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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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吻的時間很長,顧姜微微感到有些窒息,卻舍不得推開,甚至試圖加深這個吻,恨不得溺死。

最後是李離生按住他的臂膀,朝旁別開臉,離開他。

但也沒有。

在長久的註目之後,她側耳躺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忽快忽慢、錯亂的心跳聲······

主動權從來都掌握在李離生手裏,絲線的另一頭綁著顧姜的心臟,松弛之間控制生死。

顧姜卻對此甘之若飴,甚至亳不拒絕地捧上自己的真心真情。

隨時待命,永遠沖鋒。

然而此刻病毒引起的免疫風暴在顧姜體內蔓延。他逐漸喪失所有的外在意識,錯過了李離生難得的心裏話。

“你乖。”

生病後,李離生的嗓子變得沙啞低沈,更加像揉進風裏的呼吸。

她用手指輕輕撫開顧姜額頭上的濕發,目光不移地望著他的側顏,心裏瞬息間湧出愧疚和自責。

這是記憶裏她第一次目睹顧姜的脆弱。

從前無論她如何推開他,不對,他始終都以強大包容心,倔強地待在她身邊,時至今日。

“為什麽呢?顧姜,要愛我?”

“我很差勁,對你也很惡劣。”

“對不起······”

面對課題,她有自信,也有耐心去抽絲剝繭,然而面對心愛的人,她始終懷疑自己愛的能力,害怕他會被自己傷害。

談到愛,她的心總有負擔。

推開他,是為了證明他的愛。

感到痛,是為了證明她的愛。

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砸在床單上,洇出一朵浪花。

顧姜像是感應到身旁人的焦慮,朝右伸手把她的手穩穩地包握在手心裏,蜷身把她攬進懷中,與她同眠。

霜花消融於晨曦,留下的水滴反射出好看的映像,安靜地觀察著這個世界的靜與動。

歷經一夜,顧姜終於退燒,只是鼻子堵塞,會時斷時續地重呼,把李離生早早吵醒。

李離生惡狠狠地對著他好看的臉虛晃幾拳。

幸好,會有人即使面色蒼白也是靜謐的浮雲玉閣,只能被輕捧著,溫柔地註視。

她想到這個人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就原諒他了。

肚子的饑餓感阻止著她犯花癡,催她至少準備點早餐照顧下病人。

果不其然,家中的冰箱根本沒有插電,當然也完全沒必要為空氣制冷。

科技改變世界,外賣造福吃貨,但她沒想到外賣只能放小區門口,只能披上衣服快去快回。

結果剛拿到外賣,爬到樓梯口,就看見一只一米八七的巨型犬站在門口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眼睛裏的淚光都快碎掉,嚇得李離生措手不及,只能快步跑上樓,先狠狠把大狗抱在懷裏,拍著他脊背安慰。

晚一秒,她都怕他會暈倒。

他把她很緊。她只好用右手圈著他的腰往房間裏走,念念叨叨,“你怎麽不披件外套?本來就生病了。”

“我差點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顧姜壓抑著哭腔,如果不是原本就通紅的眼睛更腫了,不會有人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

李離生於心不忍,為他抹去眼淚,又忍不住調侃道,“你怎麽不發瘋?就像電視劇一樣。”

“李離生,我始終會找到你,別,想,甩開我。”

顧姜目光灼灼,與她十指緊扣,一字一句地堅定宣讀誓言。

“賴皮小狗。”

李離生哭笑不得地刮了下顧姜的鼻尖,舉起手裏的早餐,告訴他自己只是出門拿外賣,絕對不會像之前一樣騙他離開後才給他發分手消息。

“如果真的要分手,我肯定會盯著你的眼睛,惡狠狠地說。”

李離生用雙指指著自己的眼睛,又戳向顧姜,散下的發絲在溫熱的陽光裏發射著光芒,像鉆粉鋪滿。

顧姜沒理她,而是打開外賣袋,端出熱粥分到兩人面前,轉身去洗餐具。

李離生有點猜不透他的情緒,懷疑是不是說話太過惹他生氣,可不想輸了氣勢。

“顧姜,你幹嘛不回話,這樣可會被我殺掉的。”

顧姜不緊不慢地甩幹餐具上的水,反身半倚在洗手池旁,氣定神閑地說,“生生,如果你要分手,我會照辦,但我不會離開你。”

“萬一我要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你要做男小三嗎?”

李離生挑眉,不怕死地在他的底線上來回蹦噠。

“從道德上,從法律上,我都不能這麽做,但是······”顧姜把筷子端正地放在碗上,“我不是個守規矩的人。”

這個結尾打得李離生措手不及,覺得時間靜止於此刻,只剩下兩個人的對視是漩渦,把她徹底卷入。

她是個守規矩的人。

那她就要好好愛他,不能讓他被世人唾罵。

他的天之驕子,絕不能被她抓入地獄,此刻她忽然就有了使命感,好好照顧他。

“李離生,我愛你,是人生第一次有的,刻骨銘心的執念。”

他移開目光,看向擺在茶幾上他們一家四口人的合照。

李離生不知道在遇見她之前,顧姜是所有人人生的旁觀者,旁觀母親的再婚,旁觀他們一家三口站得更靠近,旁觀那群曾經霸淩自己的人的嘴臉。

冷漠才是他內心的底色。

李離生是白色雪地唯一綻放的紅玫瑰。

幾乎是在顧姜落淚的前刻,李離生握住他的手,嘆口氣,狀若無意地說,“好吧,本小姐勉為其難也做你人生最後一次的執念吧。”

顧姜站起身,彎腰抱住她,給她留下能看見陽光的空隙,卻也不給她再看別人的機會。

“我們一起拍張全家福吧,好嗎,生生?”

經顧姜一提,李離生終於想起他們似乎很久沒有過合照。

擇日不如撞日,今日陽光好。

壞消息是沒有合適的攝影師,要麽病倒了,要麽已經有單;好消息是顧姜家有相機,可以兩人延時拍攝。

等到要去拿相機,顧姜卻遮遮掩掩起來,原本李離生以為是這相機貴重,那家夥兒舍不得騰手。

“我可以把相機給你,但是你看了之後,不能覺得我是變/態。”

變、態?

李離生嘴角一撇,半信半疑地打開之前的拍攝記錄,被裏面自己的各種側影嚇到,不得不說顧姜的提醒是對的。

她在上課,她去食堂吃飯,她去實驗室······最早的那張是2019年。

顧姜緊抿下唇,不發一言,只是看著她,等待判決。

“你如果都來看我了,為什麽不更早地和我再見?”

李離生腦補出顧姜躲在暗處滿臉委屈的小臉,心疼得不行,罕見地哽咽。

顧姜扶起她的手撫摸在他手臂上自/殘的傷口,努力平靜地講出那些克制的思念,語氣卻在顫抖,“生生,我那時生病,總覺得無法呼吸,無法吃飯,只有回國看到你才能再活下去。我不想讓你看見那麽軟弱的我。”

拍下這些照片,是因為我只能靠在腦子裏面臨摹照片你的樣子撐下去。

你說讓我更愛我自己。

可是,愛自己也好痛。

或許是傷痕太觸目驚心,李離生防備的殼徹底褪去。

她靠近他,抱住他,沒有言語。

他們是兩個在心上都生了重病的人,不是時間療愈,而是愛。

“我們拍照吧,以後每年都一張,等我們有了孩子,也要和她一起拍。”

李離生仰頭,擦掉他的淚痕。

那張照片拍得很完美,恰好的陽光照入,兩人依偎著,相視而笑。

“顧姜,沒關系,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就算吵架也不分離。”李離生對著自己默念。

有些人的愛是激蕩,是自由,但李離生的愛是勇敢,是穩定的責任,是永遠的承諾。

為了照顧顧姜,李離生對老劉頭撒了有項目的謊。她想等他們感情再穩定點,再和老劉頭重新梳理這段感情。

生病後的顧姜更粘人,就差沒跟著上廁所。

“生生,生生,生生······李離生!”

他總是要叫很多遍她的名字,似乎在補償些什麽。

李離生被他叫煩就會故意不理他,等他氣得脖子都發紅才放下電腦,揉亂他的頭發,在他的酒窩落下一吻,安靜地,永恒地註視他,慢慢填滿他內心缺失的部分。

她想起顧清對她說顧姜從小就孤單,特別懂事,從來都不讓人擔心。

當時她就想這樣乖的小孩應該要得到愛。

“生生,我好愛你。”

顧姜孩子氣地抱住李離生,靠著她的脖頸,毫無防備地留下眼淚。

最說得上幸運的是李離生也得到了愛,熱烈的,毫無保留的,又溫柔充滿尊重的愛。

如果能夠地久天長,誰又不渴望?

“顧姜,你電話響了。”

李離生輕笑又寵溺地提醒還賴在她身上的顧姜,不然他真的要失業了。

看著手機持續的震動,顧姜直起身,清清嗓子,開始裝大人,“王律,什麽事情還勞煩你這麽晚打電話給我。”

王全的聲音很微弱,讓顧姜無法辯識清楚他的表達,只能耐心地重覆著,“你能再和我說一次嗎?”

“再試一次。”

這一次,顧姜聽清楚也聽明白了。

在那場輸得一塌糊塗的談判裏,政府和法律的公信力被降到最低,公平正義被無視。結案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職業意義,如果他國可以如此不講道理地篡改法條,本國的企業無論如何最後也只能遺憾離場。

“王律,你比我更清楚,即使再試一次,可能最後結果也不會改變。”

對面的人固執地重覆,直到無聲。

“小顧,他已經病糊塗了,別管他。”王全的太太張陽抱歉地解釋,隨後掛斷電話。

其實窗外的夜很黑,可是沒有星子能夠透過城市的燈光。

李離生看顧姜已經站在陽臺快半小時,忍不住擔心,偷偷靠近後透過玻璃發現他沒在講電話,就從背後將他環住。

“離生,你有過無能為力的感覺嗎?”

仰頭時,散在黑夜裏是長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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