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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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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在沒有結局的故事裏,婆娑大夢永遠不會停息······”

經歷過宿舍生活,李離生早把自己的大笑聲換成一首歌,那時聽到覺得很符合心境。

我多想擁抱你。

可是跨越重洋、家世還有種種得到後就會失敗的顧慮,她都選擇理智地斷舍離,唯獨偶爾在天明時有些恍惚。

今天,又是沒有他的一天。

那又如何?

她關掉鬧鐘,下樓晨跑,買好早餐帶回家。

“李離生,你怎麽又忘記鑰匙?”

老劉頭罵罵咧咧地訓著門外的李離生,不過還是會站起給她開門,就像每天早晨的固定儀式。

自從見過老劉頭病懨懨的一面後,李離生倒是膽大起來,捧著老劉頭的臉就揉起來,“行了,老劉頭,現在你也就只有我一個親人,湊活著忍忍吧。”

“那你還不快去找個男朋友?”

李離生進門把早餐放桌上,嘴一撇,“可拉倒吧,世界上除了你老劉頭命硬,抗得住我這天煞孤星,誰能幹?”

此話一出,老劉頭直用拐杖鋤地,差點就要掄起來。

“哪來的天煞孤星,少聽你那蠢姑姑亂說,她倒也沒死。”

聽到這句話,在房間換衣服的李離生滿意地露出笑容,到底是老劉頭話狠,寧死不服輸,硬氣如鋼鐵。

等她劃開手機,笑容瞬間凝滯。

【生生,你今天中午有空嗎?我等你】

她的大腦開始激烈鬥爭。

想著不如拒絕,再把他拉黑,這樣就不會再有拉扯,可是王全律師還沒手術,之後肯定還會再見,繼續糾纏,更加尷尬,不如一次把話說完,誰也不要再虧欠誰的。

最終,一拍大腿,直接發送,“行,幾點?”。

她又覺得這個語氣太像在約戰,緊急撤回。

然而,對面秒回,“十二點,我來接你?”

並且拍拍她正在睜眼閉眼的腦子。

李離生尬得腳趾抓地,早知道不要設那麽奇怪的話。

她都可以想象到顧姜的表情,溫柔無奈地搖頭,簡直可怕。

對面又發來消息,“去哪裏接你?”

“行,來學校吧,今天有個小鼠實驗。”

李離生算是認命,對方是巧舌如簧的律師,哪裏比得了,肯定是要跳坑裏,還給他數錢。

可是,整段對話裏,顧姜沒有半句辯駁,也沒有任何嗔怪。

人真奇怪,明明自投羅網,非要去尋各種理由。

“李離生,你再不去學校,你就完蛋了。”

老劉頭在門口催促正在發呆而不識時間飛逝的李離生。

她這才發現已經八點,必須在九點前趕到實驗室打卡不然就真的死生俱滅。

扯著張苦臉,她匆匆忙忙地騎上小電驢,再擠上一班地鐵,在前後進退不得的情況下選擇習慣忍耐。

趕到實驗室時,正好八點五十,在老板抵達的前一秒坐到工位準備做這周的周報。

“離生,你上次跑的WB結果怎樣,給我發一個?”

吳澤打破李離生的神游狀態。

她一哆嗖,翻出PS處理好的結果圖發給師兄,低聲念叨,“這次內參跑得還挺一致,就這個結果怎麽跟預料的是反的?”

“離生,你確定你處理的沒問題,沒標錯組?”

吳澤的語速飛快,完全不敢置信,雖說科研無止境,但也不能離譜。

李離生努力回憶整個實驗過程,叫住小師妹黎雲,“雲,我記得上次WB應該剪口什麽都核對兩三遍了,對吧?”

“對啊,我和師姐你一起做的,當時我還誇你了。”

黎雲正在組織破碎,對之前的實驗結果也二丈摸不到頭腦。

李離生站起身,走到師兄身邊,確認結果無誤,無聲流淚,“那我今天下午重覆一下,再看看結果。”

“行,不然搶發不了文章,老板肯定又要大發雷霆。”

吳澤做著抹脖子的動作,嘆氣搖頭,一氣呵成,而這樣的情況不過是實驗室裏的常態,連這句話都在無數次n+1。

接到任務後,李離生回到工位,兩小時內就完成周報,接著去核對藥物,要再去實驗室取出小鼠靜脈註射,周而覆始地工作,與起初對科研的想象大相徑庭。

他們構造出心臟肥大的基因小鼠模型,進行藥物篩選,選定合適的臨床前藥物。

其中,李離生需要完成的工作包括研究相應的分子通路,藥物篩選,組織切片,染色及鏡下觀察,對了,還有精細的細胞培養。

聽起來都只有一項,但每一項背後都有無數次的重覆和另外需要投入的文獻閱讀時間,當然還需要整理數據開組會、寫論文。

更可怕的是她有時需要陪趙熙查房、去醫院門診,手術準備,根本是分身乏術。

她有時希望能成為猴哥,捏幾根毫毛,救人幫她完成工作。

可她大多時候只是籠中的小鼠。

小鼠因為心臟功能低下,無法在小籠裏跑動,只能緩慢地爬動,每爬半步都要張嘴喘半天。

李離生小心翼翼地捧起小鼠,放進靜脈註射器,麻利地用酒精擦拭它的尾巴,找準靜脈,穩穩註射進入。

抓住暢通無阻的感覺,李離生迅速地解決所有小鼠,再給它加點糧,換上水,抻著懶腰走出小鼠房。

“唉,我再做三年小鼠實驗都要重度脊椎增生了。”

李離生邊抱怨邊脫實驗服,準備著十二點準時下樓,結果喜悅還沒點燃就被抓起匯報工作。

最卷的不是學生,而是精力猛如虎的導師。

“小李,你去看看文獻,確定這條通路是no problem,再go on,不要亂費力氣。”

聽到說“看文獻”,李離生再度充滿力量,這說明話快講完了。

“好的,老師,我看完文獻,整理完資料就發給你。我先走了。”

“行,到時候王全的手術,你也跟進一下。”

李離生向外伸出的腿頓住,點點頭,連聲應許,倉皇跑走。

拿起手機,發現時間都到十二點半,她只能匆忙跑下樓,沖到校門口,發現久等的顧姜。

他就落在樹蔭下,修長寬松的藍色襯衫搭上黑色西褲,滿身的書卷氣息,未有一絲慌亂著急,而她呢?一身衛衣,草草挽起的頭發,似一草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老師臨時把我拉住開了個小會,真是不好意思。”

顧姜抓過慌亂無措的她放在樹蔭裏,拿出紙巾為她擦去額頭的汗水,“沒關系,我都等七年了,這不算什麽。”

李離生心下大驚,她就知道這家夥是來找她算當年短信斷交之仇的。

“走吧,帶你去一家禾水口味的餐廳。”

“顧姜,我發現你從國外回來都沒有中文混著英文的習慣耶。”

李離生光顧著擡頭驚奇地點評,都沒意思到手已經被某人的手掌緊緊包裹住。

顧姜臉上泛起漣漪笑意,“我媽媽說最討厭中英混雜著說話,洋不洋,土不土。”

“如此銳評,顧清阿姨應該和我一樣是受了很多折磨。”

顧姜側身為她擋影先進。

他從來都是禮貌恭謹,絕無半分錯處。

一路上,李離生都在鬧鬧騰騰地介紹上海的各處建築,只給顧姜留了點頭的短暫時間。

“生生,我真的好久沒聽你講話。”

“幹嘛?我······我·····對不起,話太多了。”

在無數次給莽撞買單後,李離生學會迅速地收回話題,然後若無其事地閉嘴。

“我的意思是我很想念。”

他追著她的眼睛,像誇父追日般執著。

“不是討厭?”

“是喜歡。”

白羊座的熱烈在顧姜的身上迅速蓬起,炸裂,燎原。

“真正驕傲的人只有你,李離生。”

顧姜一語定論,撤回目光,又把溫度降至冰點。

這是他的狡猾,軟硬兼施,輕易地把李離生的心扯得上上下下。

但顯然,顧姜會碰壁,李離生這個人最煩別人攪弄她的心情。

她知道她錯在沒有任何交流,就給顧姜判了死刑,可事實證明正是如此。

顧姜這個人再大度雅量,不也會指責她,李離生小氣地想。

兩人坐在餐桌兩邊,無聲對峙,都沒心情管桌上冒熱氣的菜。

最終,顧姜投降。

“生生,你有想過來找我嗎?”

“有。”

顧姜聽到肯定的答覆時,眼裏瞬間爆出光芒,把此前的埋怨一掃而空。

李離生輕嘆口氣,“但是在我考慮要不要出國留學的時候,老劉頭突發腦溢血,好不容易搶救回來,所以我只能走到哪裏帶他到哪裏。還好這老頭很堅強,覆健得很好,後頭又遇到疫情,就沒什麽希望了。”

幾乎波瀾不驚的敘述讓顧姜心裏掀起波濤萬頃。

“顧姜,我這種人不吉利,誰靠近我都會倒黴······”

“李離生,你是醫生,怎麽還那麽迷信?”

緊接著,李離生苦笑幾聲,開始自我嘲諷,“我不知道,也可能不是不吉利,而是倒黴。上帝會把我在意的一切奪去,媽媽,阿婆,爸爸,然後又是誰?”

她追著顧姜的眼睛,有如尋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生生,我也一樣,沒有父母,也孤單一人,為什麽我們不能靠近?”

顧姜伸手握住李離生的手,卻被她很快收回。

“時間到了,我要回實驗室。”

李離生拎包離開,而顧姜沒有阻攔,仿佛又一次重覆七年前的命運。

她放棄,他沒追。

其實,李離生騙了他。

她沒有回實驗室,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上海的街頭。

我當然可以麻木不仁地活著,如果我的心碎了,我會死,可我不能死。

顧姜,人都會喜歡溫柔的人。

而我粗糲、咋呼,總是逃避。

那,你還要選我嗎?

梧桐樹綠葉森森,天知會有一陣風卷而來,落下綠葉片片,吹過她單薄的軀殼,把所有喧鬧都散去,只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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