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視頻兩端

關燈
視頻兩端

淩曜那句“應該去的”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了唐墨池胸腔裏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他看著屏幕裏淩曜強扯出的笑容,看著那雙眼睛裏無法掩飾的黯淡和認命般的平靜,一股混雜著疲憊、失望和尖銳疼痛的情緒猛地沖了上來。過去一整夜的掙紮,那些在黑暗中反覆權衡的痛苦,那些對未來的恐懼和期待,在這一刻全部凝聚成一種清晰的認知——淩曜又在做同樣的事。又在用那種“為你好”的方式,把他推開。唐墨池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清晨工作室的冷空氣鉆進衣領,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顫:“淩曜,你再說一遍。”

屏幕那端,淩曜的表情僵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唐墨池會是這個反應。那雙黯淡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嘴唇動了動,像是要重覆那句話,又像是想把它咽回去。最終,他垂下眼瞼,避開了唐墨池的視線,聲音更低了:“墨池……這是個好機會。你應該——”

“應該什麽?”唐墨池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更尖銳。一夜未眠讓他的神經變得異常敏感,淩曜那種“認命”的表情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憤怒的地方。工作室裏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低沈的嗡鳴聲,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城市蘇醒的喧囂。陽光已經爬上了窗臺,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裏有新裝修的木材味、咖啡的酸苦味,還有他自己身上因為熬夜而散發出的疲憊氣息。

唐墨池看著屏幕裏的淩曜。

他看著淩曜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裏深不見底的失落,看著那個勉強維持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突然想起很多畫面:想起在尼泊爾,淩曜站在加德滿都的旅館房間裏,背對著他說“你回去吧,這裏不適合你”;想起分手後那一年,淩曜發來的每一張照片裏那種近乎自毀的瘋狂;想起在柏林病房裏,淩曜咬著牙做康覆訓練時額頭的冷汗;想起昨晚,他自己坐在這張椅子上,對著那份合同發呆到天亮。

所有的畫面串聯起來,指向同一個結論。

“淩曜,”唐墨池開口,聲音裏的顫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鋒利的平靜,“你總是這樣。”

淩曜擡起頭,眼神裏帶著困惑和一絲不安。

“你以為把我推向所謂‘更好’的路,就是為我好?”唐墨池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鑿向屏幕那端的人,“你問過我想要什麽嗎?”

淩曜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在尼泊爾是這樣,”唐墨池的聲音開始升高,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像火山巖漿般開始翻湧,“你看到我高原反應,看到我不適應那裏的環境,就自作主張地讓我回去。你說‘這裏不適合你’,你說‘你應該在錄音室裏做音樂’。你問過我嗎?問過我願不願意克服?問過我是不是想和你一起完成那個項目?”

屏幕裏,淩曜的臉色更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唐墨池沒有給他機會。

“現在又是這樣!”唐墨池的聲音徹底爆發了,那種內斂的、溫和的外殼在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失望,“‘聽見世界’給我合同,條件很好,舞臺很大,還能解決你的治療費——所以我就‘應該去’?淩曜,是不是在你心裏,我唐墨池永遠只能選擇‘安穩’,永遠只能走那條看起來‘正確’‘安全’的路?我是不是永遠配不上和你一起冒險,配不上和你一起面對不確定的未來?!”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唐墨池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眼眶在發熱,一夜未眠的疲憊和此刻情緒的爆發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工作室裏,陽光刺眼地照在他臉上,他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嘗到嘴裏因為熬夜而泛起的苦澀。

屏幕那端,淩曜徹底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表情。那雙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病房裏很安靜,柏林清晨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唐墨池能看見淩曜握著手機的手指在劇烈顫抖,能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時間仿佛凝固了。

視頻兩端,兩個人隔著半個地球的距離,隔著屏幕,隔著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恐懼和誤解,就這樣對視著。

然後,淩曜的眼睛紅了。

不是那種要哭的紅,而是一種更深沈的、近乎絕望的紅。他低下頭,避開了唐墨池的視線,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當他再次擡起頭時,那雙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但他強忍著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對不起。”淩曜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唐墨池的聲音依然尖銳,但已經帶上了哽咽,“我要你告訴我,淩曜,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應該去巴黎?是不是真的覺得,沒有你,我就能過得更好?”

淩曜的嘴唇在顫抖。

他看著屏幕裏的唐墨池,看著那雙因為憤怒和失望而發紅的眼睛,看著那張一夜未眠而顯得蒼白的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能感覺到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自卑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我……”淩曜開口,聲音破碎,“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唐墨池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攥緊了。

“墨池,你看看我,”淩曜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苦澀,“我現在這個樣子……連走路都要靠拐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完全恢覆。就算恢覆了,我的工作……還是那樣,滿世界跑,危險,不穩定。‘聽見世界’能給你的一切,我都給不了。我連穩定的陪伴都給不了,更別說……”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下一句話:

“更別說,給你一個安穩的未來了。”

病房裏,窗外的鳥鳴聲清脆地傳來,陽光在地板上移動了一寸。淩曜身後的康覆訓練計劃表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天的進度和目標。那些字跡工整,但此刻看起來卻像某種諷刺——無論他多麽努力,有些東西似乎永遠無法改變。

唐墨池看著屏幕裏的淩曜。

他看著淩曜眼睛裏那種深不見底的自卑,看著那張臉上近乎絕望的表情,看著那個曾經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因為愛而把自己貶低到塵埃裏。

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麽淩曜總是要把他推開。

明白了為什麽在尼泊爾,淩曜會讓他回去。

明白了為什麽分手後,淩曜會選擇那種近乎自毀的放逐。

明白了為什麽此刻,淩曜會說“應該去的”。

不是因為淩曜不愛他。

恰恰相反。

是因為淩曜太愛他了。

愛到覺得自己不配,愛到害怕成為拖累,愛到寧願親手把他推開,推向一條看起來“更好”的路,哪怕那條路上沒有自己。

唐墨池的憤怒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心疼。那種心疼比憤怒更痛,因為它直擊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淩曜,”他開口,聲音已經軟了下來,但依然堅定,“你聽著。”

屏幕那端,淩曜擡起眼,眼睛裏還蓄著淚水。

唐墨池深吸一口氣,清晨工作室的空氣帶著涼意,吸入肺裏,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能感覺到那種溫暖,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在光線下舞蹈,能聽見自己平穩而堅定的心跳聲。

“我告訴你我的選擇。”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宣告某種誓言,“合同我看了,然後我拒絕了。”

淩曜的眼睛猛地睜大。

“不是因為我不想去巴黎,”唐墨池繼續說,聲音平靜而有力,“不是因為我不想要那個舞臺,不是因為我不想要那些掌聲和榮耀。而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屏幕裏淩曜震驚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那個舞臺上沒有你。”

淩曜的嘴唇在顫抖,眼淚終於從眼眶裏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來。他沒有去擦,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像是聽不懂唐墨池在說什麽。

“淩曜,我們的《光影之聲》或許渺小,”唐墨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或許艱難,或許要面對很多不確定,要克服很多困難。但那是我和你一起創造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有你的鏡頭,有我的音樂,有我們共同的故事。那個世界裏,有你。”

他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話在空氣裏沈澱。

“所以,我選我們的世界。”

說完這句話,唐墨池沒有等淩曜回答。

他直接掛斷了視頻。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憊而堅定的臉。工作室裏一片寂靜,只有電腦主機的嗡鳴聲和窗外城市的喧囂。陽光在地板上移動,光斑爬上了他的腳邊。空氣裏有新木材的味道,有咖啡的酸苦,還有某種如釋重負的輕盈。

唐墨池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平穩地跳動,能感覺到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釋放後的疲憊,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柏林,康覆中心病房。

淩曜呆呆地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的,滿臉淚痕的,眼睛紅腫的,嘴唇還在微微顫抖的臉。病房裏很安靜,窗外的鳥鳴聲清脆悅耳,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窗外飄來的清晨花香,還有他自己眼淚的鹹澀。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顫抖。

先是輕微的顫抖,然後是劇烈的顫抖,最後連整個手臂都在抖。手機從他手裏滑落,掉在病床的被子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淩曜沒有去撿,他只是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淚水從指縫間湧出來。

一開始是無聲的哭泣,然後是壓抑的嗚咽,最後變成了近乎崩潰的嚎啕。

他哭得像個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仿佛要把過去一年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的自我懲罰,全部哭出來。

那些在雪山深處獨自面對暴風雪時的孤獨。

那些在深海恐懼癥發作時咬牙按下快門時的恐懼。

那些在分手後自我放逐、用危險麻痹痛苦時的絕望。

那些在康覆訓練中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時的無力。

那些看著唐墨池和周景明並肩走出工作室時的刺痛。

那些在視頻裏看到唐墨池疲憊的臉時的心疼。

那些聽到“聽見世界”合同時的失落。

那些說出“應該去的”時的自我犧牲。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愛,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手掌,浸濕了病床的被子。

他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地板爬上了墻壁,久到鳥鳴聲漸漸稀疏,久到病房外傳來護士查房的腳步聲又遠去。

然後,哭聲漸漸平息。

淩曜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他的眼睛紅腫,鼻子通紅,臉上滿是淚痕,看起來狼狽不堪。但他那雙眼睛裏,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重負後的清澈。

一種終於被理解、被接納、被選擇的清澈。

他伸手拿起手機,屏幕已經自動鎖屏了。他按下電源鍵,解鎖,點開和唐墨池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天下午的,唐墨池說“晚上談合同,晚點聯系”。

淩曜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他想說點什麽。

想說“謝謝”。

想說“對不起”。

想說“我愛你”。

但最終,他什麽也沒打。

因為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用文字來表達。

有些選擇,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退出聊天窗口,點開通訊錄,找到了大川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了。

“曜哥?”大川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剛睡醒的含糊,“這麽早……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淩曜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聲音雖然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卻異常堅定:

“大川,幫我個忙。”

“你說。”

“聯系陳老,”淩曜說,眼睛看著窗外柏林清晨的天空,那片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明媚,“告訴他,我需要他的幫助。還有,幫我整理我受傷後拍的所有素材——視頻、照片,所有的。”

電話那頭,大川沈默了幾秒。

“曜哥,”他的聲音變得嚴肅,“你要做什麽?”

淩曜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裏還有淚痕,還有紅腫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裏,卻燃燒著一種久違的光。

“我要,”他一字一句地說,“把我的世界,講給他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