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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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起床鈴聲將李離生從睡夢中扯出。

身為高三生,她十分有自覺地將自己折疊起身,關掉鬧鐘,卻發現連著有三條陌生手機號碼發來的短信。

【離生,我媽媽去世了】

【離生,為什麽許願沒有用】

【離生,其實我也什麽都沒有】

一道驚雷在李離生頭頂散開,電流疾速貫穿她每根筋脈,讓她心臟劇烈地跳動,眼淚更不知從何時滑落。

她再次懷疑自己是姑姑嘴裏的索命鬼,誰碰上她都要沾上壞運氣。

“李離生,你在幹什麽?”

老劉頭已煮好面條,對著還在房間裏“磨蹭”的李離生怒吼,發洩著起床氣。

這一切都在提示她,她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李離生看著手機冷嗤幾聲,嘲笑著自己的無能。

此時,不知從何處竄出的聲音在冷冷質問她——“你敢現在就去找顧姜嗎?”。

“我在看英語單詞,現在就出來。”

李離生抹掉面頰上的殘淚,向站在對面的自己俯首稱臣。

她給李大雄發送短信,狀若無事地打開房門,洗漱,吃早餐,在與平時分毫不差的點地趕到教室早自習。

今日的早讀任務是蘇軾的《赤壁賦》,她高一時就可以一字不落地背誦和默寫,卻在背到“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時潸然淚下。

再樂觀的人面對天地浩瀚時也會有喟嘆不如一根青苗的想法,更覺時光短暫,人生轉瞬即逝。

“生生,你想你阿婆了嗎?”阿秋向離生送去紙巾,輕聲安慰道。

見朋友誤會,李離生忙咧開嘴,快樂出聲,“沒事,就是太難背,有點生自己的氣。”

阿秋甜甜回應:“沒事,慢慢背就好了。”

對,沒事,慢慢來就好了,再渺小,也是自己的一生。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上午是雙節語文,中途跑操,一節生物再加一節物理。

她是歡喜語文課的,雖然經常在語文課上寫數學,但見著語文老師老王如彌勒佛般的笑臉就覺得歡喜,更何況學語文除了默寫古詩詞外真的是種享受,完全不用像數理化般竭盡腦汁地做題,只用感覺。

不過班上大部分同學都不太感冒,尤其是劉楊,一位有著語文30分,創禾水中學歷史記錄的梟雄。

“劉楊,我的話是不是即服安眠藥?你一聽就睡,一聽就睡啊!”

老王努力擠著眉,揶揄著昏昏欲睡的劉楊,惹得臺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生紛紛起哄。

等到下課,更是人口一句,“劉楊,你服安眠藥了沒?”,羞得劉揚一陣亂捶。

李離生從他們旁邊路過,心裏多出幾分羨慕。

語文課結束後跑操,她遠遠就看見喜子在和班上其他同學交談甚歡,退了半步,繞道離開。

她有著非此即彼的占有欲,這是友情所不能給她的。或許有一天,她真的需要男朋友。

但不是現在。

她再次把他排在選項之外。

而後的生物課是講試卷,現在的生物題日新月異早就脫離了課本老舊知識,但老師還是囿於早前的思路,盡量圓著答案。

李離生屢屢在心中暗自嘆息,希望以後能夠更早接觸生物醫學的前沿內容,這樣才能為病人更好地醫治,找到對癥下藥的方法。

她想要救回的人太多太多,縱使內心煎熬,也不舍得有絲毫放棄。

生物課在同學們七倒八歪的睡姿下結束,連李離生都未能幸免。

這三天的心情主打一個一跌再跌,實在沒辦法睡好,再配上生物老師平淡無波的聲音,她輕易地進入夢鄉。

在夢裏真的有種超脫塵世的感覺,當然,老劉頭的出現可以瞬間就把氣泡紮破。

無需多言,他鼓著眼睛往臺下掃一輪就有炸彈的奇效。

“這周周末聯考,好好準備,可以看出你們全省排名情況。”

老劉頭直接打開投影儀投放他精心挑選的圓錐曲線題和導數題,隨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沒人敢問物理老師去哪裏了,全都踉蹌著沖去廁所用冷水沖臉。

“生生,你不去嗎?”滿臉是水珠的阿秋好奇地問精神抖擻的李離生。

她淡定搖頭,撇撇嘴,“老劉頭的冷空氣已經把我凍醒了。”

數學課上得並不愉快,畢竟能被老劉頭這雙鷹眼鎖定的題定然都不是等閑之輩,連李離生做到下課也到屈屈完成一半。

“你們這個樣子去高考,別說985,有個一本讀嗎?下午還是我上課。”

幾句話就敲定一班高考生的命運,自然有人抱怨,“這是什麽爛老師,還是名師,只會打擊學生。”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不免會瞅瞅李離生的態度,見她沒什麽大的表情,就更加放肆。

李離生並不是沒有任何表情,事實上是在心裏為他們拍手稱快,畢竟她可沒有這勇氣敢公開陰陽老劉頭。

她慢步到家時,飯菜都已上桌,雖說滋味定然不如吳阿雲半點,但也能勉強裹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昨天,你顧清阿姨去世。這周周日葬禮,我們一起去拜祭。”

“嗯。”

李離生掃著碗裏的飯,迅速結束午飯就去洗碗,不願多與他說話。

回房間後,她立刻檢查手機裏是否有回信。

她托付李大雄去給顧姜送去橘子燈,再替自己給他一個擁抱,可左右等也沒回覆,只好給顧姜發去短信。

明明前天才答應顧清阿姨要好好安慰他,卻刪來刪去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暗自恨著,平時總能夠說出各種花樣,怎地今日就會訥於言?

最後短信還是在她午睡前發送完成,只有短短幾句話。

【顧姜,與你同悲,無法更多克制,你也去哭一場吧,不要把情緒內收。替我問候Alan和小安。】

手機顯示發送成功,她倒在床上,想著要不要再把語氣弄得溫柔些,接著拿起手機發出:無論何時,我都與你站在一起。

然而,直到她出發去教室的最後一刻也沒有人回她消息,她只好安慰自己,他可能正在忙碌。

午自修結束,李離生正踏進教室,就聽到幾個打球的男生正在激烈討論。

“你們知道顧清嗎?顧姜的媽媽,老劉的得意弟子,今天淩晨去世的,都被市新聞臺報道了。”

尹遠作為走讀生,把最新的消息傳給一群好兄弟。

李武立即跟上,“我們要不過幾天一起去看看顧姜吧。餵,李離生,你去嗎?”

“不去。”

短短兩個字,他們把目光看向她,又轉移了目光,忿忿不平地恨著,“冷血。”。

其中有為好兄弟打抱不平的成分,也有被老劉頭身心折磨的不快。

李離生只在心裏哂笑,自嘲,“我不就是這樣的人嗎?沒有誰可以阻擋在我面前。”

她再次想要把內心脆弱的自己打敗,獨留那個狠心決斷的自己。

做題的速度再度被加快,記筆記的手從未停歇,目光更未離開過眼前的方寸之地。

隨著“叮”的一聲宣告晚自習結束,她心裏的那根弦才算松弛下去,能夠短暫地擡頭轉向窗外的濃夜和紛繁的熱鬧。

這重覆的一天終於結束,可以回家了,不是嗎?

顧姜離開再加高考壓力,李離生離開教室的時間越來越晚,也愈發形單影只。

從前那個咋咋呼呼,心裏有勁也有溫度的離生在高考這場戰役中投降,強硬的她向自己強調唯有“標準化”和“重覆”才能讓她最終勝利,實現目標,獨立自強。

在“成功”和“快樂”中,她必須選擇前者。

唯有夜晚回家路上仰望千載不變的明月時,她才覺得其實有時候成功並不是那麽重要,多少宏偉大業最後只不過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灰塵。

只不過,她實在沒什麽能夠得到,只有分數和排名是她僅限天賦和資源裏的固有資產。

更可怕在於教師宿舍裏的空曠和“惡魔”都是她無所適從的存在,她又無路可逃,甚至不能嘆息,不然又要得一句,“你怎麽那麽不堅強。”

有時候,她在心裏不吐不快,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堅強,建築材料的費用幹脆都可以全部省掉。

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的那刻,她發現終於有砰砰好幾條消息彈出,激動地點開消息框。

李大頭發的是“已托婉意阿姨送達。”和“近期別來醫院,很忙,照顧自己。”。

李離生回,“知道啦知道啦,大雄。你就和婉意阿姨甜甜蜜蜜,我同意了。”

顧姜發的是“謝謝你,阿生”和“我會繼續追尋我的夢想,成為一名國際仲裁律師,這也是媽媽鼓勵我去做的事情。”。

李離生在“夢想”二字上駐足良久,才回,“顧清阿姨去世,我真的非常難過。她是我的榜樣,我以後也會朝著她的方向前進,進入我的夢想。我們都不要辜負他們的愛,也不要辜負自己的努力。加油,顧姜。”

窗外月漸缺,春風尚冷,尤為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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