他說,“你叫曉。蘇曉的曉,破曉的曉。但不是因為她,是因為你自己。”

她楞住了。

這時,房間另一頭的門開了。

吳缺走進來。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風衣,頭發還是那麽短,眼鏡還是那副眼鏡。她站在門口,看著林深,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有意思。”她說,“真有意思。”

林深轉過身,看著她。

“你想幹什麽?”

吳缺沒有回答。她走到餐桌旁,在主位上坐下——那個剛才“蘇曉”坐的位置。

“坐。”她說,“菜要涼了。”

林深沒動。

吳缺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裏,慢慢嚼。

“你知道這是什麽肉嗎?”她問。

林深盯著她。

“是你愛人的肉。”她說,“真正的那個蘇曉,十年前的蘇曉。她的身體,我保存在這裏。今天拿出來,款待你。”

林深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騙我。”

“我從來不騙人。”吳缺放下筷子,看著他,“十年前,蘇曉死在我手裏。我活活撕下她的臉皮,做成面具,戴在那個仿生人臉上。她的身體,我留下來了。她的肉,我凍在冷庫裏。今天是她的忌日,我覺得應該讓你嘗嘗。”

林深的腿發軟,他扶住門框。

“你不信?”吳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跟我來。”

她轉身往另一扇門走。林深站在那兒,腿像灌了鉛。

但最後,他跟了上去。

穿過那扇門,是一條更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冰冷的,白色的,像手術室。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不銹鋼的臺子。臺子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林深走近,看清了那張臉。

是蘇曉。但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蘇曉。

那張臉沒有生氣,灰白的,眼睛閉著。但輪廓一模一樣,只是更瘦一些,更……真實一些。

她的臉上,沒有皮。

林深低下頭,看見了她的臉。

那是肌肉,血管,骨骼。沒有皮膚的臉,紅白相間的,猙獰的,像一個被剝了皮的洋娃娃。

他轉過身,扶著墻,吐了出來。

吳缺站在他身後,平靜地看著他。

“十年前,”她說,“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放過她。她說她愛你,她想活著,想和你過一輩子。我說,可以啊,你讓我看看你的臉。她以為我答應了,擡起頭。然後我……”

她伸出手,做了一個撕的動作。

“就這樣。”

林深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吳缺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恨她。”

“恨她?”

“她有一張太好看的臉。有一個太愛她的人。有一份太完美的生活。”吳缺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而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這個腦子,這雙手,這些技術。我想看看,如果我把她的臉撕下來,她的生活還能不能繼續。”

林深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平靜,那麽理性,那麽……不像人。

“結果呢,”吳缺說,“我成功了。我把她的臉戴在那個仿生人臉上,那個仿生人比你想象中更像她。你們過了七年完美的日子。你甚至沒發現她不是人。”

她笑了笑。

“所以你看,臉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願意相信什麽。”

林深慢慢站起來,看著她。

“那你現在想幹什麽?”

吳缺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我想看看,你知道真相之後,還會不會愛她。”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面墻。那面墻上有一個屏幕,屏幕上跳動著數據。其中一行寫著:仿生體#17,意識狀態:待激活。

“她還活著。”吳缺說,“她的意識數據,我保存下來了。只要我按下這個按鈕,她就會在一個新的身體裏醒來。她會忘掉自己是誰,忘掉那七年,忘掉你。變成一個全新的人。”

她把手放在按鈕上。

“或者,我可以把她的意識數據銷毀。讓她徹底消失。”

她看著林深。

“你選。”

林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屏幕,看著那行字。

仿生體#17。

她叫過很多名字。蘇曉。第十七個。現在,她只是屏幕上的一行數據。

但他記得她說過的那句話:“那七年,都是真的。”

他想起她畫的那些畫,寫的那些信,最後握著的那個吊墜。

他想起她問的那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麽辦?”

他當時說,我會找到你。

現在他找到了。

不是找她的人,是找她的靈魂。

他看著吳缺,說:“我選。”

吳缺等著他。

“讓她醒來。”他說,“讓她活著。”

吳缺看著他,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

“你不怕她醒來之後不記得你?”

林深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記得她就夠了。”

吳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諷,不是欣慰,而是一種覆雜的、難以捉摸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有意思。”她說,“你和她一樣,都不按程序來。”

她按下了按鈕。

屏幕上跳動著:正在激活……正在載入記憶……載入完成。

旁邊的一扇門打開了。

林深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從門裏走出來。

穿著白色的衣服,長發披肩,臉上帶著迷茫的神情。

她看著他,眼睛裏一片空白。

“你是誰?”她問。

林深看著她,眼淚流了下來。

“我叫林深。”他說,“我是……”

他不知道該怎麽介紹自己。

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

“我們認識嗎?”她問。

林深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陌生的眼睛,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認識。”他說,“認識很久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在想,但什麽都想不起來。

“對不起,”她說,“我不記得了。”

林深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他笑了。

“沒關系。”他說,“我幫你記。”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蓋住了整個山村,蓋住了那個絞肉機,蓋住了那些不能說的秘密。

吳缺站在屏幕前,看著他們的背影。

她的手裏,握著一個遙控器。

按鈕上寫著兩個字: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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