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今天大手術室約出去了?”

“可不,又是神外的,”護理部主任伸了個攔腰,對前來換班的人抱怨不停,“一句重病急病,誰敢和他們搶啊。”

兩人對視著搖了搖頭,神外是宜大醫科的王牌專業,除了提前預約的病患,每日會放出十個診號留給不會上網的老年人。盡管如此,科室的走廊上那一張張拿著片子焦急等待的臉還是讓人看了心疼。各主任都看不下去,常常心軟一加號,手術室的護士也一並跟著加班。

“進去多久了?”

護士長在打卡機上按下指紋,仰頭回憶著:“我記得是兩點多的時候進去的,趙主任主刀,一助上的顧淮舟吧。”

“這林院長是真舍得啊,讓兒子來這麽辛苦的科室,聽說已經連續加班一星期了。家境又好還這麽努力,人家這好日子也不是一般人過得了的。”

醒目的紅燈將裏外隔絕成無菌與否的完全兩個世界,門外,是不知多久沒心情換洗的家屬心不在焉地捧著早已涼透的食堂飯菜;門內,是全副武裝一塵不染的醫生正全力搶救。

“擦一下。”

顧淮舟手上動作未停,連續鏖戰四個小時,若在平時,後背上浸的汗早就夠他洗上三遍澡了。可此時此刻若非汗珠已滑落到眉上,他仍未有任何察覺。

巡回護士立刻換了新的紗布,暗暗在心裏計數:第十四塊。

“報告手術情況。”最後一刀完畢,趙教授卸下一身疲憊,瞧著自己的大弟子如教科書般的規範操作,暗自點了點頭,把顧家的小公子教出師了,他也算不枉費當年林月溪資助自己念書的一份恩情。

“瘤頸夾閉完全,載瘤動脈通暢,無破裂出血。”

器械歸攬完畢,顧淮舟終於松了口氣,他按照自己多年所學和本場手術的實操,冷靜且有力地為病人下了一份充滿希望的結論。十年飲冰不涼熱血,更何況他天資優異,萬裏挑一的八年制醫學尚未畢業。一條生命重燃所帶來的興奮,不是年少沈穩的成熟所能壓得下的。

“好好回去休息,我們做醫生的,要先保護好自己才能治病救人。”

“好,我跟ICU那邊囑咐兩句就回公寓。”

陳穿在兩人的小公寓等了又等,並未見到顧淮舟回來的影子。再見到他時,是輪休結束回到更衣室,顧淮舟一人躺在只有半米的雙人沙發上,超模一樣的身材蜷縮成蝦米。

“你也有累成這樣的時候啊,我還以為你鐵人做的呢。”

他自如地撥開顧淮舟的密碼鎖,找了件摸起來羊毛一般柔軟的毛毯披在他身上。還沒等陳穿起身,顧淮舟口袋裏的手機嗡嗡作響,他一個激靈,險些撲在顧淮舟身上。

滿臉嫌棄地把陳穿撥開,顧淮舟晃了晃睡亂了的發型。他因為驟然被手機鈴聲吵醒而有些條件反射的皺眉,卻在聽清電話另一端的話語後瞬間瞪大了雙眼。

“快來,三床病人瞳孔散大,血壓直掉!”

ICU的住院醫已經習慣了面對一切突發狀況,進院一年,練就了一副好嗓門。透過手機傳聲筒的信息撞在更衣室二人身上,陳穿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裏自己的白大褂遞給顧淮舟,和他一起狂奔而去。時間就是生命,這句話沒人比醫生懂得更為透徹。

顧淮舟和陳穿趕到的時候,除顫儀電極片已經放置完畢,顧淮舟用最快的速度消毒凈手,接過儀器。

一下,兩下。

“200,再來。”

他瘋了一樣地盯著被儀器連帶而起的病人,額上青筋暴起。影像那邊的人悄然過來,遞給整個病房唯一一個能和顧淮舟說得上話的陳穿。

彌漫性腦血管痙攣,腦幹梗死。

“淮舟,夠了。”

顧淮舟充耳不聞,那一瞬間,過往念過的所有書和做過的實驗,橫抵在腦門處幾乎要沖破。機器被接走,他就橫跨上病床做心肺覆蘇。每一下直沖胸腔的按壓,都讓頭痛更加劇。腕間已經沒有了知覺,他只想做一件事,把人救活。

“夠了,你停下來。”

“家屬有權得到病人完好的屍體。報告死亡時間。”陳穿一把拉下已經面如沈灰的顧淮舟,他雙手還保持著按壓的動作,只是控制不住地在抖。

“11月23日,21:30。”

陳穿從口袋裏掏出紙遞給顧淮舟,他從沒見過他這樣大汗淋漓的狼狽摸樣,從背後反錮住他的時候,第一次驚訝地發現,那個他一直好奇的好聞的味道,不見了。直到顧淮舟一手扶額一手扶墻冷靜下來,陳穿才慢慢松開手,總要有人給家屬一個交代。

“ICU出個人和我去,”顧淮舟拉住陳穿的胳膊,他把已經濕透了的頭發向後一掃,“我自己的病人,自己面對。”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醫院裏早已司空見慣的術後並發癥造成的死亡案例,直到ICU門口傳來一陣瓶具破裂的聲音。

失去親人的撕心裂肺、攔在中間避免事態擴大的護士、解釋手術的麻醉和ICU醫生,全在那一聲爆裂瓷器的炸響中停了。顧淮舟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那是什麽。後背先是一麻,隨即遲來的、滾燙的刺痛才猛地炸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幾處銳痛,迅速暈開濕熱的麻癢。

黎櫟是和終於尋到正當機會沖進去的保安一同出現的。

她被眼前的光景嚇住了,嘴唇抿得死白。這份怔楞在看清顧淮舟後背洇出的血跡後迅速結束,她幾乎蠻橫地,將顧淮舟從人群中撕扯了出來。

不是攙扶,也不是拉拽。

黎櫟的小煙熏還沒來得及卸,腳上也仍然踩著那雙花了她半個月工資的高跟鞋。她的睫毛掃在他下意識躲閃的脖頸上,潮水般吞沒一切。

兩人踉蹌一下,被保安和艾米一起扶穩後,黎櫟溫熱的鼻息灼在他的耳廓。顧淮舟腦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她又噴了好聞的香水。

單一的消毒水味,此刻正需要一點柑橘調來醒神。

“是黎工啊,你趕快帶他去處理一下,燒傷科在一樓,這裏我處理。”陳穿快速甩下兩句話,又重新回到那團亂麻中,他舉著手機,生怕錯錄一秒害顧淮舟白挨這一次疼。

“好,我……我馬上帶他去。”

黎櫟不用特意找,林院長的兒子被病患澆了滾燙的一瓶熱水,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醫院所有工作群。急診兩個小護士帶著二人去了單人病房,簡單處理過後,有些為難地站在門口。

“去吧,急診的病人要緊。”

黎櫟拿著藥進來時,正看到顧淮舟閉著眼扣襯衫的扣子,護士得了大赦般迅速跑開。

“她怎麽走了。”

“少浪費些醫療資源吧,流感高發期,急診正忙著呢守著我做什麽。”

除了幾塊碎玻璃嵌進肉裏,其實燙得不嚴重。顧淮舟家學淵源,對自己的身體有數。可黎櫟對此卻全無了解,她被今晚發生的一切狠狠沖擊到了,重重地把藥往桌子上一放,冷冷地說:

“你倒是體貼,原來是我低估大家對醫療資源的重視程度了,”她緊盯著顧淮舟的眼睛,沒意識到語氣中多了幾絲責怪,“難道你不是醫療資源嗎?為什麽不躲,就這麽任由別人傷害你是嗎。”

已至淩晨,宜大住院部的墻體燈已全部熄滅,兩個背影一左一右地分坐在病床一側。顧淮舟忍住一擡手便擦到傷口的疼痛,皺了皺眉說:“黎櫟,我有點累了,能送我回家嗎?”

“這次是真沒辦法開車,沒騙你。”

*

短短一個月內再次回到那間公寓,黎櫟四下看了兩眼,沒什麽居住的痕跡,只是請了固定的人每日打掃房間。想來這些天,顧淮舟一直沒怎麽回來過。她打賞了半夜好不容易找到的代駕,自己找出了拖鞋換上。

“怎麽不回陳穿那,他還能幫你上藥。”

顧淮舟手動拉開了房間內的所有窗簾,林女士定制的這套一回家就自動關上窗簾的全屋自動化,他一直沒怎麽適應。

“他今晚值班,最近科裏都忙得很,出了這場糾紛,我肯定要被停一陣手術了,大家都很累。”

話講到這個份上,任憑黎櫟再想裝傻也說不過去了。她找出從醫院拿回來的藥,說:“幫你塗完我再走。”

她把身上的累贅全拆下來放在玄關處,顧淮舟卻仍舊盯著她。

“看我幹嘛我洗過手了,難不成,上藥也要消毒?”

黎櫟見他不說話,無奈地憑著記憶去找,顧淮舟家的酒精放在何處。

馬術騎士紋樣的圍巾被黎櫟一股腦塞在大衣中,她走開了許久,顧淮舟仍舊望著那處失神。

“不好吧……我自己可以,會不會耽誤你休息?”

他坐在沙發上朝前傾著,忽然來足了耐心,半推半就地看著黎櫟拿藥走過來。

“你裝什麽純情,”黎櫟果然上手直接替他解開了最上方的扣子,“趕緊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