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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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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特羅姆瑟用一場雪迎接了他們。

從機場大巴下來時,唐墨池的睫毛上立刻落滿了細碎的白色。他仰起頭,看著這座北緯69度的小城在晨曦中緩慢蘇醒——彩色的小木屋錯落在山坡上,屋頂積著厚厚的雪,煙囪裏飄出裊裊白煙。遠處的特羅姆瑟大橋像一道優雅的弧線,連接著大陸和島嶼。更遠處,被雪覆蓋的山巒沈默地矗立,輪廓柔和得像水墨畫。

“冷嗎?”淩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行李箱輪子碾過積雪的細碎聲響。

唐墨池搖搖頭。羽絨服足夠保暖,羊絨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呼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空氣中迅速消散,忽然笑了。

“笑什麽?”

“笑我們真的來了。”唐墨池轉過頭,眼睛彎起來,“一個星期前我還在錄音棚裏熬了三個通宵,覺得生活就是那些永遠調不完的音軌。現在站在這裏,感覺像在做夢。”

淩曜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也仰頭看向那些彩色的木屋。晨光剛剛翻過山脊,給積雪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粉色。他的沖鋒衣帽檐上落滿了雪,睫毛上也掛著細碎的白色。

“不是夢。”他說,聲音很輕,卻篤定,“我們真的來了。”

他們住的民宿在特羅姆瑟島的最高處,一棟深紅色的百年木屋,有三個尖頂的閣樓窗。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挪威老太太,叫英格麗德,滿頭銀發編成辮子盤在頭頂,穿著手工編織的粗羊毛毛衣,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陽光下的湖水波紋。

“東方來的客人不多,”英格麗德遞給他們鑰匙,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又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兩枚銀灰色的指環上。她的眼睛彎起來,“你們是來度蜜月的吧?”

唐墨池的臉微微發熱。淩曜卻坦然地點點頭,用英語回答:“算是。”

老太太笑得更開心了,從門邊的掛鉤上取下一串風鈴遞給他們:“掛在閣樓的窗戶上。特羅姆瑟的老人都說,這聲音能召喚極光。”

那是一串手工制作的風鈴,用曬幹的海星、貝殼和幾塊打磨成水滴狀的玻璃組成,用細細的麻繩串起來,最下面墜著一小塊被海浪沖刷得光滑無比的浮木。風一吹,海星和貝殼輕輕碰撞,發出極其清脆悅耳的聲響,像遠方的潮汐被濃縮在了這一小串風鈴裏。

“謝謝您。”唐墨池雙手接過,鄭重地道謝。

英格麗德擺擺手,轉身走進廚房,片刻後端出兩杯冒著熱氣的飲品,杯子裏漂浮著肉桂棒和橙皮。

“喝點glgg暖身子。”她說,“特羅姆瑟的冬天很長,但有了溫暖的東西和溫暖的人,就不難熬了。”

木屋裏的暖氣燒得很足,壁爐裏劈啪作響。唐墨池捧著那杯glgg,站在閣樓的窗前,看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結著霜花,透過霜花的縫隙,可以看見整個特羅姆瑟在雪中漸漸模糊成一片溫柔的色塊。遠處的山巒已經看不見了,近處的彩色木屋也只剩下朦朧的輪廓。只有特羅姆瑟大橋上的燈光,像一串發光的珍珠,固執地亮在風雪裏。

淩曜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沖鋒衣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但胸膛是暖的,透過毛衣傳遞過來。

“在想什麽?”淩曜問。

“在想,”唐墨池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的雪,“我們以前錯過了多少這樣的時刻。”

淩曜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唐墨池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以前你每次出發去一個地方,回來會給我看照片,給我講那些冒險的故事。我總是聽著,笑著,覺得那些地方真美。但我從來沒有真正想象過,有一天我會站在這裏,和你一起看同一場雪。”

他低下頭,看著淩曜環在自己腰間的手。無名指上那枚銀灰色的指環,在室內的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以為我習慣了等待。”唐墨池說,“在錄音棚裏等你的消息,在公寓裏等你回來,在每年的那些節日裏等你想起給我打個電話。我以為那就是愛一個人的方式——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然後等他回來。”

淩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是,”唐墨池轉過身,面對著他,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現在我懂了。愛不是站在原地等。愛是一起走。”

窗外的風雪呼嘯,閣樓裏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壁爐裏的火光在兩人臉上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墻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淩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唐墨池的額頭。

“唐墨池。”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啞。

“嗯?”

“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唐墨池笑了,眼眶微紅,但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雪光反射進眼睛。

“我知道。”他說。

極光是在第三天的晚上出現的。

前兩天的天氣並不好。雪時停時下,雲層厚得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整個天空。他們白天出門,在特羅姆瑟的小巷裏閑逛,去北極大教堂看那些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坐纜車上山俯瞰整座城市,在碼頭邊餵那些胖得幾乎飛不起來的海鷗。晚上回到木屋,英格麗德會給他們準備熱騰騰的晚餐——馴鹿肉燉土豆,或者用當地捕撈的三文魚做的濃湯。飯後他們就窩在閣樓的沙發上,唐墨池彈他帶來的便攜電子琴,淩曜翻看相機裏拍的照片,或者什麽都不做,只是聽著窗外風雪的聲音,靠著彼此發呆。

那是唐墨池從未體驗過的、奢侈的慢。

沒有工作日程,沒有截止日期,沒有必須接的電話和必須回的郵件。只有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冬夜,和身邊那個人的溫度。

第三天的下午,天氣忽然放晴了。

淩曜最先發現。他站在閣樓窗前,忽然說:“雲散了。”

唐墨池放下手裏的五線譜本,走到窗邊。果然,那層厚重的雲幕正在緩緩裂開,露出後面久違的淺藍色天空。陽光從裂縫中傾瀉下來,在積雪的山坡上投下一道道移動的光柱。整個特羅姆瑟都亮了起來,彩色的木屋在陽光下像童話裏的場景,積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今晚可能會有極光。”淩曜說,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那是唐墨池熟悉的聲音——每次發現一個好的拍攝點,或者預見一場絕佳的天氣時,淩曜就會用這種聲音說話。

但這一次,那興奮裏沒有讓他獨自出發的決絕。淩曜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我們今晚去追極光,好不好?”

“我們”這個詞,讓唐墨池的心臟軟了一下。

“好。”他說。

他們租了一輛四驅的越野車,在傍晚時分出發。英格麗德站在門口送他們,往他們手裏塞了兩個保溫杯,裏面裝著剛煮好的熱可可,還有一袋她自制的姜餅餅幹。

“向北開,遠離城市的光汙染。”她指著遠處的山,“那邊有個峽灣,叫埃德峽灣。我年輕時和丈夫常去那裏看極光。那裏有個小木屋,是我們自己蓋的。鑰匙在車裏手套箱裏,你們可以去避避風。”

淩曜向她道謝,發動了車子。越野車沿著積雪的山路緩緩爬升,將特羅姆瑟的燈火甩在身後。

天色漸漸暗下來。不是那種徹底的黑暗,而是一種介於藍和紫之間的、極其深邃的顏色。路兩旁的積雪反射著微光,讓視線裏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朦朧的銀灰。唐墨池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冷杉一棵棵從車邊掠過,看著遠處峽灣的水面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

車載廣播裏放著挪威本地的音樂,緩慢而憂傷,像風穿過山谷的聲音。

“冷嗎?”淩曜問,伸手調高了暖風的檔位。

“不冷。”唐墨池說。他確實不冷。車裏暖氣很足,保溫杯裏的熱可可還燙手。但他伸出手,覆在淩曜握著換擋桿的手上,感受那手背微微的涼意。

淩曜沒有說什麽,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後用一只手繼續開車。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淩曜把車停在一處開闊的路邊。熄了火,關了車燈,整個世界忽然陷入一片寂靜和黑暗。

“下車看看。”淩曜說。

他們裹緊外套,推開車門。冷空氣立刻湧進來,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紮在臉上。唐墨池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凜冽得仿佛能把肺葉凍住,但又異常清新,沒有任何城市裏的煙塵味。

他們站在路邊,仰頭看天。

天空是那種極其深邃的藍黑色,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布,上面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唐墨池從未見過這麽多星星——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整個天際,每一顆星星都亮得仿佛觸手可及。他甚至還看見幾顆流星,悄無聲息地劃過,轉瞬即逝。

“真美。”他喃喃地說。

淩曜沒有說話,只是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他們就那樣站著,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氣裏,仰著頭,看星星,看銀河,等待極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唐墨池忽然覺得,遠處的天際線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以為是錯覺,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的。那不是錯覺。

一道極其淡的、幾乎透明的綠色光帶,正在地平線上緩慢舒展開來,像某種巨大的、沈睡的生物剛剛蘇醒,緩緩地睜開眼睛。

“淩曜。”唐墨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看見了。”淩曜的聲音也輕。

那道光帶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從淡綠變成翠綠,從地平線向上蔓延。緊接著,更多的光帶出現了,像無數條綠色的絲帶在空中飄舞,又像有人在天空中傾倒了一桶會發光的顏料,讓那些綠色在空中流淌、擴散、交織。

極光爆發了。

整片天空都被綠色的光芒覆蓋,間或夾雜著紫色的光暈和粉紅色的邊緣。那些光帶在不停地變幻形狀——一會兒像巨大的幕布被風吹動,一會兒像千萬條河流在空中奔湧,一會兒又像某種抽象的、會呼吸的生命體,緩慢地舞蹈。

唐墨池看呆了。他忘記了寒冷,忘記了呼吸,只是仰著頭,看著這場天空的盛宴。那些綠色的光芒倒映在他眼睛裏,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汪發光的湖水。

淩曜沒有看極光。他在看唐墨池。

他看見唐墨池微微張開的嘴唇,看見他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看見他睫毛上凝結的細小冰晶,看見他眼睛裏流轉的綠色光影。他看見唐墨池臉上那種純粹的、毫無防備的驚嘆和喜悅,像一個孩子第一次看見下雪。

那一刻,淩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過去那些年追逐的那些東西——險峰、荒野、極限、征服——那些都很好,都很值得。但它們都是過程,都是鋪墊。他真正追逐的終點,從來就不是哪一座山、哪一片海、哪一道極光。他追逐的終點,是眼前這個人臉上這樣的表情。

是和他一起,看見這些。

唐墨池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極光在他們頭頂傾瀉而下,將整個世界染成流動的綠色。雪原反射著那奇異的光芒,讓他們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會發光的夢境裏。

唐墨池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頭頂所有的極光加起來還要明亮。

“淩曜。”他說。

“嗯。”

“謝謝你。”

淩曜楞了一下:“謝什麽?”

唐墨池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捧住淩曜的臉,踮起腳,吻了上去。

那個吻很輕,很涼,帶著雪的味道和極光的氣息。但淩曜嘗到了那之下更深的東西——二十歲的相識,二十五歲的分離,三十歲的重逢,以及此後所有要一起走過的、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他閉上眼,攬住唐墨池的腰,將這個吻加深。

頭頂,極光仍在不停地變幻、舞蹈。那些綠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無聲地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遠處的峽灣裏,落在那個英格麗德和她丈夫一起蓋的小木屋上。

過了很久,他們分開。

額頭相抵,呼吸在空氣中交融成白霧。

“冷嗎?”淩曜問。

“冷。”唐墨池老實地說。他的手腳都已經凍得有些麻木了。

淩曜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那回車裏。”

他牽著唐墨池的手,往車裏走。走了兩步,唐墨池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極光還在。比剛才更盛大了,幾乎覆蓋了整片天空。那些綠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奔湧、翻騰,像某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祝福。

“它會一直在嗎?”唐墨池問。

淩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極光不會一直在。”他說,“但我們會再來看它。明年,後年,十年後,二十年後。只要想看,我們就來。”

唐墨池轉過頭,看著他。車裏的燈光從半開的車門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淩曜站在那光裏,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好。”唐墨池說,“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

他們上了車,關上車門,把寒冷和極光都關在外面。淩曜發動引擎,調高暖氣,從後座拿過一條毛毯蓋在兩人身上。唐墨池靠在他肩上,手裏捧著英格麗德的熱可可,一口一口地喝。

車窗外,極光仍在舞蹈。

但他們不再看了。

他們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裏,就夠了。

回程的路上,唐墨池睡著了。

他的頭靠在淩曜肩上,呼吸均勻而輕緩。車裏暖氣很足,加上毛毯的包裹,他的臉頰微微泛著紅。睫毛安靜地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無名指上的銀灰色指環,在儀表盤的微光中偶爾閃爍一下。

淩曜放慢了車速。

山路蜿蜒,兩旁是被雪覆蓋的冷杉林。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雪地,雪花在燈光裏飛舞,像無數細小的螢火蟲。遠處,特羅姆瑟的燈火已經在望,那些溫暖的光點在黑暗裏連成一片,像另一個星系。

淩曜看了一眼肩上的唐墨池,又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近的城市燈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夜,他在喜馬拉雅山脈某座六千多米的山峰上,帳篷外風雪呼嘯,他裹在睡袋裏,冷得睡不著。那時候他想的不是征服下一座山,也不是那個正在等著他的極限運動攝影師的職業生涯。他想的是一間有暖氣的房間,一張柔軟的床,和一個人。

那個人,他當時不知道是誰。

但他知道,如果有那麽一個人,他願意為此放棄所有的山。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人就靠在他肩上,睡得像個孩子。

淩曜笑了笑,把車速放到最慢,讓這場歸途盡可能地長一點,再長一點。

反正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窗外,特羅姆瑟的燈火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雪還在下,輕輕地,靜靜地,落在他們即將一起走過的、所有漫長的冬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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