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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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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喜臨門

墻上的時鐘指向下午三點。

工作室裏只有淩曜和唐墨池兩個人。

淩曜在整理前幾天答辯時用的設備,動作有些慢,時不時瞥一眼桌上靜默的手機和筆記本電腦。唐墨池坐在電腦前,看似在修改一份樂譜,但光標久久沒有移動。窗外的雲層很厚,陽光時隱時現,在木地板上投下變幻的光斑。空氣裏飄著咖啡冷卻後微酸的氣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的緊繃。

當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轉到三點十五分時,唐墨池的郵箱客戶端,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響——

新郵件提示音。

兩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唐墨池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沒有立刻點開。他擡起頭,看向淩曜。淩曜已經放下了手裏的相機包,正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沈靜的專註。

“看吧。”淩曜說,聲音很穩。

唐墨池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收件箱。

最上方,是一封來自“International Arts Foundation”(國際藝術基金會)的郵件。發件人正是那位在答辯中提問最犀利的評審主席,Dr. Alistair Finch。郵件的標題很簡單:“RE: Resonance Project - Final Decision”(RE: 共振項目 - 最終決定)。

唐墨池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點開了郵件。

正文是標準的英文格式,措辭嚴謹。開頭的寒暄過後,第二段的第一句話,清晰地映入眼簾:

“On behalf of the selectionmittee, it is my great pleasure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proposal, ‘Echoes of Light and Sound: The Global Resonance Project’, has been selected for the Foundation’s 2024-2026 International Touring Grant...”(我謹代表評選委員會,非常高興地通知您,您的提案《光影之聲:全球共鳴計劃》已入選基金會2024-2026國際巡回資助項目...)

唐墨池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Selected”(入選)。

他們……中標了。

“淩曜。”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淩曜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後,俯身看向屏幕。他的呼吸拂過唐墨池的耳畔,帶著一種克制的熱度。

唐墨池指著那行字:“你看這裏……”

淩曜的目光掃過屏幕,然後,他搭在唐墨池椅背上的手,猛地收緊了。

郵件繼續往下,詳細列出了資助條款:為期兩年,覆蓋歐洲(挪威、意大利)、北美(加拿大)、亞洲(日本)三大洲五個城市的巡展,資金支持涵蓋場地、運輸、保險、部分人員差旅,以及基金會全球網絡內的宣傳資源對接。金額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足以讓這個曾經只存在於他們構想中的計劃,真正落地生根。

“我們……”淩曜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沙啞,“我們做到了。”

唐墨池轉過頭,看向他。

淩曜的臉上,是一種近乎空白的震驚,隨即,那震驚像冰層下的火山,驟然迸發出熾熱的光。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那笑容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一個毫不掩飾的、燦爛到近乎孩子氣的笑容。

“唐墨池,”他重覆了一遍,聲音裏帶著笑,也帶著一絲顫抖,“我們真的做到了。”

唐墨池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自己心中那根緊繃了一周的弦,“啪”地一聲,松開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帶著酥麻的震顫。他也笑了,眼眶卻莫名有些發熱。

“嗯。”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咽了一下,“我們做到了。”

就在這時,唐墨池的手機也震動起來。

不是郵件,是微信消息。

發信人是星耀唱片公司那位一直與他們對接的、態度強硬的副總裁助理。消息內容很長,唐墨池點開,快速瀏覽。

淩曜還沈浸在基金會中標的狂喜中,但看到唐墨池盯著手機屏幕,眉頭微微蹙起又松開,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便也湊過來看。

“星耀又說什麽了?”淩曜問,語氣裏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

唐墨池沒說話,把手機遞給他。

淩曜接過,目光掃過屏幕上的文字。越看,他的眉頭挑得越高。

這不再是之前那份充滿束縛、試圖將“墨音”完全吞並的霸王條款。這是一份全新的合作協議草案。

條款清晰列出了雙方的權利義務:星耀作為“墨音”未來三年音樂作品發行的獨家合作夥伴,享有優先投資權,但明確承諾“充分尊重‘墨音’工作室的藝術獨立性與創作自主權”,“不幹涉核心創作團隊的構成與決策”,“唐墨池先生個人生活與情感狀態屬隱私範疇,合作期間不予置評亦不作為合作條件”。分成比例合理,宣傳資源傾斜,甚至還有一條附加條款:支持“墨音”與淩曜的“光影之聲”項目進行深度跨界聯動,星耀可提供部分渠道資源。

這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這是……”淩曜擡起頭,看向唐墨池,“他們妥協了?”

唐墨池接過手機,又仔細看了一遍,緩緩點頭:“看起來是。條件……比我們預想的好太多。”他頓了頓,補充道,“應該是周景明那邊施加了壓力,或者……他們評估後覺得之前的方案風險太大。”

淩曜沈默了幾秒,然後,他長長地、徹底地呼出一口氣,肩膀也松弛下來。他擡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再放下手時,臉上是另一種更為覆雜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雙喜臨門。”他說,聲音裏帶著感慨,“今天是什麽日子?”

唐墨池也笑了,這次的笑容更輕松,更明亮。他拿起自己的手機,飛快地打字,先給蘇晴發了條信息:“基金會中標了。星耀新合約發來了,條件很好。晚上‘歸途’,慶祝。”

幾乎是立刻,蘇晴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唐墨池接起,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裏就爆發出蘇晴興奮到幾乎破音的尖叫:“啊啊啊啊啊——真的嗎?!中標了?!我的天!等我!我馬上通知大川!晚上必須不醉不歸!”

尖叫聲透過聽筒,在安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淩曜和唐墨池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掛掉電話,工作室裏那種緊繃的、等待的寂靜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的、充滿生機的喧鬧感。陽光終於突破了雲層,大片大片地灑進房間,將每一粒浮塵都照得金光閃閃。空氣中咖啡的酸味似乎也被這喜悅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屬於午後陽光的味道。

淩曜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

初秋微涼的風湧進來,帶著樓下街道隱約的車流聲和遠處公園裏孩子們的嬉笑聲。他轉過身,背靠著窗臺,看著唐墨池。

唐墨池正在回覆幾封祝賀郵件,嘴角噙著笑,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唐墨池。”淩曜叫了他一聲。

“嗯?”唐墨池擡起頭。

淩曜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慢慢地說:“謝謝你。”

唐墨池微微一怔:“謝我什麽?”

“謝謝你,”淩曜一字一句地說,目光深邃,“在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的時候,願意相信這個‘瘋狂的計劃’。謝謝你,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把它變成了可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沈甸甸地落在唐墨池心上。

唐墨池放下鼠標,站起身,走到淩曜面前。

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視著。

“該說謝謝的是我。”唐墨池輕聲說,“是你讓我看到,夢想可以不只是藏在音符裏的幻想。是你讓我相信,兩個人一起,真的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裏面映著淩曜的倒影,也映著窗外遼闊的天空。

淩曜的心,被這句話燙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握住了唐墨池的手。手掌相貼,溫度交融,指節微微用力。

沒有更多言語。

一切盡在不言中。

晚上七點,“歸途”酒吧。

這裏已經徹底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大川不知從哪裏搞來了兩箱手持禮花炮,蘇晴剛推門進來,就被“砰砰”幾聲和漫天飛舞的彩色亮片糊了一臉。她尖叫著笑罵,抓起一把亮片就往大川頭上撒。

長條木桌上擺滿了食物:堆成小山的烤串滋滋冒著油光,散發著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幾大盤色澤誘人的披薩熱氣騰騰,拉絲的馬蘇裏拉奶酪散發著濃郁的奶味;金黃的炸雞翅旁邊是清爽的蔬菜沙拉;還有各種堅果、薯片、水果切盤。冰桶裏鎮著啤酒和起泡酒,吧臺上,調酒師阿Ken正在手法嫻熟地搖晃著雪克杯,準備特調的慶祝雞尾酒。

燈光被調成了溫暖的暖黃色,音響裏播放著唐墨池挑選的、節奏輕快又不會過於吵鬧的電子爵士樂。空氣裏混合著食物香氣、酒香、人們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及那種純粹的、高漲的歡樂情緒。

淩曜和唐墨池被眾人簇擁在中間。

大川舉著啤酒瓶,嗓門洪亮:“都靜一靜!靜一靜!今天咱們聚在這兒,為什麽?為了咱們淩老板和唐老師,牛逼大發了!國際藝術基金會!全球巡展!星耀唱片低頭!這叫什麽?這叫雙喜臨門,這叫勢不可擋!來,第一杯,敬咱們的兩位主角!幹了!”

“幹了!”

玻璃杯和酒瓶碰撞出清脆的響聲,泡沫四溢。淩曜和唐墨池相視一笑,仰頭喝下第一口冰涼的啤酒。酒液滑過喉嚨,帶著微苦的回甘,和此刻的心情完美契合。

蘇晴臉頰紅撲撲的,舉著酒杯擠過來:“淩曜哥,墨池哥,我太為你們高興了!你們不知道,我今天下午接到電話,手都是抖的!”她說著,眼眶又有點紅,“我就知道,你們一定行!”

“行了行了,別煽情。”大川攬過蘇晴的肩膀,嘿嘿笑著,“接下來,是不是該讓兩位主角發表一下獲獎感言啊?大家說,要不要?”

“要——!”

起哄聲此起彼伏。

淩曜笑著搖頭,唐墨池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眾人的熱情,兩人被推到了稍微空曠一點的地方。

淩曜手裏還拿著半瓶啤酒,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熟悉的面孔:大川咧著嘴笑,蘇晴眼睛亮晶晶的,阿Ken在吧臺後對他舉了舉杯,還有其他“巔峰視界”團隊的兄弟,“墨音”工作室的夥伴,以及“歸途”酒吧的常客朋友們。每一張臉上都寫著真誠的祝福。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身邊的唐墨池身上。

唐墨池也正看著他,眼神溫和,帶著鼓勵。

淩曜清了清嗓子。

酒吧裏的音樂被調低了些,大家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其實,沒什麽好說的。”淩曜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沈穩的力度,“這個項目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個人。要感謝的人很多。”

他看向大川和“巔峰視界”的兄弟們:“謝謝我的兄弟們,這麽多年,陪我上山下海,出生入死。沒有你們在背後的支持,我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山溝裏了,更別提站在這裏,談什麽藝術項目。”

大川用力拍了拍胸口,眼圈有點紅,沒說話。

淩曜又看向蘇晴和“墨音”的夥伴們:“謝謝你們,在墨池身邊,幫他撐起工作室,在他最……最難的時候,陪著他。”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了些,“也謝謝你們,接納我,信任我。”

蘇晴捂著嘴,用力點頭。

“還要謝謝我的家人。”淩曜繼續說,語氣裏多了一絲覆雜的感慨,“雖然他們一直不太理解我為什麽非要幹這行,但……謝謝他們最終選擇了支持。”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唐墨池臉上,久久地停留。

酒吧裏安靜極了,只有背景音樂輕柔流淌。

“最大的幸運,”淩曜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裏蕩開漣漪,“是有人願意和我一起,把那些看起來瘋狂、不切實際的夢想,一點一點,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唐墨池,裏面是毫不掩飾的深情、感激,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謝謝你,唐墨池。”他說,每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掏出來,滾燙而真摯,“謝謝你回來,謝謝你留下,謝謝你……願意和我一起,走這條也許並不平坦,但風景絕佳的路。”

唐墨池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

他看著淩曜,看著他在暖黃燈光下格外深邃的眉眼,看著他眼中那個小小的、清晰的自己。心臟像是被溫熱的潮水包裹,柔軟得一塌糊塗,又充滿了力量。

周圍響起了善意的、克制的掌聲和口哨聲。

輪到唐墨池了。

他接過淩曜遞過來的酒杯,指尖微微有些顫。他深吸一口氣,看向眾人。

“淩曜把該謝的都謝了。”他開口,聲音比淩曜更柔和,卻同樣清晰堅定,“我想說的很簡單。”

他舉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蕩漾。

“敬冒險。”他說,目光掃過淩曜,掃過大川,掃過所有為夢想跋涉過的人。

“敬回歸。”他的目光回到淩曜身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最後,他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看向這間充滿回憶與溫度的酒吧,看向窗外燈火闌珊的都市夜景。

“敬所有不期而遇的共鳴,”他緩緩地說,聲音裏有一種動人的力量,“敬我們此刻的相聚,敬未來所有的可能。”

“幹杯!”

“幹杯——!”

歡呼聲再次響起,酒杯碰撞聲不絕於耳。氣氛達到了最高潮。人們互相擁抱、擊掌、說著祝福的話,音樂聲重新調大,歡快的旋律流淌在每一個角落。

淩曜和唐墨池被圍在中間,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淩曜笑得開懷,來者不拒地碰杯。唐墨池酒量淺些,臉頰已經染上了薄紅,但眼睛亮得像星辰。

就在這喧鬧的間隙,唐墨池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以為是蘇晴或者工作室其他人發來的消息,便隨手拿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顯示著一條微信新消息。

發信人:周景明。

唐墨池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

他點開消息。

內容很短,只有三行:

“恭喜雙喜臨門。

‘共鳴計劃’的理念很棒,祝巡展順利。

保重。”

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客套的寒暄,語氣平靜克制,一如周景明本人。

唐墨池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幾秒。喧鬧的人聲、音樂聲仿佛在瞬間退遠,他站在熱鬧的中心,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寂靜。

他擡起頭,下意識地尋找淩曜。

淩曜正被大川拉著說話,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到唐墨池臉上的神色,淩曜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用眼神詢問:怎麽了?

唐墨池抿了抿唇,穿過人群,走到淩曜身邊,將手機遞了過去。

淩曜接過,低頭看向屏幕。

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的時間,比唐墨池更長。酒吧變幻的燈光掠過他的側臉,映出他深邃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周圍的笑鬧聲依舊,但他周身的氣場,卻似乎安靜了下來。

幾秒鐘後,淩曜擡起眼,將手機遞還給唐墨池。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找個時間,”淩曜看著唐墨池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我們一起請他吃頓飯吧。”

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語氣鄭重:

“正式地。”

唐墨池握著手機,指尖能感受到機身微微發熱。他看著淩曜,看著淩曜眼中那種沈靜的、深思熟慮後的篤定。那不是一個沖動的提議,而是一個經過權衡、代表著某種決心與姿態的決定。

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淩曜伸出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安撫的意味。然後,他重新轉向大川,臉上又恢覆了之前那種放松的笑意,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話題。

唐墨池將手機放回口袋,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掌心。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微澀,回味甘醇。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成河。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融入這片為他而亮的、溫暖的燈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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