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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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被她揪亂的領口還沒有撫平整。

周隱之臉色陰沈的像外面的天氣,烏雲密布,水汽下沈,即將要降雨。

苦了在在駕駛座上等待指令的蘇瑞,十分鐘過去也不見老板開口說去哪,不禁反覆看盯著車內的鏡子。

過了一會,身後的人終於輕啟尊口。

“她這趟回家怎麽樣?”一個十分意外的話題。

“葛小姐嗎?”蘇瑞驚訝他會問起這些細節,努力回憶:“還挺奇怪的,葛小姐是當天往返雲州的,都沒在家裏過夜。”

周隱之料到了,早在他知道她真實的家庭狀況的時候,就已經明白她撒謊的原因,自然是來自一個缺錢的家庭,才會不計代價,不費真心地往上爬。

她賺的錢足夠那個家的人把她供起來了吧。

怎麽還會匆匆往返?

“葛小姐,把車退回來了。”蘇瑞突然補充。

“她說在節目裏受傷的事,不應該您來補償,她無功不受祿,心意領了。”

周隱之很輕地笑了一下,她的確翅膀硬了,六年裏她已經不是靠虛情假意換取生存空間的女孩了,她有了底氣拒絕他,可也只是拒絕他而已……

今晚這個宴會,她說是對他有愧疚,為了幫他才來的。

他不相信,但是剛才在酒店門外她口不應心的反應,倒是添了幾分可信度。

他淡聲道:“把車開回去。”

夜幕下陰雨綿綿。

葛薇站在酒店門外打車,急匆匆想要逃離現場。

可她訂的禮服走路不方便,只能將裙擺拿在手裏,腳上的高跟鞋也褪下,赤腳站在路邊等車,冷得弓起肩膀。

真是瘋了。

從來不知道被他誤解會產生這麽強烈的情緒,其實他也沒說錯。

今天她在宴會上不也低頭陪笑臉了嗎?自尊可以換錢這件事,她向來都是清楚的,怎麽偏偏被他那樣面對面讓她求他的時候,心像被針紮過,仿佛以前過往的難堪和傷疤,被他一齊戳破撕開了一樣。

她就算求誰都不可能求他周隱之,就算冷死也不可能給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絕對不能。

地上的水花被慢慢碾碎。

一輛熟悉的車退回來,葛薇楞一下,認出是周隱之的車,她沒有挪動步子。

車燈閃過,她的面孔被勾勒清晰,看起來淩亂中透著一絲唯美。

周隱之一言不發下車,朝她走過來。

她下意識往後撤步,脊背卻被他的大衣攬了回來,先湧上來溫熱的體溫,再是結實的胳膊縮短了彼此的距離,他幾乎密不透風的將她包裹住了。

“誰教你罵完人就跑的。”他在她耳畔低語。

“那你想怎麽樣?”葛薇打了個冷顫,濕漉漉的眼睛盯著他,“你要回來報覆我的?”

他還沒應聲,撤回手,將目光撇開去:“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不去!”她梗著纖細的脖子,像是要極力證明自己的骨氣。

周隱之譏諷地笑了下:“葛薇,你不是要補償我嗎?這就是你表達愧疚的方式?”

她剛才好像是說過這話,但是他怎麽好意思讓她現在踐行承諾的。

葛薇無語,車門已經拉開,她不想站在雨裏說話,飛快的收了裙子坐了進去,裙擺甩在他旁邊。

明明冷得直打噴嚏,還要故作正色的:“那你要帶我去哪?”

周隱之瞧見她的表情變換,根本用不著猜也知道葛薇在想什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我會替夏總補償給你。”

葛薇不懂他說的補償是什麽意思,也不想問。

反正她現在的處境也不會更糟了。

外面已經下開了雨。

車內溫度攀升,一路暖和舒適,她的手腳終於舒展開,望向車窗玻璃,霧蒙蒙的,雨已經漸大了起來,北京的雨從不留情,

小雨轉眼變成傾盆大雨,一瀉而下,玻璃砰砰炸開水花。

他低聲道:“今天是雷雨天。”

葛薇盯著那些水花,想起來他們曾經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雨天分手的。

那時候她篤定不會回頭找他,走的趾高氣昂,如今形容狼狽坐在周隱之的車裏,望向他的側臉,時過境遷,竟有種報應精準砸落在身上的感覺。

她目光下移,瞥到他掌心的血跡未幹滲出的血珠。

是剛才敲碎玻璃杯留下來的,也不知道碎玻璃碴清出來沒有,他好似沒感覺一樣?

這傷不能算在她頭上,只是他們生意人之間的糾紛而已,葛薇猛掐住自己的大腿,遏制那些關於舊情難忘的聯想。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枯葉,開進了一處巷道裏。

前面一路兩邊是橙黃的燈籠,古典又沈靜,最終停在一扇朱紅大門前,三層青磚鋪地,兩側一對石鼓凳。

門額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金漆題寫著“可園”二字,筆力沈穩大氣。

葛薇下車後站在原地,不曉得他帶自己來的這是什麽地方。

她有些發虛:“我可沒心思陪你應付第二次酒局。”

“省省吧,喝多了我還得撈你。”

周隱之從她身後走過,輕笑一聲,“放心,就吃個飯。”

她將信將疑跟上,從前廳的門廊穿過看到中央有個石像,地下石碑寫著介紹,大概是說這地方是一個香港富商陳錦棠的私宅,民國二三年建的,不斷修覆保留至今。

現在應當是轉手他人,才變成了能宴客的地方。

葛薇也去過不少酒宴,卻還沒來過這種私密典雅的地方。

看著周隱之倒是輕車熟路,穿過長廊到庭院中,已經有三五客人到了,都是年輕的公子哥和端莊婦人,是個略顯親切的朋友聚會場合。

周隱之一進去,眾人都起來迎他。

不免問到身邊人,他一徑回答:“是朋友,過來一起吃個飯。”

這個日子帶來見的,想必不是一般人,朋友間自然要給面子,引進了客廳落座,打牌的打牌,喝酒吃飯的也張羅起來。

在座的太太裏有不少美人,也是演員出身,有些認識葛薇也來打招呼。

這裏的人體面,不大驚小怪,也不刻意冷落。她很快就熟絡起來,跟女人們說說笑笑拍照,“葛小姐,你就是隱之的未婚妻吧?之前他說要帶來給我們見面的。”

葛薇腦子裏一萬個問號?

想和周隱之對視一眼,但他忙著和男人們聊別的,她只好打馬虎眼:“只是陪他來的。”

“隱之眼光真不錯,本人就是更漂亮些啊,改天我們和葛小姐私下聚一下。”

“對呢,我也留個微信吧,下次我女兒過生日能邀請你嗎?”

大抵是看在周隱之的面子上,沒有人提及那些讓她難堪的話題,反而是自然的聊些她感興趣的拍戲片場的事。

“好啊,我一定去。”

葛薇欣然赴約,你給我面子,我給你面子,來來往往都是情分。

她被富太太們邀請去湖邊賞月,又是品茶又是看煙花,不一會就有些飄飄然,享受其中了,偶爾講些圈內八卦,逗得她們笑得不停。

女人們的笑聲動聽。

隔著一個亭子,男人們酒桌上倒顯得安靜了,紛紛向對面投去目光。

周隱之眼裏也不自覺泛起笑意。

“好哥哥,又栽了吧。”

徐星洲看不起下去,譏笑道:“這種圈子你都帶著她,不怕人家將來翻了身又不認人了?”

“不需要將來。”

周隱之面無波瀾:“現在只是各取所需。”

不過一次補償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等到天光亮起,仍是各懷心思罷了。

“哦,我明白你為什麽帶她來這裏了。”

徐星洲得意道:“今天這裏有多少都是阮姨的朋友,你用這個舊情人當煙霧彈,是故意想要傳消息回周家吧。”

周隱之笑了笑,沒有否認。

他抿了口紅酒,姿態閑適:“閬山區那片園子老爺子已經賣出,她們還不知道。”

“真不容易,阮太太忍了這麽多年終於露出獠牙。當初你不就是這麽被趕出局的,現在也是一報還一報了,還在猶豫什麽?有些白眼狼,犯不上以德報怨。”

“還沒到時候。”他微瞇著眼睛,緩緩道。

“隱之,快過來——”

葛薇在遠處揮手,發絲被火光映照仿佛有了純潔的神性,不少人都被她吸引。

徐星洲看他一閃而過的動容,笑笑:“哎呀,這美人就是容易引英雄折腰,隱之,你可別因為這一晚,功虧一簣啊。”

周隱之喝了口酒才慢慢起身,語氣裏並無情緒:“不著急,得魚兒自己主動。”

徐星洲聞言興奮呼叫一聲,與他碰杯:“那我就等著看熱鬧了。”

葛薇腦袋有點暈暈的,點不燃煙火。

周隱之走過來,幫她用風衣擋著,望向她臉頰:“你剛喝酒了?”

“喝了一點點。”葛薇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下:“周總,我剛才想先征求你意見的,但是你不理我,我好像闖禍了。”

“怎麽了?”

她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他們好像把我當作你的......未婚妻了。”

“是嗎?”周隱之舒展眉眼:“那麻煩你了。”

葛薇回頭看他,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啊?你不去解釋一下嗎?”

“沒必要。”周隱之回望她:“就當葛小姐幫我的忙了。”

此刻煙花綻開,擡頭看四方天空,像一格定幀的潑墨畫卷,如夢似幻。

周隱之朝她伸出臂彎,極為紳士的的樣子,像是邀請女伴。

葛薇順著目光看過去,才發現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們,尤其是剛才衣香鬢影的一堆太太夫人們,最愛看後輩成雙成對感情深厚,對此倍感欣慰,“看看,剛才還想騙我們呢,這還不是成了。”

“阮太太該開心了,快給她拍一張——”

“陪我演一場,敢嗎?”周隱之略帶挑釁目光看她。

她主動攬住他的臂彎,眼眸似水溫柔,又透著倔強:“別瞧不起人。”

在眾人的目光中,他輕摟著她,輕輕拿去落在她睫毛上的紙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手伸進脖頸,托起她的後腦勺,拇指輕輕摩挲的她的耳畔和臉頰。

那是一個遠觀近似接吻的姿勢。

葛薇下意識想往後撤步,後背卻感覺到力量壓制,是他攔住她的腰往前推了下,“忍一下。”

他的眼睛,霧沈沈的,不知在想什麽。

興許是因為有點醉意上頭,葛薇在滿眼星光裏恍惚,手腕也軟下去。

回去的路上,在車裏。

葛薇喝醉了腦子昏沈,想脫掉跟鞋,但因為在他的車又格外拘謹。

在座椅下輾轉換位置,顯得很別扭,忽然被他按住腳踝,一只一只摘下來才肯安份。

“渴了。”

她其實沒喝醉,只是不想醒,迷迷糊糊地折騰他。

周隱之拿水瓶遞到她唇邊,發現她睫毛顫動,單薄的眼皮之下,瞳仁在來回滑動。他沒戳穿她的把戲,只是淡淡勾起唇。

葛薇喝了口發現是酸的,不動聲色咽下去,結果咳醒了。

“快到了,別裝睡了。”

葛薇模模糊糊向外看了一眼,居然真是她住的公寓樓下,她多多少少清醒過來:“周隱之,你都知道我多少事?不光知道我現在住的地方,連我老家在雲州都知道,你還讓蘇瑞準備那些禮物和吃的……”

她說著說著都覺得有些細思極恐起來,“你是不是去過我家?”

“喜歡那些禮物嗎?”

“我家裏那些禮物是你送的?!”

葛薇險些被他騙過:“哎,等等,你怎麽知道我家人在哪的,你去過我家?”

他沈默了一會:“你沒有給我消息的時候,我找過任何你可能出現的地方。”

葛薇心頭發軟,很多事情都恍然想起來,他總是會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像個沒有成熟的孩子,在找自己早就丟失的玩具。

原來那些不只是任性,他是真的想知道一個分手的理由。

他天南海北的找過她,再次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才會那麽心如死灰。

“你,還喜歡我嗎?”

葛薇不敢聽他回答,飛快的自己給出假想,“不然為什麽不斷出現在我面前?還要對我這麽好?”

“是我做了什麽讓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她去攥他的掌心,輕輕拂過那些新鮮的傷口,作為明證。

周隱之略皺眉,被她細嫩溫熱的皮膚觸碰的酥麻難耐。

“葛薇……”

忽然,她半張著唇,輕輕的,吻在他虎口處。

這是今天第二次吻他,比演戲時更動情。

她擡眸,用天真的引誘手段,搭配一張勾魂奪魄的美艷面龐。

世間少有男人抵抗得住這樣的誘惑,大約除了周隱之。

晚風習習,透過車窗吹過。她理所當然的等著他的吻落下,沒想到他竟然抽回手,低啞的聲音響起在耳邊。

“葛薇,你在期待什麽?”

空氣安靜了好幾秒,他輕嘆了口氣:“今晚一切都是假的。”

她緩緩睜開眼,對視上他冷淡漂亮的眼眸。

是啊,今夜一切都是假的,是他提前寫好劇本的一場戲,只是氛圍太好,好到她有些犯蠢,竟然異想天開起來。

葛薇猛然攥緊了指尖,緊扣在肉裏,心如擂鼓般跳躍,她昏頭了,居然期待他還對自己有感覺,甚至有一瞬間想要回到過去。

“真是抱歉周總,是我多想了。”她終於平靜下來。

“沒關系。“

車窗緩緩升起。

他冷漠的目光,一閃而過,葛薇目送車開出視線。

晚秋的涼風,冷得她肩膀瑟縮了下。

周隱之透過後視鏡,看到她楞楞的站在原地,纖細窈窕的身影飛快掠過,淡出視線。

他閉上眼,任由液體滾過喉結。

輕而淡地笑一下,很好,這一次先咬鉤的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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