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第36章

黎櫟把門禁卡和筆記本電腦都一起交還給了小關總助理,不用再回公司辦理交接。關於和靈遠的牽扯,僅剩神外那間小雜貨鋪。她和艾米約了時間,卻左等右等沒見到人。

流言一經產生,就會像被風席卷過一般迅速擴散。黎櫟走在醫院的走廊上,都仿佛能聽得見有人在背後議論。她倒是不在意是不是真的有人覺得她是靠男人進的項目組,無非就是一次合作罷了,想來全宜城也不是只有這一家醫院。

日後不必相見。

她只是有點擔心,這會影響顧淮舟,他一貫不喜別人拿他身份說事。

早間查房的時間剛過,黎櫟等在窗臺邊,正撞上趙教授帶了一行碩士生博士生從病房回來。她少見地看到這位學科大牛慌了下神,在沒被自己的學生發現之前,很快又調整好了表情。

黎櫟視而不見。在此事上她理解趙教授受林月溪的施壓,卻不代表她能認可這種行為。如果小關總準備硬剛到底保她留在項目,如果她不肯主動退出,一再拖延的下場就是項目擱置。

這並非醫者仁心所為。

她眼角掃過刻意躲避的趙教授,面無表情地去了一邊的安全通道。換地方見面的消息還沒發出去,就聽到了裏面爭吵。

“我聽說你在你們公司內部投票上支持黎工退出?”

“為什麽啊?你忘記了當初你剛進項目組漏掉了一個神經束,是誰替你跑去手術室的?”

是陳穿的聲音,相處了這麽久,黎櫟漸漸也聽得出他那特有的音色,此刻因為憤怒和不解,分貝被空曠的樓梯間擴大了不少,像是在質問。

如她所料,雖然看不見樓上的人,但確實是艾米,她好像推了一下陳穿,兩人踉蹌著發出聲響。

“你別天真了,Helena是顧醫生女友,這事你知道嗎?”

陳穿楞了楞,他不是沒看出來剛進醫院時兩人眼波流轉異樣,只是那時他一直覺得,顧淮舟這種背景的人,追個姑娘也就是興頭上的事,自從滑雪黎櫟爽約後,兩人就沒那個意思了。

畢竟他們四人,情感的轉折點是顧淮舟被醫鬧和陳穿被誣陷收紅包,這些事大家都是一起經歷的,他從來沒有分過親疏,黎櫟和顧淮舟更是不論是誰,都全力以赴。甚至,因為避嫌的緣故,黎櫟在陳穿的事上好像更用心些。

他一直以為,這都是成年人的默契。

“辦公室戀情不算什麽新奇事,我也沒那個閑心去揪住黎櫟不放。可是你看不出趙教授的態度嗎,黎櫟不退出,這個項目就會無限拖延,到時候整個項目組的心血都白費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顧淮舟做後盾。”

艾米上前走了一步,黎櫟能感覺到頭頂傳來一聲尖鞋跟的碰撞聲:“如果今天是顧淮舟拖累你們項目組,你敢說你能反對他退出?陳穿,別裝好人,問問你的內心,問問你遠在山區的父母和你多年苦讀。”

黎櫟有些聽不下去,春末夏初,宜城變得雨水繁多,整個樓梯間透著一股黴味。顧淮舟身為天之驕子,什麽都擁有,一路走來他的被傷害、被放棄都成為了理所當然,仿佛他擁有的實在是夠多,那些失去就顯得微不足道。她陪他一路走來,看得最清楚。

她把手放在門的推手處,卻聽到樓上突然傳來悶悶的聲音。

“我只知道,淮舟在這件事上並沒有錯,就算我工作丟了,我該怪的也是別人,不是他。”

久滯未疏的空氣突然嗆住了人的口鼻,黎櫟松開了已經握緊的推手,扶著墻上了樓。

“Helena……你怎麽在這?”

黎櫟:“我給你發了信息。”她朝艾米手裏握著的手機揚了揚下巴。和陳穿吵得太激烈,絲毫未聽到提示音。艾米很想問她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聽的,可是看她的眼神,卻好像已經沒有了任何解釋的必要。

這種刀光劍影在自命不凡的海歸、學霸遍布的大企業裏屢見不鮮,但對從未出過校園的陳穿來說仍然是種沖擊,他潦草地跑下了樓,連門都沒來得及關。

“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黎櫟笑著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艾米,當初我為你投了一票,僅僅只是因為我覺得責任並不全在你,你所犯的錯也不至於被逐出項目組。”

“我不會以此相挾,要你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艾米看了她很久,黎櫟似乎並沒有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就受到太大的影響。她看起來依舊是淡淡的,好像對這一切早有預兆。可她不相信,曾經那個跟她在實習期四兩撥千斤鬥法的人,會這樣對自己被逐出項目組而毫不憤恨。

“Helena,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惡意。我只是覺得,背負著那樣一個‘靠男友上位’的罵名,沒有想象中輕松。”

“畢竟,我真替你嘗試過。”

艾米苦笑了一聲。

她當初依靠小關總進入天翼項目組,又因為捅了簍子後差點造成輿論影響而被放棄。雖然天翼是靈遠最有前景的項目組,但她發自內心地覺得,黎櫟用一個項目組換和顧淮舟感情的穩定,實在是劃算得很。

“我知道,”黎櫟點點頭,“我已經辭職了。”

“你辭職?!”

艾米從沒想過最後的結局會是這樣,她承認她在這場投票中並非像自己說的那樣毫無私心,但讓黎櫟直接丟工作,不是她的本意。

“放輕松,我不是來質問你的,我已經找到了新的投資人。我只想糾正你一句話。”

“顧淮舟從來不是我的靠山,相反,我會是他的靠山。我不會讓你的設想中的那種問題出現。顧淮舟,他永遠不會被迫做出選擇。”

黎櫟說完後轉頭順著樓梯而下,走到一半,她突然擡起頭沖艾米俏皮地一笑:“對了,新的項目經理,我向小關總推薦了你。”

籠罩了宜城三五日的烏雲終於被驅散,陽光透過樓梯中央的天窗照進,打在黎櫟的發絲上。那一瞬間艾米終於覺得,如果她是顧淮舟,她也會愛上她。

回神外的門直接敞著,黎櫟看到守在安全通道門口的陳穿,猶豫要不要替艾米解釋一下。她剛漾起嘴角的梨渦,就被從一側沖過來的護士打斷了。

“顧、顧醫生上的哪臺手術?”

陳穿差點被撲倒,他接住了跑得氣喘籲籲的小護士,拿出手機再確認了一下:“三號,怎麽了。”

鉛制文字寫得清清楚楚,他說得卻越來越不自信。他和顧淮舟同年畢業,如果是病患上的問題,科裏自有大把的主任副主任,輪不到來問他。只有可能,是跟顧淮舟本人有關。

“職業……職業暴露。”

“家屬隱瞞了HIV病史,檢驗科的才打來的電話!”

“什麽?”陳穿抓住護士的肩膀,“怎麽會出這麽大的紕漏!特們根本沒有做特殊防護,從急診直接就進去了!”

護士抖得篩子一般,哆嗦著反抓回去:“你知不知道林院長電話,護士長被叫去處理了,我,我不敢打公線……”

陳穿憤恨地一甩,“現在還管什麽林院長河院長的,趕緊去看看淮——”

他轉身跑向安全通道,卻撞上迎面走下來的黎櫟。她臉上還維持著剛才的笑容,梨渦半僵在嘴角,幾乎要站不住,虛扶著身後的樓梯扶手。安全通道的回音很大,連在樓上的艾米也跑了下來,她扶住黎櫟快要坍塌下去的身體。

“陳穿,職業暴露,是、是什麽意思。”

手術觀摩區已經站滿了人,黎櫟覺得頭重腳輕,皆是重影。她的大腦仿佛被糊上了一層半透明的白布,除了趙教授,別的人都認不出來。

她當然知道什麽是職業暴露,當年陪顧淮舟旁聽時,正是講的這一課。那時候他還開玩笑說,要是自己被感染了,就讓她一定要狠狠把自己踹了。

那時候黎櫟還笑著嘲笑他,身為醫學學子,竟然不相信阻斷藥的臨床結果。

只是在那一瞬,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有人能告訴她,顧淮舟沒事。

黎櫟早已經不再是靈遠的員工,更沒有身份以天翼研發人員的理由進入觀摩室。但這些天的糾紛傳得沸沸揚揚,整個科裏都已經知道,她和顧淮舟是戀人。是以,在被陳穿和艾米一左一右陪著闖進去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去攔她。

顯示屏中,顧淮舟還在不緊不慢地做著縫合,直到有人穿了全套的防護服踩過手術室的開關,他才背身從手術臺上下來。一開一關間,立刻被檢驗科的人帶走。

觀摩室再度一哄而散。生命誠然平等,可與刻意隱瞞病史的人相比,背過再多遍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醫生,心也終究是被顧淮舟所牽動著。

他們不能拒絕救任何人的命。可如果平行時空,天之驕子和為醫學貢獻近十年的人,又怎麽能被拖到和惡魔一樣的地位呢。

“這個阻斷藥吃過的副作用可能會有惡心、嘔吐、低燒,顧醫生……”

“行了,別考我藥學知識了。”

顧淮舟混水咽下,又重新戴上了口罩,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滑稽的宜大校慶的文化衫,伸出雙手沖著空氣虛推了幾下,檢驗科的人和趙教授都點頭推開。在座的誰又不是背書的能手,多說只會讓他心理負擔加重。

“你不過去看看嗎?”

艾米拉著黎櫟,她真的分不清,生龍活虎還能開玩笑的顧淮舟和幾近精神崩潰的黎櫟,到底誰才那個需要吃藥的人。

黎櫟搖了搖頭:“你都聽見了,需要保持心情愉悅,我還是算了。”

她的多年工科經驗讓她相信科學,可面對的人是顧淮舟,她又害怕那萬分之一的玄學。

顧淮舟隔了半米和陳穿交代了些什麽,他似乎要住到醫院專門安排的地方去,陳穿點了點頭,目送他一個人朝電梯走去。

路過轉角,黎櫟躲閃不及,張了張嘴終究什麽都沒說。眼眶已經濕潤,卻不敢在他面前掉下來,她用力看向他走過去的背影,像是要透過軀體看到更深更遠的地方。

數字紅燈亮起,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顧淮舟擡起頭,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張臉。暫別醫院的眾人後他眉上才染了化不開的愁緒,那雙被眉弓壓著的深邃雙眼,也在擡眸看到黎櫟的一瞬輕眨了一下。

一閃而過的向下垂的幅度,瞬間消失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